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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美故乡(长篇小说连载)慎入,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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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2 11:54: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简介
童年的故事就像一条河。这条河是红色的,通过血脉流经全身,滋养着我,让我的生命在岁月中不至于干涸,即使渐渐老去,心灵最深处也是温润和鲜活的。
“故乡”是什么?是某个地方;是某段记忆;是某些人和故事……
“故乡”不能用任何语言解释清楚,在“故乡”的面前,无论多么巧言善辩的人,都会变得笨嘴拙舌,因为它就是一种纠缠不清的思绪,越理越乱。
“魂”是什么?是某种精神,是非物质的异端,是为人不可缺少的气质……
“魂”是无价的,如果给“魂”沽名待售,买方和卖方都会变得一钱不值,顿时沦落为空空荡荡的傀儡。
越是混沌的年代就越能彰显出“魂”的重要、干净和实质。
我的故乡在长白山脚下的一个林场,在那里我度过了童年和少年。《大美故乡》不是我的故事,更不是我的自传。我不过是一个讲述者,用质朴、纯粹的感情,把那些凌乱、模糊而美好的记忆,织成了一个长篇,贯穿始终的线就是一个“魂”字。
只有一条腿的小生子;都是大姑娘了,还穿着开裆裤的三环子;本来是男孩儿,却扎着两条小辫儿的二吨子;老爱管闲事的孔大娘;爱哼小曲儿的爷爷;裹着小脚的奶奶;总是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的妈……
我对他们的了解和认识并不全面,就像我对长白山一样,谁叫我如此渺小。我的目光是受到局限的,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观察故乡都尤如盲人摸象,好在我对长白山地区的风貌、民俗、语言是熟稔的,它们早就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春夏秋冬,大自然的赐予让人们的日子丰盈而多彩。
薅牛毛广、刨天麻、吃蛤蟆、喝蚂蚁尿,到处长满了能吃的,能用的,当然也有好看的,好玩的,用以丰富我们的精神世界。
当人们还在其中时,是感不到任何浪漫和美妙的,我们只不过活着:真实、平常、琐碎、粗犷,有快乐,也有悲伤,惟一没有的就是矫情……
有的人去了,有的人来了,有的人一直都在。
《大美故乡》中,淳朴的人们和丰厚的土地,与当今的摩登时代完全剥离了。那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电脑、没有私家车,甚至连黑白电视都是罕见的。
但愿小河的潺潺声和树叶的沙沙声会把读者带回并不久远的过去,带到一个叫白岭子的林场,那些常年被冰封的记忆定会化为一股暖流,在你我的心间徜徉。

评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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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2 11:59:39 | 显示全部楼层
楔子

白岭子是我已经远离的家乡,那是一角荒凉的,闭塞的小地方;又是一片丰腴的,广袤的大自然。
我记得,每一个上学的小孩儿在写《我的家乡》这篇作文时,开头几乎都一样:我的家乡在长白山脚下,这里四季分明,群山环抱。没有人知道这个句子出自哪里,反正大家都这么写,早就成了一个固定的模式,虽然老套,倒也准确。
白岭子离长白山天池不过四五里路,站在白岭子的一块高地上,就能看到长白山的顶峰。它真是名副其实,常年都是白色的,那并不完全是积雪,还有几百年前火山爆发后留下的石灰岩。
白岭子很安寂,有的时候除了狗叫和乌鸦叫就再也听不到什么动静了。
一排排红色的砖瓦房整齐地排列着,一排四趟房,每趟房四户人家。小道四通八达,惟一的一条主街道把十来排房子劈成两半。没拴链子的狗老是在道上蹓跶,它们是自由的。赶上发情期,公狗和母狗的行为非常放肆。
白岭子最高的建筑¬---水楼子,矗立在大道的中心地带。我们吃的自来水就是从这里的大水罐分流到各家各户。
大道和公路的交会处,是惟一的商店和粮店。商店里有各种日用品,墙上写着“便民利民,童叟无欺”。粮店有米和面,墙角的面袋子堆积如山,门口摆个大铁秤。买粮不光需要钱,还需要粮票。很多老娘们到粮店买粮的时候,都顺便约一下自己的分量。那时的人们不大讲究体型,太瘦了反而让人说三道四,好像家里吃不起肉,或者体格不好。
场部和居民区被通往林业局的公路隔开了。场部是一个方形的大院儿,办公室盖在周边,是红色的砖瓦房,大院中间有个喷水池。从四月到九月,喷水池被各式各样的鲜花儿簇拥着,好一个生动多彩的王国。可一过了十月,美景就全败了,花瓣四处飞扬,掠走了曾经让人艳羡的辉煌。
公路把森林杵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白岭子上面还有好几个林场,每一个林场都隔着十几里路。公路的尽头儿是长白朝鲜族自治县,它和朝鲜的惠山隔江相望。
无论是小道儿、大道儿、还是公路,全部都是土路,赶上大雨天,弄不好鞋子就会陷在泥里。若是拉圆条的卡车开过,准保会溅行人一身泥。溅也就溅了,不过骂几声出出气罢了。
冬天,所有的车轮子都要绑上防滑链子,即使是这样,遇到上坡,圆条车也是经常打滑开不上去。若是熄了火就更要命了,司机卖力地转着摇把子,可是卡车光“呜呜”响,就是不能启动。山里人热情,即使是曾被这些车溅过泥点子的人也会跑过去帮忙,在车的后面用尽全身的劲儿推,这些人都是常年干体力活儿的,力大无比,推着推着,发动机就“哒哒”地着了,冒着一股暖和的黑烟。
白岭子的上面有一条河套。一到雨天,河水就会变得湍急,水位上涨,把岸边的一些石头和花草都淹没了。等雨停后,石头仍然呆在原来的地方。花花草草大多数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留下零星的几根儿,东倒西歪。
冬天,河套结了冰,变成了小孩们的天然滑冰场。小孩们穿的都是大人给做的冰鞋,很粗糙,不过是旧鞋底子上绑了两道铁丝。连这样简陋的冰鞋也没有的小孩,就穿着夏天的塑料凉鞋凑合事儿,反正不管穿啥,他们都会变成轻盈的蝴蝶和雪花,在冰上旋转着、奔跑着、纷飞着……笑声和叫声硬是把零下三十几度的寒冷打服了。
然后,他们或骑着风到了很远的地方,成了一粒种子,一粒微尘;或扎在附近的林子里,成了水与土的一部分。
长大后,无论我飘到哪里,落在何处,无论我与家乡的实际距离多么遥不可及,只要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些熟悉而又不大了解的人和事物。好像昨天并没有离去,和今天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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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2 12:00: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1、
在我小时候,爷爷常盘腿坐在炕头儿给我讲故事。每回开头都差不多,不是从前有座山,就是从前有个人。
我要讲的故事就从一个人开始吧。她是我家房后邻居刘大爷的闺女三环子,刘大爷有五个闺女,三环子在家里头排行老三,所以起了这个名。
我对她的印象太深了,不仅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还因为她都是大姑娘了,还成天穿着开裆裤。大家都说她是傻子,是被她爸摔傻的。不仅是那时我想不通,就是现在我也想不通,三环子她爸看上去那么好的人儿,怎么会忍心把自己的闺女往地上撇?
每次刘大爷看到我,远远地就咧嘴笑了,“小燕的,吃了没,弗来?”我整不明白“弗来!”是啥意思,恐怕连刘大爷自己也不明白,可是他每说一句话,末了都要带个“弗来!”
“没吃哪,没啥好吃的,弗来!”我瞪着一双眼睛看着他。他摸了摸我的脑袋瓜子,“这小黄毛丫头,弗来!”他对我这么和气,我实在不敢相信三环子是被他摔傻的。“弗来!弗来!”我边喊边蹽,没蹽几步,就被自己绊倒了,膝盖摔破了,冒出血来。我用手随便划拉了一下,爬起来继续蹽,一会儿就呼哧带喘地来到了小生子家的大门口。
那是两扇军绿色的门,推开它,一股兔子的骚味儿和羊的膻味先扑过来迎接我。我很喜欢兔子,白的、灰的都喜欢。我也喜欢羊,羊粪又黑又圆,听说三环子分不出啥是羊粪蛋儿,啥是黑枣儿,总是把羊粪蛋儿当黑枣儿吃。
狗从柴棚里蹿出来,冲着我疯狂地乱叫,把狗链子拽得“哗啦哗啦”响。可惜它怎么挣扎都是白费力气,即使把铁链子绷直了也够不到我。我啥都不怕,连长虫和耗子都不怕,就是怕狗。
“小生的、小生的!”我扯着大嗓门喊,我们叫什么人的名字,或者什么物件儿,结尾差不多都要带个“的”字,不像普通话那样加个“子”。
很快,小生子就跳出来了,像往常一样,一条好腿往前蹦,另一条被火车连根轧掉的腿用小板凳代替。他跳得可快了,并不比两条腿的我蹽得慢。
“俺正寻思着,你哪去了?你就来了,这银真不经叨咕。”小生子说。
那时,我以为人是银子做的,要么为啥大家都管“人”叫“银”呢?
“咱们是去扒柴禾洞,还是去薅节节草?”
“你拿主意吧。”小生子的脸黑灿灿的。
“俺看小兔儿的吃的还剩不老少,咱们去扒柴禾洞吧。”
我带他到了一处新起的柴禾垛,柴禾柈子白白的,方方正正,摞得很板整。我俩很快爬到了柴禾垛最顶上,然后一起奋力把柴禾垛中间掏出个大窟窿。接着,我们不停地从脚底下掏柈子往外撇,洞越来越深,等到能把我俩完全藏起来的时候,就算大功告成了。
我们很像呆在一个没有屋顶的木头房子里,外面的人看不到我们,而我们却能透过柴禾缝儿看到外面。
刘大爷“弗来、弗来”地背着手走过去;邹歪脖子瞪着眼珠子,扛着个红油锯走过去;孔大娘边嗑瓜籽儿,边吐皮儿走过去;二吨子扎着羊角辫儿蹦蹦跳跳地走过去,风掀起了他的裙子,整个屁股蛋子都露了出来。
“他咋老不穿裤衩的,你也不穿吗?”我笑嘻嘻地问小生子。
“俺穿,不信你瞅瞅!”小生子撑开裤腰的松紧带。
“俺才不看呢,你是小的,俺是闺女,俺看了就是被你占便宜了。”
“不瞅拉倒,俺才不想占你的便宜。这叫啥便宜,捞不到好吃的,也捞不到好喝的。”
“那俺又想让你占了。”我探过头儿,看见了一片紫色的小花儿布。
小生子把手放下,松紧带“啪”地一声弹回去了。其实,我对小生子的断腿更感兴趣,那对我来说是最纳闷的事儿。
木头散发着一股特别的香味儿,上面长满了绿藓子。我抠了一块,扔到嘴里嚼巴了几下。
“谁家的柴禾垛这是?柈的真新!”
“俺家的呗。”我嘴里头的绿藓子直往外冒。
“你爸真有能耐,别人谁能整着这么好的柈的呀。”
“啥柈的都一样烧。”我满不在乎地说。
“不一样呢才,烧烂树枝的烟贼多,串得满屋的都是黑烟。好柈的烟就这么一丁点儿。”小生子比划着。
“你说烧木头那前儿,它们会不会疼,锯树那前儿,树会不会疼,它们也是活的吧?”
“你真傻,树才不是活的呢,(银)是活的,树就是树,如果柈的会疼,早就叫唤了。”小生子嚷嚷。
我明明常听见柈子在锅底炕里“噼里啪啦”地响,明明常看见柈子在火里一点点消失,最后,变成锅底灰。
“俺才不傻呢,三环的是傻的,于老师的儿的是傻的,俺可不是傻的。树和(银)一样,都会喘气儿,都长岁数,也都会死。”我扯着脖子喊完了,还不解气,又猛推了一下小生子,柴禾垛也跟着晃悠了几下,有一块柈子从顶上落下来,差点儿砸到我俩。
“不跟你玩了,你就是傻的。别(银)都这么讲究你,别(银)说你妈给你小弟穿新衣服,给你穿旧衣服。你要是不傻,怎么不穿新衣服?”
“你成天穿新衣服啊?你瞅谁成天穿新衣服了!”我最恨别人说我傻了,气得从洞里爬上来,然后一纵身跳到了地上,还没等我站稳,柴禾垛“哗啦”一下倒了,伴着小生子的惨叫声。
这样的事儿常常发生,稀松平常,我知道他肯定死不了,所以也没管他,一个人蹽到学校操场抓蜂子去了。
“小燕的,俺再也不跟你好了!”小生子在柴堆底下歇斯底里地大叫。

点评

好亲切的东北话。  发表于 2011-8-4 11:0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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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3 00:54:12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真好,快些贴,有点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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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3 01:03:06 | 显示全部楼层
又见西楼, 又见西楼.

"《大美故乡》中,淳朴的人们和丰厚的土地,与当今的摩登时代完全剥离了。那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电脑、没有私家车,甚至连黑白电视都是罕见的。"
遥远的年代.  西楼好笔.  本懒人欣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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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3 12:02:13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bluemei 的帖子

谢谢捧场,我今天多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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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3 12:02:43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云天 的帖子

慢慢欣赏"很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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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3 12:03:38 | 显示全部楼层
2、
我们的房子,是公家一块儿堆儿盖的,每家的格局都一样:刚一进屋是一个小过道儿,正前方是外屋地,外屋地里左面一口大锅,右面一口大锅,左面一架炉子,右面一架炉子,锅靠窗户那头儿,炉子挨着门。里屋在东西两边,炕占了屋子一半的面积,里屋前面有窗户,后面也有窗户。房子前面是一大块儿院子,仓房和房子正对着。仓房的前面是一片菜地,菜地旁边长长的小道儿一直通向大门。
我家西屋的后窗,正对着三环子家的大门。三环子很少从这扇门里出来,听说她爸妈不让她出来,说她傻,说她给全家人丢人现眼。
夏天,我很喜欢把窗户打开,坐在后面的窗台上,风凉飕飕的,吹得我很舒服。这时候,我很想看到三环子,可惜,我常常失望,眼睛都望疼了,她也不出来。幸好窗户上有一些瞎眼蠓供我打发日子。我把瞎眼蠓的翅膀揪掉,它们在窗台上爬来爬去,像虫子一样,再也不会飞啦。家鸟飞来,它们就成了家鸟的馃子。
三环子不出来。我坐不了多一会儿,屁股就着火了,于是拎着鞋从后窗跳出去。小生子家就在三环子家的隔壁,每天我都要去找他玩,玩不高兴了就打,打了再好,也不用什么多余的话解释。小生子告诉我,三环子可烦人啦,常常大喊大叫,叫得像畜牲似的。
“是不是被刘大爷削的?”我想证实三环子他爸会打人。
“嗯那。”小生子说,“他爸削人可狠啦,不仅削三环的,其他的几个女的在家为闺女时,也没少挨揍。”
“那他削小六的吗?”
“当然不削,小六的是小的嘛!他们家好吃的,都给小六的吃了。”
“凭什么!”我很气愤。
“小六的是小的嘛!”小生子重复。
我撇了撇嘴,我妈常说,我就应该是个小子,可惜托生错了。如果我是小子,妈可能就不会再要弟弟了。
“那你爸削你姐吗?”
“不,他为啥要削俺姐?”
“因为他是闺女呀!”
“丫头片的就该挨削吗?那你爸削你吗?”
“俺爸就削过俺一次,可是他也削过俺弟。”
“刘大爷和你爸,俺爸不是一路人。”
“是呀,他说话总是‘弗来!弗来!’的。”
“嗯那。他削三环儿的时候,‘弗来!’都连成串了。”

3、
有一天,我很幸运,竟在房后碰到了三环子。她出奇的白净,脸还是那么俊,还是穿着开裆裤。她看见我连个招呼都不打,像不认识似的,又或许真的不认识。
“三环的,你看俺的眼珠的里有啥?”我主动去逗弄她。
“啊、啊、啊……”
“三环的,俺的眼珠里有个王八羔的。”
“啊、啊、啊……”
“三环的,你猜你的眼珠里有啥?”
“啊、啊、啊……”
“三环的,你的眼珠里有个好(银)。”说完我就笑了,好像自己是天底下最精的人。三环子不生气也不笑,只一味“啊啊”地叫唤。
我扯住她的手往学校那边走,也不管她乐不乐意,没走几步我又蹽了起来,她也跟着蹽。她比我高很多,应该是大人了,却任一个小孩儿摆布。
我把三环子领到了我常去玩的小铁道。这条小铁道很久没有火车“呜呜”跑了,长满了野草。枕木上,密密麻麻的蚂蚁爬来爬去。我飞快地抓了几只蚂蚁,把其中的一只捏给三环子。
“来,哥俩好呀,喝碗酒呀,五个头呀,六个腚呀。”我掐着蚂蚁的头,把蚂蚁的屁股叼住,猛咂了一口。三环子很贪婪,把蚂蚁直接扔到嘴里,吞进了肚子。
“三环的,你把蚂蚁整个浪儿造了!是不是贼好吃?”
“啊、啊、啊……”她的脸憋得通红。
“贼酸,是不是?”
“啊、啊、啊……”
她蹲下去尿了一大泡,然后站起来,脸色儿又转白了。我看完了她的白脸蛋儿,又盯着她的白屁股蛋子,她浑身上下白得晃眼,一堆湿漉漉的蚂蚁在她的尿里面挣扎,瞅着怪逗人的。
三个女的背着背筐迎面走来。一个是小生子的大姐小丽,另一个是他小姨花儿,还有一个是小芹的姐姐英子。听说英子都十六了,还没来例假,所以长得干巴巴的。英子和花儿俩很粘乎,走到哪里都成双成对的,恨不得连去茅楼都不舍得分开。小丽十三岁,我听一个老娘们说,她已经成人了。小丽两个下巴颏子,腚溜圆,多肥的裤子穿在她腿上,都被撑得鼓鼓囊囊的。
我领着三环子,继续沿着铁道往前走,这条铁道,总像快走到头了,总像被树木挡住了去路,又总也走不到头。
“小燕的,你咋把三环的弄出来了?快回吧,天都黑了快!”小丽训我。
“不回去,你凭啥斥哒俺?俺寻思着领她瞅一瞅这条铁道。”
“铁道有啥看头儿,你就是走到了头儿,还是一回事儿。”
“真的吗,走到头儿也这样吗,真的啥变化都没有,不能走到漫江林场去吗?”
“真的,俺唬弄小孩儿干啥?漫江林场老远了,以前通小火车的时候,俺坐火车去过,靠着两条腿儿,你就是累瘫了也走不到。”
“俺不想回去,俺还没蹓跶够呢。”
“你不回去行,反正你在外面野惯了,可是三环的不行。她爸如果知道她跟你蹽这么老远,又好削她了。”小生子他姨插嘴说。
我看了看三环子,她细皮嫩肉的,额头青筋暴露,我想她是不经打的。
“大姐,他爸是因为她老想往外蹽才削她吗?”我问小丽。
“不是。”
“那是因为她到处尿尿吗?”我又问。
“俺估么是吧,你不知道,她不仅随地小号,还随地大号呢。”小丽说。
“呸,恶心!”我想起茅楼里的那些大粪,还有树林里的大粪。
“有啥恶心的,别装了。你妈上次跟俺妈说,你到现在还尿炕呢?”
“俺才没呢!”我气得脸都不是色了。
“别抹搭俺,找你妈掰扯去,有本事。”
这时,三环子又“啊啊”地叫了几声,好像在抗议什么。
天就要黑了,听说天一黑,狼就出来吃小孩儿。
我不得不领着三环子和她们一起往回走。风一吹,铁道两旁的杂草晃晃悠悠的,好像里面藏着数不清的野兽和鬼魂。一会儿,风停了。一切都静了下来,所有的东西都在打盹儿,有的花朵居然合上了,好像是不舍得把漂亮的脸蛋儿浪费在黑夜里。
三环子一直“啊啊”地跟着我们。我在铁道边上摘了一朵半睡着的黄色的野花别到她头上。三环子抿着嘴,好像知道自己戴着花更耐看了,竟露出几分羞涩。
“三环的要嫁人了!”
“三环的要有汉的了!”
“三环的要成小媳妇儿了!”
……
我们都拿三环子开玩笑,她看到我们笑得挺欢实,也跟着乐颠颠的。我想三环子真是一个好人,别人高兴,她就高兴。

4、
我到家的时候,别人都吃完饭了。
妈正坐在外屋地洗衣服,她头也不抬地说:“大饼的在锅里馏着呢。”一听到“大饼子”三个字,我就啥胃口都没有了,“妈,你咋不蒸发糕呢?发糕软乎乎的多好吃啊。”
“不爱吃拉倒!哪有那么多白面两掺儿着做,有大饼的吃就不错了。俺小时候,赶上三年自然灾害,饿得连苞米囫都造,造完拉不出,胀得贼难受。”
“那你还吃。”我说。
“总不能饿死吧。”妈说完就不搭理我了,坐在小板凳上用力地搓衣裳。
我不情愿地掀开锅盖,一团热气冒了出来。大饼子黄澄澄的,我抓了一块儿,随便咬了两口,又扔回了锅里。
“那不还有烀茄的吗?”
“不想吃!”
“还有鸡蛋酱。”
“俺才不吃呢,臭烘烘的,满酱缸都是白虫的。”
“瞅你那个埋汰样儿,还嫌乎啥呀,再挑三拣四的,你就瘦成骨头架的了。”妈站起来,把大铝洗衣盆里的衣裳捞出来,扔到瓷洗脸盆里,然后,端着洗衣盆到外头泼水。
爸也跟着数落我,“瞅瞅你,整天到处瞎蹽,不帮你妈干活儿,事儿倒不少。”
我白愣了他一眼,就跑去东屋了。爷爷奶奶都躺在被窝里歇下了。爷爷的身上总是有一股尿味儿和烟味儿,不过我习惯了,还觉得挺好闻。
爷爷的假牙就搁在炕沿上,我拿在手里摆弄着。前些日子,因为爷爷直接用水缸里的水涮假牙,妈让爸把外屋地的门安了把锁,不再让爷爷进外屋地。爷爷真可怜,我盯着爷爷的脸,他的脸上有很多红血丝,像一条条小蚯蚓。
我喜欢爷爷。他劈柴的时候,劈出了些小白虫,就在炉子上烤焦了,给我和弟弟吃,小白虫又香又甜。虽然他有啥好吃的,总是给弟弟多点,给我少点,但是我一点儿都不生气,我觉得就应该这样。我爬到炕上,躺在爷爷和奶奶当间儿。
爷爷醒了,“白天和谁玩去了,你?”
“三环的。”
“嗯,白瞎了,是个好闺女。”
“咋个白瞎法?”
“本来好么样儿的闺女,变成了这样的。”
“她真是被他爸摔傻的吗?”
“嗯那。”
“真狠,他爸。”
“不是狠,是犯糊涂哪。”
“爷爷也糊涂了,俺爸说,你把假牙撇到水缸里涮。”
爷爷“呵呵”地笑了几声。
我稀里糊涂地想,爷爷和三环子他爸虽然都糊涂,但糊涂得不一样。

5、
对我来说,每天都有很多可以玩的东西,每天的生活都很丰富,所以,我很容易忘了某个人,比如三环子。
当我在学校操场放纸飞机时,
当我坐在木头上摔泥炮时,
当我在水泡子里抓小绿蛤蟆时……
我彻底忘了那个露屁股的大姑娘。树林里有太多奇怪的,我琢磨不明白的东西。我的好奇心不可能停留在某个人,某件事上太久。我的好奇心,只是一阵儿一阵儿的,当我知道在三环子刚出生时,他爸一看又是个丫头片子,一时气糊涂了,把她摔傻了,我对她就再没兴趣了。
现在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让小绿蛤蟆变小筐上。记不得是哪个人告诉我的,拎着小绿蛤蟆的一条后腿使劲往地上摔,它就会变成小筐。我很喜欢爷爷编的小筐,常常拎着它摘蘑菇。蘑菇到处都是,不用费劲儿,小筐一会儿就装满了,不过,每次我回家,都是两手空空,因为小筐总是不知被我落到哪儿去了。爷爷从不埋怨我,可是我想,如果能变出个小筐来送给爷爷,他一定很高兴。于是我努力地抓绿蛤蟆,摔绿蛤蟆,可惜整整一个夏天,没有一只小绿蛤蟆变成小筐。
在失望中,天气变冷了,水泡子里的水变凉了。惟一不变的是天,它总是那么蓝,那么透彻,即使是夜里,天也是蓝的,只不过由蔚蓝变成深蓝。天就像一个深蓝的大簸箕,有的时候里面盛着一轮月亮,或圆或弯,有的时候盛着数不过来的星星。
爷爷说,色儿深的星星是老年了,色儿浅的星星和我一样,还是孩子。
那个夏天,没啥新奇的事儿发生,大家都平平常常地活着。很多杂七杂八的事儿,我都忘了。我再也没主动跟谁打听过三环子的事儿,也没有谁跟我提起过她。刘大爷说话,依然“弗来、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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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3 12:06:2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月满西楼 于 2011-8-5 10:44 PM 编辑

第二章

1、
在学校房后,有一块我家的菜园,菜园旁边有一棵大橡树。这棵树很粗,两个小孩扯着手都没法抱住它,树冠几乎要够到天上去,又尖又长的树枝,好像能把云彩戳成碎片。
秋天一到,橡子落了一地。橡子不好吃,又干巴又苦,可是我仍要坐在树底下,捡很多橡子,然后用石头把橡壳砸开,捡了橡仁扔到嘴里嚼巴几下。我还常常挑一个光滑好看的橡壳扣在大拇指上,就像给手指戴了个帽子。“今天老头儿在家”,我边嘟囔边把大拇指攥在手心里;“今天老头儿不在家,”我又把大拇指竖起来,这个游戏对我来说有无穷的乐趣,我常常一个人靠着大橡树,不厌其烦地玩到日落西山。
榛子有带毛的和没毛的两样儿。我捡了榛子也是用石头砸开,可能是嘴太急,我的手指头常被石头砸出紫豆子。松籽也好吃,可惜松树太高了,我没法爬到顶上够松塔。
金寡妇家来了个亲戚,他常常去山上打松塔,不过他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卖钱。他干活儿一点都不知道耍滑儿。他穿得很破,他挣的钱到不了自己手里。金寡妇只管他饭吃,这样他就很满足了。没有人说金寡妇不好,都说她很干净,被和褥子洗完了后,还要用锅煮;还都夸她做的辣白菜好吃。她从来不教别人咋做辣白菜。不过,还是有人知道了窍门儿,淹菜的时候里面要搁些苹果。
“搁苹果往白菜里,白瞎多少苹果呀,那得,她才舍不得呢!”妈撇着嘴说。
妈总是瞧不起小抠儿的人,我们全家在她的把持下,穿得最体面。我的衣裳虽然差不多全是旧的,但样式很好看。爸有好几套中山装,还有一套西服。妈的衣裳更多了,大立柜里都是她的。
每回我请求:“妈,等你的衣裳变小了,给俺穿吧。”
妈就痛快地答应:“好、好,变小了一定给你。”
吃的方面,妈也不太亏我们的嘴。每年腊月,她都会买半匹猪回来;每年二月二,我们也能吃上整个猪头。我过生日的时候,她总是让我爸去买两斤油条回来,还会煮上几个鸡蛋,让我在炕上把鸡蛋滚几下,这叫滚运气。
平常爸的早上饭是小灶,妈通常在锅底坑前面支个小铝锅,里面煮上面条,再卧一个荷包蛋。弟弟常常闹毛病,他一病也要吃小灶,他的小灶和爸的不一样,铝锅里直接倒了瓜籽油煎鸡蛋。
我们吃的鸡蛋,都是自己家养的鸡下的。我家的仓房前面放着两个鸡窝,一个鸡窝是我的,另一个是弟弟的。弟弟的鸡窝老是欠产,他一直不明白为啥,其实,不过是我老是趁他不注意,把他鸡窝里的鸡蛋挪到我的里面。
有的时候,我就呆在鸡窝旁,眼瞅着母鸡下蛋。芦花鸡“咯咯咯”地叫着,一会儿,一个滑溜溜的蛋就挤出来了,落在软软的草垫子上。
我常常捡起粘着鸡屎,热乎乎的红皮儿蛋,跑到外屋地,着急忙慌地扔进大铁锅里,煮一会儿,又着急忙慌地捞出来。我把滚烫的鸡蛋递给爷爷,爷爷用一双树皮一样的老手扒了皮,赶紧递到嘴里吃,鸡蛋直淌黄。
我问:“好吃吗?”
爷爷连连点头儿,“好吃,好吃!”
我是爷爷的跟屁虫,除了在外面疯跑以外,我几乎与爷爷寸步不离。他劈柈子的时候,我就在一旁捡木头渣儿;他种菜的时候,我就在草棵里找野果子。爷爷也很依赖我,每次要抽烟,都说:“小燕的,去把俺的烟袋锅的点上。”于是我拿着大烟袋锅子去外屋地,烟袋杆上的狗牙晃来晃去的,泛着金色,就像金子做的。听奶奶说,爷爷还留过大辫子呢,后来闹革命,辫子给剪了。点烟袋锅子必须先抽上几口。我很会点烟,吧嗒几下,烟袋锅子就冒烟了。
爷爷在清朝的时候就出生了,可见他有多老。他的背驼了、腿弯了,胡子一大把。他得拄着拐棍才能走路,拐棍油光光。奇怪的是,他都那么老了,我和弟弟还都是很小的小孩儿。小生子的爷爷没有我的爷爷老,小生子的爷爷也没有我的爷爷知道的事情多,小生子的爷爷就知道养兔子和羊。
爷爷说,解放前,日本鬼子到处设关卡。城墙上经常吊着死鬼,有的是胡子、有的是共产党、有的是国民党、有的不过是普通的老百姓。那年月死了很多人。爷爷活过来了,一是因为他是地道的农民,二是他的命大。他的手掌上布满了老茧,日本人一看他的手,就知道他只会种田,不会捅鼓别的。
爷爷种了一辈子地,却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
解放前,爷爷靠给地主扛活儿过日子。解放后,村长说,现在人民要当家作主了,大家得一起斗地主,分田地。爷爷不乐意去斗地主,村长就劝他,地主很坏,他剥削你。爷爷说,地主没剥削俺,俺给他干活儿,他给俺工钱。末了,爷爷还是没有去斗地主。他总是跟我讲地主其实很仁义,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和长工一样干活儿。
现在,我们有自己的土地了。
我家房前的地,种着黄瓜、洋柿子和茄子。学校房后,我们还有一块地,种着扁豆角、苞米和大萝卜。顺着小铁路,往林业局的方向走上一段儿,还有一块地是我们的,种着豆子和大白菜。我们的园子里还有大葱、小葱、芹菜、韭菜……我们的青菜多得数不过来。
我们的园子用障子围着。其实不围,也不会有人去偷菜。林场的每一户人家都有好几块地,就是最懒的,菜也够吃了。再说,我们林场的人不是农民。我们趁城镇户口本,我们是吃公粮的,种菜只是副业,就像大人们上山整山货一样。大人们的主业是伐木、造林,即使懒一些,不种地,也缺不着吃的。
爷爷每天都挺兴兴儿,他是一个幸福的老人,就像我是一个幸福的孩子一样。可是妈和奶奶,就不那么幸福了,她们老是唠唠叨叨的。我们都在一个房子里过日子,可是妈和奶奶没有我和爷爷幸福。
金寡妇的亲戚很幸福,我能觉出来他的幸福。每一次,我碰到他,他都兴冲冲的,干劲十足,即使是扛着一大麻袋松塔,腰都有点儿直不起来了,还是压不住他从心里散发出来的快乐。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管他叫高丽棒子。
“高丽棒的、高丽棒的!”
我追在他身后喊,他不扭头。
“高丽棒的,大裤裆,甩搭、甩搭,一大筐……”
他还是不回头,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他和金寡妇一家虽然都是高丽棒子,但又有点儿不一样。金寡妇他们除了会说“叽哩呱啦”的朝鲜话以外,还会说我们的话,可是这个高丽棒子,只会说我们听不懂的话。我恍然大悟,高丽棒子是外国人。不过,听爷爷说,外国鬼子都是蓝眼睛、高鼻梁,比如老毛子和美国鬼子。这个高丽棒子长得和我们林场的男的没啥两样,他到底是不是外国人呢?
高丽圃子离我们场子有五六里吧。那里住着一个老头儿,长得和老毛子一样儿,黄毛儿、大鼻子。他虽然是外国人的样子,但是他说的话和我们一样,我全能听懂。他从来不承认他是老毛子,他说他是正儿八经的中国人。可是,听我妈说,他娘曾经被老毛子糟蹋过,他是老毛子的种,所以背地里大家都管他叫杂种。他都那么老了,大家还是叫他杂种,只不过前头儿加了个“老”字。因为老杂种长得和别人不一样,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没少挨斗,听说他的腿就是那时被打瘸的。他和小生子都是瘸子,小生子只有一条腿,另一条腿在他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被火车轧掉了。
那次,小生子的姥姥抱着他,到铁道旁的河沟洗衣裳。他姥姥光顾洗衣裳了,小生子自己从河沟爬到铁道上。他姥姥找到小生子的时候,他还趴在铁道上玩,被压断的腿血淋淋的。他妈恨死他姥姥了,好好的一个孩子,成了残疾人,除了小生子他小姨,他家和他姥姥家早就断交了。老杂种的两条腿都还在,只是走路一瘸一拐的。
没有人当面管高丽棒子叫杂种,除了我也没有人管他叫高丽棒子,大家都管他叫打松籽的。
我们房子附近的松树上,没有松塔,即使有,也早被松鼠嗑光了。打松塔,要到远一些的林子里,听说那里的松树上挂着满满腾腾的松塔,松鼠根本吃不完。林场的男的不会去那么远打松塔,他们也不会靠打松塔养家,只有高丽圃子的人才冒着丢命的风险去干那活儿,还有高丽棒子。
有一天傍晚,我在大道上又看见高丽棒子了。他的一边脸张着大口子,小咬直往他的伤口上扑,他弯着腰,还是乐呵呵的样子。
“高丽棒的,咋整的,你的脸?肉都往外翻翻了。”
他好像听懂了,摆摆手,意思是不在乎。
“高丽棒的,你得抹点红药水,如果没红的,紫的也行。”我又说。
他摸了摸我的脑袋,然后蹲下来,让我从他的背筐里拿松塔。
我不客气地拣出了一个松塔,他比划着再让我拿一个,我晃了晃头,他执意要我再拿,于是我又掏出了一个松塔。这两个松塔真大,我得抱在怀里。
高丽棒子又摆了摆手,我想他的意思是让我回家,于是我乐颠颠地蹽了。
爷爷问:“小燕的,你搁哪块儿整来的松塔?”
“是松鼠爸给俺的。”
爷爷说:“别胡诌八扯了。”
“是俺自己爬到树上整的。”
爷爷说:“净打马虎眼。”
我只好照实说。
“你不该要,高丽棒的挺不易的。”
“是他给俺的,不是俺要的。”然后我告诉爷爷,高丽棒子的脸破了个大口子。爷爷说:“抽匣里有紫药水,你给高丽棒的送去吧。”
“红药水有吗?”
“也有。”爷爷说。
“咱把红的和紫的都给他行吗?”
“中。”爷爷答应。
我们林杨的房子一模一样,刚搬来那会儿,我常常走迷糊。现在,我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每趟房住着几户人家,每户人家里有几口人,我比爸还明白。
我很快就蹽到了金寡妇家,金寡妇正坐在仓房的顶上收干菜呢,他的哑巴儿子和高丽棒子在掏厕所里的大粪,苍蝇乱飞。
我说了一大堆,好像都是废话,一个哑巴,一个不哑巴,但不会说我们的话。不过,高丽棒子在冲我笑呢,很幸福的笑,脸上的伤口显然是啥都没抹呢。我招呼他过来,他撂下了粪桶,走到我跟前儿。他弯下腰,我掂起脚。我用手蘸着紫药水给他的脸一顿抹,然手又用手蘸着红药水给他抹,由于药水蘸得太多,直往下淌。他的脸叫我整得花里胡哨的,我想弟弟要是见到了,会吓坏的。弟弟特别怕大花脸,每次电视里,或者电影里演大花脸,弟弟都要“哇哇”大哭。我看着高丽棒子,开怀大笑,高丽棒子也开怀大笑……不过,他畅快的笑声很快就被金寡妇尖锐的骂声打断了。
“赶紧干活儿,别搁那儿扯犊的。”
我妈也认为,除了干活儿,其它的都是扯淡。干活才是正经儿事,才是过日子的人。我妈常常笑话别人不会过日子,就像她常笑话别人小抠儿一样。我妈还骂我是二流子,二傻子。我明明是老大,应该是大流子,大傻子才对。她不识数,却说我是傻子。
我跑回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架起了一堆火。爷爷把高丽棒子给的松塔扔进火里烤,他不停地用小棍儿翻腾着火堆,还不断地往里添新柴。我在旁边急得直转磨磨,“啥时候能吃呀,爷爷?”
“快好了,就快好了!”
隔一会儿,我就问一遍同样的话,爷爷就应一遍同样的回答。
渐渐的,松油和松籽的香味儿飘出来了,松油的香味儿肥腻,松籽儿的香味儿浓郁,我更嘴急了,边咽口水边问:“这回能吃了吧,爷爷?”
“就快好了,再等一眨眼皮子的功夫。”
绿色的松塔终于烤糊巴了,成了煤碳色儿,肥腻和浓郁的香味儿里又添了油烟味儿。爷爷弯着腰,用炉钩子飞快地把松塔勾出来,它俩边滚边冒烟儿,发着“吱吱”地响声,如果是活的玩艺儿,烧到这种程度,说不定得多痛苦地惨叫呢。接下来,爷爷用脚轻轻一碾,松籽就都从松塔里蹦出来了。我连忙一个一个捡起来,很热,有点儿烫手。松籽的皮又硬又厚,但是我的牙口好,还是能嗑的,爷爷说我嗑松籽的样子就像一只成了精的松鼠。
“净瞎扯,松鼠有这么大眼生生的吗?”奶奶在一旁说,每回奶奶训斥爷爷,爷爷都抱以憨厚的笑声。
妈坐在小板凳上,边用铁锤砸松籽边说:“燕的能长这么大眼睛,多亏俺怀她的时候老是想着生一个双眼皮的孩的。”
“妈,那你有俺的时候想啥了?”弟弟边捡妈手心里的松籽仁儿吃边问。
“想得一个小的呗。”妈真厉害,想啥有啥。
我攒了一手心松籽仁儿递给爷爷奶奶吃,他们没有牙,连瓜籽都嗑不动,更甭提松籽了,吃瓜籽的时候,我也是嗑一手心仁儿,给爷爷奶奶吃,他们老是用嘴抿着仁儿说:“真香!”
我们的脸都红通通的,地上的两个松塔壳已经凉了,一个一个小窟窿空空荡荡的,好像一张一张饥饿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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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3 12:07:03 | 显示全部楼层
2、
高丽棒子脸上的伤还是肿了、发炎了,紫药水和红药水对他都不起作用。金寡妇不领他去卫生所看病,只是到商店买了一瓶七十多度的白酒给他治。爷爷告诉我,白酒抹在伤口上可疼啦。
也不知道高丽棒子抹了多少白酒,遭了多少罪,反正后来,他的伤慢慢消肿了,也不再淌脓。
我常常在傍晚,跑到大道上等高丽棒子。他也常常招呼我过去,然后弯下腰来,我每次都从他的背筐里掏两个松塔。我从来不挑大个的,我知道大个的卖钱多,如果多卖钱,金寡妇会让他吃得好些。当然,有的时候我也会给他捎点吃的,他特别喜欢吃大饼子,还有煎饼。我在地里拔几棵大葱,扒去埋汰的皮,然后从门口儿的大酱缸里擓一点儿大酱,煎饼卷大葱,蘸大酱,是他最喜欢吃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说我们的话了。
“吃了吗,你?”
“几岁了,你?”
“啥前儿上学?”
……
这些话他都会说,他还会叫我的名字。不过,我问他的名字,他说啥也不肯告诉我,我问他从哪里来,他也不肯说。我知道朝鲜那边的公安局可厉害了,经常把逃到这边的人抓起来,用粗铁丝从肩胛骨穿过去,连成一串,整回朝鲜,扔进大狱。高丽棒子隐姓埋名,一定是害怕,其实他不用怕,这里不会有人去告密。
我很喜欢高丽棒子,喜欢他并不是因为他老给我松塔,还因为他很会过日子,能干活就是会过日子,会过日子,就是好人。他努力地想学我们的话,他让我教他,于是我像教弟弟说话一样教他。
又过了些日子,下霜了。霜把茄子打蔫了,把黄瓜打老了,把妈养的菊花也打死了。本来妈是想趁没下霜前把菊花都搬进屋里头来的,可是我说“秋菊能傲霜”。
不过我家的菊花一点都不给我长脸,就一宿的霜,它们都死了。
妈不停地骂我,还骂那首诗,“什么狗屁诗,好么样儿的菊花,都被它害死了。”那首狗屁诗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整天在外面蹽,大人们从来都不问我干了些啥。

3、
我还没上学呢,虽然到了上学的岁数,可是我没去上学。妈把我和弟弟送到了林场的托儿所,托儿所的小孩都像弟弟那么大,或者比弟弟小一些,数我最大。
我不想去托儿所,托儿所没有林子里好玩。邹歪脖子家的二吨子和我一样不喜欢托儿所。他扎着小辫,穿得红红绿绿。女孩儿不让他上女茅楼儿,男孩儿不让他上男茅楼儿。他哭着去找老师,坚决要上女茅楼,可是除了我,别的女孩都不答应。
二吨子的小辫又细又黄,毛乎乎的,阳光下,能看到很多细碎的头发。我还给他梳过头呢,我拿着木梳用力梳,他的头发打了很多结,我一扯,一络头发就掉下来了。他疼得直叫唤,不过他没哭,可是当他发现被我拽掉的头发时,立马尖叫起来,于是我知道了,二吨子最喜欢他的长头发。       
我早就不天天去大道边等高丽棒子了,因为我不大喜欢吃松籽了。再说,妈每次从山上回来,都会捎回来些狗枣子和糖李子。这些东西比松籽好吃,所以我不去等高丽棒子了。
有一天,我赶巧碰到他,他很高兴,硬要塞给我三个松塔。我说不要,他好像很失望。
我问高丽棒子:“你想不想学写字?”我虽然没上学呢,但我会写很多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
于是,他不着急回家的时候,我们就坐在大道旁,我拿着小树枝教他写字:
上、下、人、口、手,东、西、南、北,中;白岭子林场。
我说“中”既表示正当间儿,也表示应承什么事儿。他脑袋瓜子挺好使的,我一讲他就明白了。
高丽棒子的问题还挺多,“为啥大家平常都说白岭‘的’林场,写出来却是白岭‘子’林场?”
这下可把我问住了,我很奇怪,为啥平常大家都叫我小燕“的”,写出来却是“子”,小生的,二吨的,反正“的”一到了纸上,就变成了“子”。
他的手又粗又大,手掌上的茧子比林场的任何一个男的都厚都多,他的手指盖是黄色的,和爷爷的差不多一个色儿。我知道是被烟熏黄的。
他就用这样的手拿着树枝子,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字。
“白岭子林场”这五个字,其实让我背着写,我都写不出来,因为太难了。我是照着场子大门上的大铁字儿写的,那几个字写得很连,不像我写的这么好认。
我又教他“进入林区,防火第一。”这几个字是路边的标语,我得意地告诉他,那是我爸写的。
他说:“你爸写字儿好,你写字儿也好。”
我说:“你写字儿也好。”
他又开怀大笑,夕阳下,他的牙就像爷爷烟袋锅子上的狗牙那么闪亮。
我忽然发现他瘦了,两条腿细得像水泡子里的芦苇,真不知道他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于是我就说:“高丽棒的,你是不是太累了,瞅你都瘦抽裆了,你这(易)的是怎么过的?”
他说:“俺不累,还过得去,俺的(易)的。”
我问:“金寡妇是不是老抓你不识数?”
他直摇头,“她没拿俺不识数,她对俺不错,让俺有饭吃。”
“这里(银)(银)都有饭吃!有饭吃就是好?”
“嗯那。”他很坚决地回答。

4、
教高丽棒子写字很有意思,于是我又天天去大道边等他了。
可是,有一天我等到了他,却没心思教他写字,因为我很难受。我没法像他一样有饭吃就很满足,生活中还有其它的事儿会让人闹心。我们坐在大道边的木头墩子上,我的眼泪“噼呖啪啦”往下掉。
“怎么啦,谁欺负你啦?”
“老师欺负俺,不让俺跳舞,还不让俺玩脚踏琴,她。”
“为啥?”
“嫌俺跳得难看,她。”
“你是一个好看的小杂种,你跳舞一定很好看。跳给俺看吧,你。”
“俺才不是杂种呢?”
“是你告诉俺的,头发黄,眼睛黄的(银)就叫杂种。”
“俺不是杂种,杂种不是好词儿。”
“好吧,不是杂种,你。”
然后,我跳舞给他看,我还唱:“共产党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哪里有了共产党,哪里(银)民得解放……”除了这样的歌,我还会唱:“小燕的,穿花衣,年年春天到这里……”其它的歌,我没听过,也没唱过,所以,我认为这些歌最好听。
高丽棒子说:“小燕的,你跳得好,唱得也好。”
然后,他用他家乡话唱起了一首我从来没听过,非常非常好听的歌。他说:“这个歌叫《金达莱花》,是俺家乡的歌。”
“金达莱花啥样的?是不是跟冰冰花一样?”我以为金达莱带一个“金”字,一定是黄颜色的。
他说:“俺不知道冰冰花啥样的,俺有一天会给你一朵金达莱。”
我说:“等到冬天来了,冬天又快过去的时候,你就可以瞅见冰冰花了。”
从此以后,我不叫他高丽棒子了,我叫他金叔。

5、
我家仓房的大煎饼不知道被谁偷了,原来高高的一摞,现在只剩个底了。接着,小生子家、二吨子家,很多人家都丢吃的了。
没过几天,菜地里的大白菜、大萝卜也被拔了,垄沟里留下了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脚印儿,有的脚印儿是穿鞋的,有的脚印儿是光脚丫子的,它们凌乱地叠在一起,一团团,一堆堆,好像在诉说着对食物的渴望。
由于庄稼并没有被完全糟蹋,菜地的主人们不过是骂骂就算出气了。
“全当喂狗了。”
“有(银)吃的,就有狗吃的。”
“吃吧,吃吧,吃得你们跑肚拉稀……”
大人们都说,这事儿肯定是从北朝鲜蹽来的高丽棒子干的。他们白天藏在林子里,晚上跑出来偷嘴吃。
我好奇地问:“他们咋蹽来的?”
爸回答:“他们或许从天池那块儿,绕了很多道儿过来的。”
“俺想去天池,俺想去天池。”我吵吵着。
爸说:“别闹哄,那么老远天池,要开好几十分钟的车才能到山底下,往上爬还要两个多钟头。太远啦!”
哎,天池那么远!
我很绝望,啥时候才能去天池呢?
那些高丽棒子真幸福,能亲眼瞅见天池。他们一定喝了天池的水,吃了山坡上的果子,没准还撞见了天池怪兽。
妈说:“原来他们不是贼趁,贼有钱吗?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老鼻子的人偷摸地蹽到山那头呢。”
“他们现在变得比咱们穷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爸的口气没有担心,也没有气愤,只有得意。
妈喝了一大口云豆粥,打了个响嗝,“偷吧,偷吧,反正咱们也不心疼那点儿吃的。”
我突然感到,妈的确不小抠儿,不是吹牛。
别的大人对高丽棒子偷嘴的事儿,也一样不在乎。爷爷告诉我,偷吃的和偷钱不一样,偷吃的不过是为了活命。
我问:“爷爷,三年自然灾害那前儿,你偷过嘴吗?”
爷爷说:“俺没偷过,偷咱们不会,咱们是老实巴交的(银)。”
我又问:“那你们是怎么活命的?”
爷爷说:“啃树皮、嚼野菜,七道沟的树皮都被扒光了。”
七道沟是爷爷以前住的地方,我从来没去过那块儿。
“万恶的旧社会。”我脱口而出,这句话我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
爷爷边笑边拿着烟袋锅子往炕沿上磕打。
“万恶的旧社会”,我又重复了一遍。每当我不想吃饭的时候,妈总拿三年自然灾害的事儿教育我,那叫啥来着?“忆苦思甜。”
我没经历过那时候的事儿,咋回忆呀,所以妈的教育用她的话说,是白费唾沫星子。妈没有把仓房里的吃的搬到屋里来,反而把更多的吃的搁到仓房里。
那段时间,每天晚上,妈一从山上回来,第一件事儿就是检查仓房里的吃的被偷了多少,被偷得越多,她就越兴奋,而且总会及时补上。我看她是变成傻子了。
那些高丽棒子长得啥样儿?是不是跟金寡妇家的高丽棒子一样,是不是跟金寡妇家的高丽棒子说一样的话?
一天半夜,我从炕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从屋里溜了出去,钻进了仓房,里面黑洞洞一片,不过我太熟悉这里了,就是闭着眼睛,也知道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我麻利地跳进了一个大缸,里头儿很宽绰,我靠着缸壁,伸着腿儿,怪舒服的,除了有一点儿凉之外。
接下来,我盼星星盼月亮,盼高丽棒子,盼一会儿,迷糊一会儿,还做了几个一睁眼就飞了的梦。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终于听到了“吱吱嘎嘎”的开门声,虽然很细微很缓慢,但是在月高风黑的晚上,还是挺突兀的。
几个黑影蔫悄地摸了进来,每一个黑影都像干树条子,只不过有的树条儿高,有的树条儿矮。我一下想起了爸以前的相片,他那么瘦,腮帮子陷成两个大坑,不仅他瘦,他和小修厂的同事们照的合影,每一个人都皮包骨头。这些小偷,应该和那些相片里的人一样瘦,或者比他们还瘦。小偷们很容易就找到了要偷的东西,每次妈都把大饼子、煎饼还有大酱放在一个锅帘子上,他们居然和我一样熟悉这里,我不禁有一点儿嫉妒。他们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我瞪大了眼睛,感觉他们像饿死鬼托生的。时不时地,他们还叽咕几句话,可惜我一个字儿都听不懂。我很后悔为啥光顾着教高丽棒子中国话了,没让他教我几句朝鲜话。他们拼命地往嘴里塞东西,然后把剩下的吃的分别揣了起来。其中有两个是小孩儿,差不多和我一样大,他们很喜欢吃大饼子,嚼得贼香,馋得我直吞口水。我正瞅得出神,一只小咬飞进我的鼻子眼里,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在这样紧张而寂静的时刻,我的喷嚏不亚于一声炮响。不好啦,那几个人夺门而逃,比耗子蹽得还快。
我边从缸里往外爬边喊:“别蹽你们,俺不报告公安局。”可是他们蹽得更快了,好像我能把他们吃了似的。
我只好悻悻地回屋,正赶上妈坐在外屋地的黑塑料桶上解手。她问:“三更半夜的,你干啥去了?”
我说:“出外头了。”
妈又问:“大号,小号?”
我说:“小号。”
妈骂起来了:“你这个傻的,要么尿炕,要么就到外头尿。这不有桶吗?”
“桶你不占着呢么。”
妈笑了,“你这个傻的,说话还挺赶劲儿。”她露着无比雪白的屁股蛋子。妈的脸很黑,可是身上白得要命。
不知道谁家的狗叫得厉害,我想那几个高丽棒的可别叫狗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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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3 12:07:31 | 显示全部楼层
6、
我家仓房的吃的都搁长毛了,也没人再来偷了,妈很失望,好像丢了啥贵重的东西。天底下哪有她这么傻的人,心甘情愿地丢东西,不丢反而不高兴。
一天下午,我又煮了两个鸡蛋给爷爷,他说不想吃。我一下子想到了高丽棒子,既然我跟他那么铁,应该给他好吃的。于是,我把鸡蛋揣在裤兜里,又踩着凳子,在大箱子里拿了一块炉馃和一块蛋糕。这些好吃的,都是姑姑寄钱来,让爷爷和奶奶买的。他们的大箱子里还有油茶面,我又捏了一点油茶面用旧报纸包上。
奶奶说:“外头儿大风嗥嗥的,你要干啥去,就在家里头吃吧。”
“不,俺要去大橡树底下吃。”
说完我一抬腿儿就蹽了,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在裤兜里,像我一样激动地跳来跳去。高丽棒子一定没吃过这些东西,金寡妇才舍不得给他煮呢。我寻思高丽棒子看到这些东西一定会像过年般高兴。我坐在老地方等他,鸡蛋渐渐变温了,变凉了,我屁股底下的木头也凉了,我也是凉的了。
彩霞把林梢染得通红,日头落山了。日头要落到树林里头的时候,发出格外晃眼的光,把整个天边都染成了血的颜色了。
我想,日头是不是摔到林子里头的石头上摔死了,然后第二天,又是一个新的日头?高丽棒子始终都没出现,大道边的路灯都亮了,高丽棒子今天可能没走这条道,所以我错过了他。
我把吃的藏在一个树洞里,用叶子和草盖了又盖,还是有点担心被别人偷去了,那高丽棒子就捞不着吃了。想到这儿,我去金寡妇家找他。我都想好了,如果他在家,我就把他叫出来,让他自己把好吃的从树洞里掏出来,他一定很高兴。可惜,他也没回金寡妇家。
金寡妇当着我的面骂:“这个死(银),也不知道死哪去了。眼瞅着天黑了!”
“他不是死(银)!”
我很生气,也很失望,低头耷拉脑袋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扯得很长,我发现我的影子由一个变成好几个,长短不一,胖瘦不一,深浅不一。
一只很大的狗跟在我身后,狼和狗我分不大清楚。每次夜里看到狗,我都以为是狼,我不敢回头,也不敢蹽,听说一扭头,狼就会把人的脖子一口咬断。
我不回头,一直走,又难过,又害怕。

7、
天气越来越冷了,我和弟弟都穿上了薄棉袄和薄棉裤。
高丽棒子一直都没回来。大人们说,他不会回来了,他一定是打松塔的时候,从树上掉下来摔死了。
我不相信他死了,每次想起他,他还是活着的样子。
他不会死,他不是死人,可是他为啥不回来呢?树洞里的好吃的,我还一直为他留着呢。隔几天,我就会去看看那些好吃的,它们一直好好地呆在树洞里,等着高丽棒子吃呢。
我求过我爸,让他去林子里找高丽棒子,他不干,他说:“那些打松塔的(银)去的林的,动不动就能发现死(银)的骨头,白花花的。”
我还去找过金寡妇,我说:“你们家那么多口(银),你们去找他呀,就像平常场子的什么(银)(吗嗒)了山一样,边敲锣,边喊他的名的。他听到了,就回来了。”
“他都是死(银)了,还找他干啥。”金寡妇不再搭理我,拿了笤帚扫院子。她太用劲儿,起了一院子尘土。
我不相信高丽棒子死了,即使所有的人都说他死了。

8、
老橡树的果子落光了,树叶也落光了。那么大的一棵树,光秃秃的,看起来很可怜。
我坐在橡树底下,地又潮又冷,有些不得劲儿,天仍然很蓝,日头仍然很亮,可是不暖和了。成群的小燕子排着队往南飞,桦树的叶子红通通的,过不了多久,它们也会落光,所有的树都会变成秃脑壳,除了带着一根根绿刺儿的松树。
林子里有很多树,初秋的时候,那些树的叶子被风吹成了各种各样的颜色,比花还好看,可惜,风再一吹,它们都干巴,凋落了。
我捡着地上的叶子,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大风吹得树林“哗哗”响,大风把我的脸蛋子吹得通红,大风把我的手吹裂了口子,大风把落叶吹得很脆,稍不留心,它们就变成碎渣了。大风把很多东西都卷走了---好的,坏的,想留下的,不想要的。
我好像丢了什么,手里空空,兜里空空。

点评

喜欢流畅朴实的语言和风格,加油啊!  发表于 2011-8-4 09:51 PM
如此长篇巨著,西楼妹妹,辛苦了。  发表于 2011-8-3 12:1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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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3 12:50:09 | 显示全部楼层
不错,描写得很细致。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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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4 04:14:56 | 显示全部楼层
好久不见,进来问候~:-)

写得朴实生动细腻又好玩。。。耐读,喜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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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4 20:51:05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昨夜雨 的帖子

希望你有耐心看下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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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4 20:51:28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语婷 的帖子

好久不见,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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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4 20:52: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1、
冬天要来了。
挺多天晚上,妈都坐在炕上,给我和小弟絮厚棉袄、厚棉裤。我妈干活儿可仔细了,这点和奶奶一个样,真是随门风。小生子她妈的针线活儿比我妈的差远了,棉花都不好好铺平了,就开始缝里子了。我看她干活儿,毛手毛脚的,一点都不像个老娘们。
爸整了好几车柴禾回来,我家大门前快摞不下了,瞅着像个储木厂似的;爷爷天天去地里打豆子,大萝卜,大白菜也该收了;老母鸡冻得把头掖在翅膀里;蝴蝶、蜻蜓、蚂蚱都蹽没影了;水泡子里的小绿蛤蟆也不见了……
一个礼拜天的上午,天很睛,也比较暖和。趁着好天,奶奶爷爷和我把窗户全都擦干净了。爸熬了一锅浆糊,奶奶戴着老花镜,把旧报纸剪得一条一条的,所有的窗缝都被我们用报纸条封上了。爸的浆糊熬多了,窗缝糊完了,浆糊还剩半锅,最上面一层结了嘎巴。
我妈去找邻居孔大娘,“俺家上班的干活儿就没数,熬了一大锅浆糊。你要用,就来端吧,要不,就得撇啦。”
于是,孔大娘捧着个二盆子,把锅里的浆糊都擓走了。
上冻之前,每家每户都要封窗,除了把窗缝用报纸条儿糊上外,还要把窗户用有点泛蓝的塑料布整个扣上。
小生子家的玻璃是他小姨擦的。他小姨和他姐经常打嘴仗,他姐一生气,就直接喊他小姨的名字---花儿。我不知道花儿为啥住在小生子家不走。本来小生子家就不宽敞,她一来儿,就更挤巴了。

2、
孔大娘住在我家的左边,他有三个儿子。孔大爷不管孔大娘叫老婆子,而是用山东话叫她“老蒯”。他们是从关里来的,我们场子很多人都是从关里来的,只不过有的来得早,有的来得晚,有的是直接到这的,有的东搬西搬,最后才搬到这里。
“关里”很远,像天边一样远。
爷爷说:“咱们也是从关里来的。”
我就问:“那咱们是怎么来的,俺咋一点都不记得?”
爷爷告诉我,是他的曾爷爷那代从关里来的,连他自己都是在东北生的。他说,祖先们挑着担子,前面的筐里放着小孩儿,后面的筐里放着家什。一路走,一路做长工,走了好几年,才来到东北,一个兄弟在路上走散了,从此再也没见着。
我又问:“咱们为啥要来这里?”
爷爷说:“为了讨生活。”
“啥叫讨生活?”
“就是把你的小口袋儿装满!”
我明白“小口袋”是什么意思,因为,每次我吃完饭,爷爷都会说:“小口袋又装满啦,小燕的。”
我又去问孔大爷,“你们为啥要来这里?”
孔大爷说:“为了建设边疆。”
“啥叫建设边疆?是把大树都伐倒,卖钱吗?”
孔大爷摇了摇头,“不是,是给这里带来文明和希望的意思。”
“啥叫文明和希望?”我又问。
“就是有文化,懂科学。”
孔大爷不是一般人,他的上衣口袋里总是插着一枝钢笔。有文化的人,说话就是酸了吧叽的,这是我妈总结出来的。除了说话不一样,有文化的人和没文化的人再没啥区别了。孔大爷家比我家埋汰多了,院子里到处都是鸡屎,被子和褥子一年才洗一回,黑得跟铁一样。
孔大爷常年吃药丸子。孔大娘梳着齐耳的五号头,黑发和白发搅和在一起。一张苦瓜脸,嘴唇里好像装满了水,要爆裂一样。眼睛常年肿着,眼袋往下坠着,也像装满了水。她贼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
每次她管我,我都会大喊:“管不着,老孔婆的,管不着!”
“就你这不上线样儿,长大都(几)不出去。”
“谁说俺给不出去,邹歪脖的让我做他儿媳妇儿。”
孔大娘一听我这么说,笑得露出一排大黄牙。
孔大娘,还有什么张大娘,李大娘,都有媳妇。她们儿子的媳妇,也是她们的媳妇。其实,我才不稀罕把自己给出去,我想我又不是东西,没准有一天,风会把我卷走,卷到一个很远的地方。

3、
对于老人来说,冬天是很难过的。小孩就没什么了,啥季节,有啥玩法。
雪来了,一场比一场大。整个场子,整个林子,都变成白色的了。
雪是没有声音的,不像雨。如果是在夜里下雨,影得人们睡不着觉。雪很轻很安静,下了一夜,人们却浑然不知。
早晨起来,门推不开了,人们这才意识到下大雪了。打开窗帘,窗户冻上了厚厚的窗花,啥都看不见。大人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把门整开。
院子里的雪都没过膝盖了。地突然长高了,房子也比以前高了,而我们却矮了,冻得缩缩着脖子,两手插进袖管里。
爷爷戴着狗皮帽子和棉手套儿扫雪。他冻得直淌鼻涕,鼻涕一流出来,立即冻得硬邦邦,“妈了巴的,太冷了。”
“妈了巴的,这个破天。”他的话音还没落,我也跟着骂起来了,就像爷爷的回声似的。
爷爷还常骂“王八羔的”,这个我也学会了。“王八羔的”这个词儿很有意思,喜欢一个人可以说他是王八羔子,烦一个人也可以说他是王八羔子,主要看说话时的语气,这叫听话听音儿。
爷爷叫我:“小王八羔的。”
我叫他:“老王八羔的。”
爷爷用大扫箒,我用小笤箒。我的鼻涕也冻硬了,挂在嘴唇上,咸不拉叽的。雪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爷爷从仓房里拿出土篮子,再用铁锹把雪整到土篮子里,然后一篮子,一篮子往门外扔。
爷爷忙活得都冒汗了。我跟在他身后,踢着从篮子里面沥拉出来的雪块玩,有的大雪块被我一脚踢碎,变成无数的小碎片。
院子里的雪总算清干净的时候,天就大亮了。日头把雪照得晶亮,勾出了我的馋虫。于是爷爷把梯子架上,爬到仓房顶上,抓几把干净的雪给我。我捧着雪,贪婪地吃着,吃完了一把还想要,爷爷就再爬到房顶上给我弄。
一旦被孔大娘看见我吃雪,准保会骂:“小燕的,那么浬汰的玩艺儿你也吃,你就吃吧,不肚的疼才怪!”
“老死孔婆的,管不着。”我反驳她的话千篇一律,没什么花儿样。
只要她看见我做了什么不大好的事儿,我妈准会知道。不过,这并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很多时候,我妈只不过叹着气说:“小死燕的,你呀,你呀!”
我和爷爷进屋的时候,裤腿子都冻得硬邦邦的了,棉靰鞡也冻硬了,上面粘满了雪,不过我们已经不冷了,脸蛋子通红,浑身发热。
这工夫,奶奶总是手里拿着鸡毛掸子,颤颤巍巍地走来过,帮我们把身上的雪掸干净。鸡毛落了好几根,在我身边飞了一会儿,就落到地上了。我们的脚底下,化出了一大摊子水。
小弟坐在炕头儿上。他的体格不大好,冬天怕冷,夏天怕热,所以他常常呆在炕上,晃着大脑袋,伸着小细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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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4 20:53:18 | 显示全部楼层
4、
去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在道儿上撞见孔大娘拿着小树条赶我家的鸭巴子。
我骂她,“老孔婆的,你打俺家鸭的,你把俺家的鸭的都打瘸了,你把俺家的鸭的都打得不会下蛋了。你赔、你赔、你赔……”
“小死燕的,俺真是好心赚个驴肝肺。如果俺不把它们轰回来,它们就蹽丢了,往后俺再也不管闲事儿了。”
可是,老孔婆子说话不算数,刚一掉屁股,又管起闲事儿来。每次我背着弟弟从她家窗根走过,她都在屋里喊:“小燕的,你就背他吧,背得你弟弟都不会走了。”我爷爷和奶奶的事儿她也瞎操心。如果爷爷从外面捡了啥破烂儿回来,被她瞧见了,她就会说:“大爷,你把这些破烂扔了吧,你家的仓房都快堆不下了。幸亏你儿媳妇儿好说话,碰上个刁的,早就不养你老了。”
“老死孔婆的,又不用你养,你管不着。俺爷爷自己能挣钱,他编小筐卖,一个小筐能卖好几毛钱呢,再说俺姑和俺大爷都给邮钱。”
爷爷只是憨笑。在我看来,爷爷捡的那些东西都很值钱。而且,有的破铜烂铁的确能卖不少钱。
收破烂的来了,爷爷就把他招呼过来,什么空酒瓶子、瓶盖儿、铜丝、铁丝,加在一起,有的时候能卖一块多钱呢。破烂儿换来的钱,往往也像破烂儿似的,贼旧、贼破,泛着不同人身上的臭味儿。
有了钱,爷爷就去商店买鲅鱼,或者给我和弟弟买零食。我很喜欢吃桔子糖,爷爷就给我买桔子糖。弟弟喜欢吃午餐肉罐头,爷爷要卖好几次破烂儿,才能攒够买罐头的钱。其实我也挺喜欢吃罐头,可是我知道爷爷和弟弟都喜欢吃,于是我就说我不喜欢。我吃桔子糖,总是咬着吃,七八块糖,一会儿功夫就都被我造光了。我还想吃,可是已经没有了。
这个时候,弟弟常常张开胖乎乎的小手,“姐,俺这还有呢,给你!”

5、
冬天外面很冷,我往外颠的次数明显少了。我喜欢坐在热炕头上,听爷爷讲故事。其实他有很多故事,可是我只喜欢听《哥俩挖人参》的故事,于是爷爷反复给我讲,每一次我都听得很入迷。我还喜欢趴在炕上看画本儿,我最喜欢的故事要数《人参姑娘》。听说棒槌很值钱,谁要是在林子里头挖出棒槌来,谁就发了。
爷爷说,多年的棒槌都成精了,所以赶山的人都带着根红线,如果发现了棒槌杆子,一定要及时在杆子上拴上红线,要不然,棒槌就变成胖娃娃蹽啦。
这里原来是金人和满人的地方。很多年前,林子里的棒槌可多呢,跟大萝卜似的,后来赶山的人来得太多,搅了长白山的宁静,把棒槌娃娃都吓蹽了。
大雪封山的季节,什么都没有了—蘑菇、大叶芹、牛毛广……全都没有了。我很想知道冬天的时候,他们都跑到哪里去了。他们也像小燕子一样,蹽到南方猫冬去了吗?
弟弟老是问我:“大姐,你叫小燕的,可是你咋不会飞呢?天上的那些小燕的都会飞。”
谁说我不会飞,有的时候,我在外面跑着跑着,就感觉自己飞起来了,耳边的风呼呼响;
有的时候,爷爷坐在炕沿儿上,让我的两只小脚分别踩在他的两只大脚上,他的大手拉着我的小手,手脚一起用力往上抬,悠啊,悠啊,悠啊……我就感觉自己飞起来了。

6、
林场的老娘们和老爷们都不在家里猫冬。
冬天是伐木的好季节,他们得去林子里干活儿,如果谁呆在家里就是懒蛋子,大家特别瞧不起这号人,除非他真有病。
孔大娘的老儿子三祥子,很早就接了孔大爷的班,当上了伐木工人。不过,他老是请病假,尤其是死冷寒天的,一请假就是半拉月,都赶不上一个好老娘们。
我妈和二吨子他妈,还有小生子他妈都是家属队的,不是正式工人,只挣计件,没有工资。可是,她们从来都不请假,无论多冷的天、多厚的雪、多大的风,总是天还没亮就坐车去林子里扛圆条儿了,下晚再披着星星回来。
圆条儿很粗,三个胖老娘们儿绑在一块儿堆,都没有圆条粗;圆条很长,拉圆条的车后厢板子都快赶上二三节火车厢长了;圆条又粗又长!我真不知道,她们是咋踩着没膝的大雪窝子,把圆条整到车上的。
她们通勤上下班,说确切些,其实并不是“坐车”,而是“站车”---站在解放车的后厢板子上。
爱美的老娘们、大姑娘、小媳妇儿,怕被风吹黑了脸,总是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头上裹着围巾,嘴上戴着口罩,脖子上护着脖套。
不在乎样子的女人,就会骂这些全副武装的女人臭美不要脸,人家把脸捂得那么严实,怎么是不要脸呢,应该是太要脸了才对。
小生子她妈常骂花儿不要脸,因为花儿每天从山上回来,总是要浪费很多时间整她的脸,又洗,又往脸上抹雪花膏。
我妈和小生子她妈,都没工夫弄她们的脸。我妈要干的事儿太多了,除了睡觉和吃饭,她几乎都在撅着屁股干活儿,不是擦炕擦地,就是洗洗涮涮,要么就是缝缝补补,反正她老有干不完的活儿。
据妈自己说,她从小就长眼力见儿,从小就勤快,不像我这么懒,成天想地就是吃和玩。其实,我也干活,剁鸡食、刷碗、做晌午饭、抱柴禾,不过这些活儿,在我妈眼里都不算活儿。
小生子她妈没我妈那么多活儿干,她闲下来的时候,喜欢打扑克。她老是叫我留在她家里头打钓主。我也不客气,常常留下来,一来有玩的,二来有吃的。我喜欢吃她家的馒头,她蒸的馒头碱大,泛着金黄色,上面横七竖八地裂着大缝子。小生子家可以天天吃馒头,我家却不能天天吃馒头,我整不明白为什么。
我家西屋的地,铺着刷了红漆的松木地板,地板块是长方形的,很厚实。我妈在睡觉前总是拿着抹布,跪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把地板擦一遍,连缝里的渣子,都要一粒一粒地抠出来。
她用的抹布,常常是她穿烂了的大裤衩子,好像她的大裤衩子,比任何东西都干净。除了她的,别人的大裤衩子穿烂后,是没有资格做抹布的。
小生子家是水泥地,又是裂纹儿,又是坑。小生子她妈十天八天,拿笤帚划拉一回。小生子她妈的唾沫特别多,老是往地上不停地吐。
孔大娘家也是水泥地,地上常常扔满了瓜籽皮。她喜欢嗑瓜籽儿,她家的炕头上,常常烘着一大堆瓜籽。我去她家玩的时候,她总是抓一把瓜籽递给我,“小燕的,嗑吧。”语气恶狠狠的,跟训我的时候没啥两样儿。
三祥子长得像她妈,懒也像她妈。
冬天,孔大娘从来不去林子里干活儿,她顶多会在其它的季节,和我妈她们去薅野菜,刨天麻啥的。
我妈一天到晚,一年到头儿总是很忙。冬天最忙,忙得我常常忘了她,就好像她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似的。
我能记得的,是她晚上进屋,带回来的凉气和大自然的气味儿。她的头发上挂着霜,脸是紫红色的,棉衣硬邦邦,棉靰鞡沾满了雪星子。
爸老是心疼地说:“喜芝,你都冻透了。”
妈的确冻透了,她一回来,本来热乎乎的屋子立刻变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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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4 20:53:56 | 显示全部楼层
7、
小生子他爸是一个厚道人,也是一个肚子里有点儿墨水的人,还是一个体面人。他是会计,不用出大力,靠扒拉算盘儿就能挣钱。他的中山装和帽子是配套的,换一身中山装就要换一个帽子,他的上衣口袋总插着枝钢笔,看起来挺气派。
孔大爷说自己的钢笔是派克的,比小生子他爸的好。还说这是他在省城读大学的二儿子给买的。他总觉得自己比别人强,还说是孔子的后代,就连他们名字中间范的字,都是从好几千年前排过来的。
我不知道孔子是谁的儿子,也不知道谁是孔子他爸。
我问爷爷“孔子”是谁,爷爷告诉我,是一个臭老九,是牛鬼蛇神,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没少挨批。
我爸说的和爷爷不一样。爸说,孔子很有学问,“子曰”都是他说过的话。
小生子他爸也知道孔子,他说孔子有很多徒弟,他自己其实没写过啥,就能瞎白唬,“子曰”都是孔子的徒弟们,帮他整理出来的。
我想“子”不就是儿子和孙子的“子”吗,那儿子、孙子说的话,有啥了不起?再说,瞎白唬,不干活的人最不是物了。
三祥子的大名很难听,叫“孔繁中”。“繁”听起来就够烦的了,真是懒得看上他一眼。
三祥子都二十多了,还没有对象。他又懒又熊,没有人稀罕做他媳妇儿,就连像小生子她小姨那样的农村人都不稀罕。
因为花儿不稀罕做三祥子的媳妇,小生子她妈骂了她很多回,“你就是一个傻的,你明白不,嫁的不是三祥的,是城镇户口本儿。”
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傻子。虽然花儿嘴上不说,但我从她的表情中看出来了。她不认为自己傻,就像我不认为自己是傻子一样。以前小生子她妈也是农村人,因为嫁给了他爸,变成了有城镇户口本的人。那么一个普通的小红本儿,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门道儿。
我家的户口本,就放在我家写字台的一个抽匣里。第一页上有我爸的名字,第二页上有我妈的名字,紧接着是爷爷奶奶的名字,最后才是我和小弟的名字。
小生子家的户口本上除了没有他小姨的名字,别人的名字都在上面,包括他爷爷的名字。户口本上没有花儿,所以花儿算不上小生子家的人。可是她却住在小生子家里不走。她和小生子爸妈住一个炕。小生子爸睡炕头儿,花儿睡炕梢,小生子妈睡中间;他爷和小丽住东屋;小生子有的时候住西屋,有的时候住东屋。小生子说,她妈挺想让她姨也睡东屋,可是她姨嫌小生子爷爷浬汰,不乐意过去。

8、
冬天吃得很单调,除了大白菜、土豆,就是云豆干、茄子干,另外还有过道大缸里的酸菜。每家的酸菜缸都散发着酸腐味儿,上面结着一层白醭,酸菜缸里除了白菜还有一块大石头,我不知道它是干嘛用的,或许是调味儿的。
我妈有闲空儿的时候,会剁一大盆酸菜,里面加一点儿猪肉馅,然后,一家人一起包饺子。不过,她不让我包,嫌我包得不好,一煮就挣了,也就是馅挣扎出来了。她也不让爷爷包,嫌爷爷的手指盖里全是泥,洗都洗不净。
奶奶说,以前家里穷,只有大年三十才能吃上饺子。大过年的说话都要图个吉利,说“饺子破了”太不好听了,所以就说“饺子挣了。”
他们包饺子的时候,我就和爷爷坐在外屋地的锅底炕儿前,“叭嗒”旱烟袋,他一口,我一口,我们的脸被灶火烧得红通通的。锅里煮着一大锅水,热气不停地从锅盖的缝里往外蹿,等到水开了,就要下饺子了。
妈经常会吩咐我扒大蒜,捣蒜泥。加了蒜泥的酱油用来蘸饺子,除了我,大家都这么吃。我喜欢干吃饺子,啥佐料都不用。
煮饺子的时候,厨房里热气腾腾,人像在雾里似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和温润。等饺子煮熟了,就捞到一个大盖帘子上晾着,热气把窗户上的冰花都融化了。其实那冰花是一个世界,我能看到的千变万化的世界,里面有很多人,很多树,很多故事。所以当他们变成了水滴时,我的心里是有些难过的,就像和熟悉的朋友永别了似的。
每次包饺子,我妈都盛一二碗让我给孔大爷送去。孔大爷最喜欢吃我妈包的饺子,其实她也没放什么特别的东西,可就是比孔大娘包得香。即使孔大娘往饺子里加了芫荽,也比不上我妈包的。
我妈说孔大娘做的饭像猪食。我想孔大爷体格不好,就是吃“猪食”吃的。三祥子那么懒,也都怨“猪食”。猪除了睡就是吃,三祥子吃了“猪食”,就变得和猪一样了。其实,我没见过几次猪。我们场子没有人养猪,高丽圃子的猪多,那里是农村,只有泥腿子才养猪。
小生子她姨在农村的时候,要馇猪食、挑水、拉磨、种地、打豆子。冬天,还要上山捡树枝子烧火。现在,她虽然还是农村人,但是已经不在破草房子里住了,而是住上了有自来水的大瓦房。
大瓦房是小生子家的,花儿是借了小生子家的光儿。

9、
我在外面蹓跶的时候,总想发现一些新鲜的玩艺儿,可惜,冬天所有的东西都像被冻住了,几乎固定不变。我又想一眼把整个白岭子都装在心里,可是我能看见的,就是周围的这些,挪个地方,刚才的风景又丢了,咋都看不全。
我不甘心,蹽到远一点的山头上,这样我就能把场子全收在眼底了---红瓦房排列得整整齐齐,屋顶盖着厚厚的白雪,看着像画似的,只不过颜色是单调的,对比鲜明的,只有红和白。不知道为什么,家鸟和乌鸦再冷的天也不走,它们在天上飞来飞去,三五成群。刹那间,这幅画添上了流动的黑色,我的目光随着它们飞来飞去,又惊喜地发现了头顶是一大片蓝色。
“真好看啊!”我不知道,其实自己也在画里:一个扎着粉头绳,穿着红棉袄、绿棉裤的小姑娘,像个圆鼓鼓的小熊似的,站在雪里。她的身后是一棵绿色的松树,雪块从枝子上“哗啦、哗啦”往下掉。
我在家里呆着的时候也不闲着,老是到处乱翻,好像这个家我还不曾探索过,其实已经被我折腾过无数次了。
我们的墙刷得很白,墙围子漆成蓝色。西屋的门框顶上,挂着一幅画—北京火车站;写字台上,放着一个白瓷的毛主席像;写字台右边的抽匣常年锁着,钥匙挂在爸的裤腰带上。其实,抽匣里没啥秘密,不过是一些花花绿绿的粮票和小本子。
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茅楼,但茅楼不是公家分的,都是自个儿盖的。我家的茅楼盖得很宽大,很结实,在前园子的旁边。
夏天的时候,茅楼的周围长满了菇娘儿,这是一种很好吃的果子,外面包着一层薄薄的皮,扒开就能吃了。菇娘儿还可以咬着玩儿,在它还是翠绿色的时候,摘下来,然后揪一根细细的笤帚篾子,把里面的瓤掏空,把汁儿挤干净,扔到嘴里一咬一个响,我们小孩管这个小游戏叫咬菇娘儿。
冬天,任何一个地方都是荒凉的。茅楼的周围也很荒凉,菇娘儿秧子都被埋在雪里了。雪很厉害,把所有的东西都盖住了。
茅楼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由于常年风吹雨打,木板子变成铅灰色的了。茅楼的顶上积着厚厚的雪,有的时候一打开茅楼的门,雪块正好落到脖梗子里面。
有的人家人口多,上茅楼老得排号,尤其是清晨或者晚饭后。男人等不及,就在园子里尿了,园子里的雪堆被黄色的小便穿出无数个洞。
听我妈说,他们扛木头的林子里没有茅楼,又哪块儿都是茅楼。这话她当然不是对我说的,是她和二吨子他妈、小生子他妈、孔大娘一起扯老婆舌头的时候,我无意听到的。
她们如果得着闲空儿,总是在一起边嗑瓜籽,边扯老婆舌头。她们啥都知道,仿佛长了千里眼和顺风耳。什么谁家的寡妇没有汉子,拿个茄子当汉子;谁家的媳妇不给公公吃饱饭;谁家的鸭巴子半夜被黄皮子叼走了;谁家的姐夫和小姨子乱搞了;哪个男的又和另一个男的是一个眼儿连桥了;哪个老娘们来例假的时候,去茅楼换手纸,回来没洗手就直接包饺子了……
他们扯老婆舌头扯得就像上演一台大戏,比场子请来的戏班子在俱乐部里演的戏好看多了。什么《沙家滨》、《白毛女》、《牛郎与织女》都没有老娘们在一起扯得有意思,只不过舞台上的戏扮相好看罢了。
小生子她妈扯老婆舌头的时候声音可大了,隔着窗户都能听见。我妈老提醒她小声点儿,万一叫谁听着,不是找仗干吗。

10、
都说女的大了是不中留的。
花儿越来越大了,都快二十岁了,再不张罗着找对象,恐怕以后就要给不出去了。她不愿意去高丽圃子找个农村的。其实高丽圃子离这里不算太远,可是在人们的心里,却好像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既然一个人已经从地下升上了天,谁还愿意掉下去呢?除非他是傻子。
花儿不傻,她想找一个好人家。
她很爱美,把指甲涂得红通通的,把头发束成一个马尾巴,梳得一丝不苟。她扛木头、搞副业挣的钱大部分都花在打扮上了。因为这事儿,小生子她妈没少骂她。什么臭美、不要脸,什么你以为你是大小姐呀,什么整成个狐狸精样给谁看。
花儿用美国一号把脸涂得白白的。那个粉听说在美国是给死人化妆用的,一来到中国,就变成给活人用的了。
美国不仅生产一号,还有二号、三号。一号是最白的粉,所以花儿抹美国一号。她只是把脸抹白了,脖子却是黑的,手也是黑的,她上山扛木头捂得再严实,还是被风吹得黑乎乎的。一张皴黑的脸抹上最白的粉,用小生子她妈的话说,像驴粪蛋子上了霜。
孔大娘家的三祥子很中意花儿的。
可是花儿不爱搭理他,嫌人家长得难看,嫌人家浬汰。三祥子肩膀头儿上总是落着厚厚一层头皮屑,手指盖又长又黑,不过由于他懒,不常干活,他的手心是光滑的,就像那些官儿的手。
我和小生子在外面玩的时候,每次遇见三祥子,他都问小生子同样一句话,“你小姨吃了吗,你小姨有对象了吗?”而每次小生子都嘻皮笑脸地回答:“吃了,还没对象呢?等着给你呢!”三祥子就咧嘴乐了。

11、
女的大了真的不中留。
有一天,我正在小生子家的炕上和他们一家人打扑克。
花儿冲进屋来,大声地数落小生子他爸的不是,说她正在茅楼解手的时候,小生子他爸把茅楼的门硬生生拽开了,这下不得了了,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要命的是,他看也就看了,还冲着花儿笑。花儿没完没了,说小生子他爸是特意的,是耍流氓。
流氓可不是什么好玩艺儿。去年开春,场子的一个大小伙子,因为冲一个卖地果的丫蛋子耍流氓,差点被公安抓走。后来,小伙子家为这事儿赔了不少钱才拉倒。
“你这个逼养的,没良心的,俺和你姐夫对你这么好,你却往你姐夫的身上泼脏水,”小生子他妈边骂边往外喷唾沫星子,“我就不该把你整来,管你还管出毛病来了!”
花儿气得头发乱成了鸡窝,“俺说得是真话,这事儿没完,别以为你们(银)多就能把俺压住。”
这时,小丽冲上去,指着花儿的鼻子骂:“你这个贱货!你血口喷(银),少在这疙瘩埋汰俺爸。你在外面干得那些恶心事儿,别以为俺不知道。”
我和小丽一样,也知道花儿的恶心事儿。花儿和英子互相摸奶子不是一回两回了,被我撞见了一次,可能小丽也撞见过。两个女的在一起有啥摸索的,我从来没见过公狗压着公狗,母狗压着母狗的,这人的心思可真花花。再说英子也没长奶子呀,胸前平平,和我没啥区别。花儿的胸倒是挺壮观的,走起路来直颤,像是把小生子家养的兔崽子掖在里头了似的。
“小丽,谁血口喷(银)了。你去问你爸,看看谁血口喷(银)!”花儿的眼睛里冒着怒火,摞下了这句话,推开门就蹽了。
“让她去死!”小生子他妈气哼哼地说。
那天的雪很大,雪片子像碎纸屑似的,昏天黑地。花儿离家的脚印,没多一会儿,就被大雪盖住了。小生子家里本来就没这个人,这个人是多余的。
花儿走后,出奇得安静和沉闷。
扑克早打不下去了,也没有大热馒头吃。可是我不想走,我要留下来看热闹。我在小生子家住过,在二吨子家也住过。反正,我在谁家玩得太晚了不想走,就在谁家住下。
小生子说:“俺很害怕,俺寻思如果小姨去死了,俺爸不就成杀(银)犯了嘛。”
杀人犯比流氓更不是玩艺儿。
我曾在林业局看过杀人犯游行示众。那些杀人犯站在解放车的后厢板子上,每一个人的脖梗子上都挂着一个大牌子,上面打着一个大红叉。
我一想小生子他爸快成杀人犯了,眼泪就流下来了。我和小生子那么铁,他家的事儿,也是我的事儿。
小生子家,被他小姨这个狐狸精闹得不成样子了。
小生子他爸一直都不说话,脸蛋子贼红,两只眼睛也贼红,而且往外鼓着,他一气急眼了,就是这个样子。
小生子他妈一直在骂花儿,什么浬汰话都骂了,祖宗十八代都捎上了。
我想,花儿是不会回来了,可是我不想她死。
她如果死了,小生子他爸就成杀人犯了,如果小生子他爸被枪毙了,那小生子就没爸了,没有爸可咋办呀。
那个风雪夜,小生子倒在东屋的炕上哭睡了,我在他身边没多一会儿也睡着了。
半夜,小生子把我整醒了,我们蹽到西屋,他爸他妈都不在,小生子一下子毛愣了,“俺爸呢?俺要俺爸!”
他爷爷和小丽撵过来,爷爷搂着小生子说:“别怕,没事儿。他们去找你小姨了。万一她有个三长二短的,咱们的良心过不去。”
“可是她诬陷俺爸。”小生子说。
小生子爷爷叹了一口气,“这丫头儿,不懂事儿。”
“那他们能找到俺小姨吗?”小生子问。
“她蹽不远。”小生子爷爷底气十足。
我仿佛听到外面有敲锣声,好像看见电棒儿的光,把黑夜都照亮了,可是,那天晚上花儿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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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4 20:54:30 | 显示全部楼层
12、
早上,小生子他爸他妈一进屋,我就着急地问:“王大爷、王大娘,(银)找到了吗?”
他们摇了摇头,王大娘又开始破口大骂,不过这会儿骂的是王大爷。
“瞅你瞎哄哄的德行,就是再着急拉,你也得整明白了茅楼里有没有(银)。”
王大爷仍然不说话,眼睛更红了。
臭茅楼儿真不是啥好玩艺儿,我也栽在茅楼儿里过。虽然我爸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把茅楼盖得全场第一,但还是会出问题。
那是夏天的一天,我着急上茅楼,一脚踩空了,整条腿都掉进了粪坑。当时我穿着最心爱的淡紫色连衣裙,上面画着很多小猫,臭美的小猫们在照镜子。小猫最爱干净,可惜也不幸沾上了大粪,要多臭有多臭。
我惨叫着去找爷爷,他领着我去水楼子外面的水管子一顿洗,总算把我的腿和小猫们洗回了原来的样子。
那么好的茅楼儿都惹祸,小生子家东倒西歪的茅楼,还能没事儿。我想也怪了,王大爷有那么多帽子,他们家还老吃大馒头,为啥就不好好整整茅楼儿呢?
我听小生子讲过一个挺吓人的故事:说一个人上茅楼,都拉完了,才想起来没带手纸。他急得不知道咋办才好,这时候,一只手从粪炕里伸出来,阴森森地说:“给你手纸。”
想起这个故事,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小生子问我怎么了,我没头没脑地说了句:“给你手纸。”
小生子立即哭了。
“逼养的,把孩的吓成什么样的了,逼养的!”我不知道王大娘在骂谁,那骂声里,充满了绝望。
我想,花儿是不会回来了,女大真的不中留!

13、
花儿没死,花儿也没再回小生子家。
孔大娘给王大娘捎的信儿:花儿蹽到金寡妇家去了,她和金寡妇的二儿子二平子好上了。谁都知道二平子不是好玩艺儿,他和三祥子一样懒,除了懒还老作祸,喝酒、赌钱、打架、偷鸡摸狗,反正就是不干正经事儿。
三祥子长得丑,瞅着浬汰;
二平子长得贼精神,头发梳得油亮,跟电视里的许文强似的,这就是两个人最大的差别。
“啥屌(银)找啥屌(银)!”王大娘狠狠地啐了一口,“有她后悔的一天。”
“没死就好,走就走吧,早晚得给(银)。”小生子爷爷坐在炕上,边抽烟袋锅子边说,他的烟袋锅子上没有狗牙。
王大爷还是啥话都没说,不过他的眼睛不太红了。
孔大娘说:“幸亏三祥的没要她,三祥子的福啊!”看得出王大娘有点儿不得劲儿,她以前一门儿心思把三祥子和花儿整到一块堆儿。在她的鼓捣下,孔大娘和三祥子都活心了。可惜,花儿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搭理三祥子。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王大娘的脸都没地方搁了。
孔大娘也没太不给王大娘面子,只是三言两语地数落了花儿的不是,就开始扯别的了。她说大姑娘跟着别人跑了的多去了,小媳妇儿偷摸养汉子的也不少。像咱们这么守妇道的老娘们儿,天底下能有几个?
我心想,俺妈可是好老娘们儿。

14、
花儿走了没几天,小生子家外屋地的后窗户就被人砸了。
寒风冲进屋里,东刮西刮,一顿乱刮,挂在墙上的刷帚晃来晃去,盖帘子上面的白菜叶子全被掀到了地上,新出锅的大馒头瞬间冒光了热乎气,锅底坑里的灰四下飞来,把我手里还没来得及吃完的馒头都整埋汰了。
王大爷气得要去和二平子拼命,大家都认定这事儿是二平子干的。王大爷除了爱穿,除了有很多帽子,绝对是个老实人,从来不得罪谁,从来不跟谁结仇。
王大娘不让王大爷去,王大娘平时贼不让人,可是在这节骨眼儿,她横扒拉竖挡着,就是不让王大爷去,王大爷只好呆在家里干生气。
“咱们不和畜牲一样的,要不然,不也变成畜牲了!”王大娘吵吵着。
谁家有个响动,孔大娘准来,如果动静儿整得特别大,孔大爷也会跟来。他们果然来了,他们也劝王大爷别去。
孔大爷冲王大爷说:“咱们大(银)不计小(银)过。他一个小(银),你就把他当个屁,臭一会儿,就散了。”
大风嗥嗥的,大风直往屋里灌。
冬天这么冷,再臭的屁也会一下子被卷跑。

15、
寒冬腊月。
三祥子就知道躺在炕头睡大觉,他说他老是头迷糊,他说一见了风儿,头更迷糊了。他再也没有在小生子面前提过花儿。
有一天,我和小生子正在道儿上出溜滑儿。
花儿裹得严严实实地走过来,只露一双眼睛,“小燕的,大冬天的你穿一双拖鞋,别把脚丫的冻掉了,还有小生的,瞅你的棉靰鞡都结冰嘎巴了!”
“管不着。”我瞪了她一眼,小生子啥都没说,仍然蹲着往下坡滑,滑完了爬上来,再往下滑。
花儿愣了一会儿神,然后说:“小生的,你姐不是贼稀罕俺的那副(尜剌哈)吗?俺把它藏在一个毛衣里了。你去找吧,俺把它送你姐了。”
小生子还是没搭理她。
“小生的,俺想求你一件事儿,你能不能把俺的东西拿出来,俺的雪花膏再不用就该长毛了。”花儿低三下四地说。
我心想,都干出了这么丢人的事儿,咋还臭美不要脸呢!
“小生的,你跟你爸说,俺不怪他了。”
“谁怪谁,一边凉快儿去!”小生子头都没抬,但是声音很大。
花儿站在那块儿,又发了会儿呆,然后就灰溜溜地走了。
我和小生子因为把花儿修理了,得意极了。然后,我俩急着往他家蹽,好把这件事儿告诉小丽。
冬天蹽得没我们快,冬天冷飕飕的,让人无时无刻都不能忽视它的存在。
我的棉袄棉裤太厚了,严重影响了我的行动。我的棉裤是带着背兜的,每次上茅楼,都得贼费劲儿才能解开。我的棉靰鞡里面缠着裹脚布,裹脚布是用爸穿烂了的破线衣改的。即使穿这么多,刚一出门还是冷。
大雪漫天飞,在外面疯跑一阵子,整个人就变热了,就好像跑出了严冬,雪花变成了白色的蝴蝶。
雪人在化,头没有了,身子没了,全都没了。一滩水里面,飘着二粒黑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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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5 11:23: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冰冰花很奇怪,不需要泥土,长在冰茬子和残雪中间。
冬天要走还没完全走,春天要来还没完全来的时候,到处开满了冰冰花。
一大片,一大片,黄澄澄的。如果高丽棒子看到了,就能整明白,它们是不是和金达莱花一样了。
高丽棒子在哪儿呢?我还记得他唱过的歌儿,“我会采集一怀路边的金达莱花,落洒在您的离别路上; 希望您在离别路上,在被金达莱花垫满的那条路上走好……”
很多东西都回来了,高丽棒子还没回来。
水泡子里的小蝌蚪们过一阵子就会长出尾巴,再过一阵子,它们就会长出脚。偶然,天空中会飞过几只小家鸟,它们“叽叽喳喳”地瞎叫唤。
屋檐上的燕子窝直往下滴水,等水滴干净了,等积雪全化了,燕子就会回来了。
花儿现在成了金寡妇家的人,我真担心高丽棒子回来后,花儿给人家气受,要是那样可咋办呢?
高丽棒子是个老实人,是个过日子的人。老实人总是被不老实的人欺负。老实人被欺负了,只能忍气吞声。
高丽棒子到底在哪儿呢?
他不会正在受谁的气吧?
树洞里的好吃的搁了一个冬天了,它们还在,只是湿漉漉的,长满了铅灰色的毛。我捧着已经发霉了的食物坐在大道旁边,坐在常等高丽棒子的地方,幻想着他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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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5 11:24: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1、
我家门上,过年时贴的福字儿和对联早就没影子了。二月二之前,我妈一定要把它们撕下来,这是一种风俗。小生子家不怎么守风俗。都快四月了,他家还保留着过年时的装扮,让我以为年还没走呢,在他家常驻。在奶奶看来,小生子家老是出邪乎事儿,就是因为不守规矩。
小生子说高丽圃子新搬来了户人家,老爷们儿都快五十岁了,一看就是个老白毛儿,小媳妇儿才十二岁,小小的个子,一脸鸟屎斑。
这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二吨子、大聪,弟弟也都很感兴趣。
小生子并没亲眼见过,只是听他姐说的。他张罗着去看,我们都想去。可是,小生子就一条腿,蹦跶近道儿还行,那么远的路他肯定蹦跶不到,他又不是蚂蚱子。我们都说他去不了,他急得连连说:“能、能、能,俺能行。”
于是,我把爸的二八车子推出来了,准备驮着小生子去。车太高,太大,小孩儿根本没法骑,就连推着它,都很费事儿,车把手太高了,我得半掂着脚。车座前面的梁子上,安了一个很小的椅子,椅子裹着绿色的人造革面,周边打着小钉子,很板整。这是我爸自己在小修场焊的,他的手很巧,什么都会做。爸给我做过玻璃万花筒、红灯笼、木头手枪、弹弓……凡是我能想到的,他都能做出来。
车梁上的小椅子,最先是我的,后来我长大了,轮到弟弟坐了。不过,他坐的次数很有限,不过是晚饭后,爸领着我们在学校的操场转着圈骑车玩,小弟坐在小椅子上,高兴地用手直挠头。天黑前,蝴蝶和蜻蜓绕着我们飞来飞去,我一抓它,它就往高飞,好像在和我闹着玩。
我爸上班开车,我妈上班坐我爸开的通勤车,只是她很少坐在驾驶楼子里。她怕别人说闲话,大多数时候,她都和别的老娘们儿一样,站在后厢板子上。
后厢板子很高,笨一点儿的老娘们儿屁股扭搭半天还是登上不去。下面的人急了就用手推一把,借着别人的劲儿,笨老娘们儿才连骨碌带爬地上去了。如果赶巧是一个还没有对象的大笨姑娘,就没有人敢轻易摸她的屁股了。于是,那个大姑娘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扭屁股、蹬腿,洋相百出。看的人以为她永远都上不去车,最终,她还是跨过栏杆,晃晃悠悠地跳进了后厢板子里,喘着粗气,冒一脑门的臭汗,再啐一口唾沫,一副征服者的样子。
我征服不了这辆二八大车,小生子根本不用我推,倒是小弟坐在车前座上,二吨子、大聪都帮我把着。我推的是摇摇晃晃,那么远的路,我真的不知道能不能这样晃到地方。小生子一直在车的左右蹦,还时不时地按几下车铃儿。“烦(银)!”我一骂他,他就更兴奋了,“丁玲玲、丁玲玲、丁玲玲……”那轻脆的响声,可能会把那些藏在草棵里,不停地打瞌睡的虫子、蚂蚱叫醒。
通往高丽圃子的大道是寂寞的,我们的到来,还叫醒了什么?

2、
这一个小破泥房子,那一个小破泥房子,它们都歪歪斜斜的,有的房子使劲向另一个房子靠拢,由于再努力它们也不可能贴在一起,只能长久地保持着挣扎的姿势,看起来很好玩儿。圈里的猪“哼哼唧唧”,满身都是猪粪,苍蝇在它们的身上乱飞。
偶尔跑过来一个小孩儿,脸花里胡哨儿,一身补丁,挺着个鸡胸脯,用十分好奇地眼神打量着我们。我的心里一下子升起一种尊贵的感觉,或许是知道自己成了别人羡慕和研究的对象。
田地也是这一块儿,那一块儿,一点儿都不板整,很凌乱,不像我们林场什么都是统一规划好的。
这就是高丽圃子了,它在一个山岰里,四周环山。有的田地就开在山上,远远的,就能看见一些农民在地里干活儿。因为太远,那些人看起来像蚂蚁,老黄牛也显得很小。
在一个东倒西歪的房子门前,我们瞅见了一个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儿。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晒太阳,眼睛半闭着,脸膛又黑又红。一只老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崽儿,在他的脚前面叼苞米粒子吃。有的鸡屎很新鲜,有的都干巴了。
“你吃了吗?”我问。
“吃啦!”老头儿迷迷糊糊地说:“你们也吃了吧?”
“吃了,都吃了。”
“爷爷,俺们跟你打听儿点事呗,”我说。
“啥事儿呀,你们是从白岭子来的吧?俺先前没见过你们。”
“嗯那!俺们是那边场子来的。俺听说这新来了一户(银)家,有一个小媳妇儿。”小生子抹着脑门子上的汗抢着问。
“你就是为了看小媳妇儿,用一条腿蹦跶来的?”老头儿把眼睛完全睁开了。
“嗯那!”小生子根本不在乎别人这么说,或许是听得太多了,或许是他的另一条腿失去得太早,已经成了自然的事儿。现在,小生子坐在油光光的小板凳上,他爸真精,给小生子整个小板凳拄着,累的时候,还可以用来休息。看着他惬意的样子,我甚至有点儿嫉妒。
“看到那个小趴趴房没,就是那儿。那个小媳妇儿话可多了,一点儿都不知道害臊。”
我们几个撇下了老头儿,兴冲冲地朝那个泥房子奔去,二吨子蹽得最快,小弟跟在我屁股后,拽着我的衣角,跑起来歪歪斜斜。
一张圆圆的,灰黄的脸从木板子门里伸出来;两条软软的、黄黄的小辫子搭在瘦小的肩膀上。“你们从哪来?不像这个圃子的人儿?”门已经完全打开了,小闺女两只眼睛黑亮黑亮的,胸脯瘪瘪的,穿了件碎花衣裳,胳膊肘子补着补丁,蓝裤子上也有好几块补丁,针脚很粗。
“你吃了吗?”二吨子问。
“你是那个小媳妇儿吗?”小生子问。
“你多大?”大聪问。
“你有爸妈吗?”小弟问。
“你想家吗?”我问。
“快进屋,进屋俺给你们讲。”她兴高采烈地说,就像一个马上要登戏台的演员,做好了一切准备,就等着表演了。
房子里除了一铺炕、一口锅,一张破桌子,几把破椅子,几乎就没什么家什了。地和外头的地没啥区别,坑坑洼洼,沿着墙根飘着几撮半黄半绿的狗尾巴草,趴着几团又细又小的婆婆丁。
我发现炕上有个小孩儿,盖着露着棉花的小被子,正在睡觉呢。那些苍蝇老往他的脸上和头上落,害得他总要伸出小手乱抓,手背上的一排小窝可稀罕人呢。
“俺是被他骗来的,他说领俺出来找活儿干,然后就把俺骗了。俺有喜了,只好依着他。”
“啥叫有喜了?”二吨子好奇地问。
小媳妇儿指了指炕上的小孩儿,“俺怀了七个月就生了他,俺还没长大呢,一点儿奶水都没有。他没啥吃的,有些善心人儿给了点儿奶粉,可是不够吃,只能给他熬面子粥喝。你们看,他多小,比别的娃儿小多了。”
我盯着小孩儿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他和别的小孩儿有啥区别,按理说小孩儿生的小孩儿,应该和大人生的小孩儿不一样,可是真的没啥两样。
小媳妇儿告诉我们,她是从关里来的。其实她那儿比这里强多了,冬天不冷不下雪,房子都是大瓦房,每个礼拜都能吃顿肉,离海特别近,想吃鱼就去海里捞。她还说,她以前穿得和我们一样好,衣裳上一点儿补丁都没有。
“那你为啥还要被他骗?”小生子问。
“俺要是住海边,俺肯定不会被别(银)骗。”我心想,小媳妇儿也太傻了,住海边多好啊。
“俺也不知道咋回事儿,反正俺稀里糊涂地就被他骗了,他那个人儿,看着老实。”小媳妇儿的眼泪滚了出来。这一哭不要紧,鼻涕一把泪一把,话也说不利索了,“俺、俺”,她抽搭了几下鼻子,接着说:“俺,俺想俺爹和俺娘,可是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们了。”
“你回去不就瞅着他们了。”我说。
“俺不敢回去,俺做了这么丢人儿的事儿,他们不打折俺的腿才怪。”小媳妇儿变得很绝望。
“没事儿,你回吧,不用怕。俺每次作了祸,俺爸和俺妈也动不动就说打折俺的腿,可是俺的腿这不还好好的长着吗?”我接着说:“有一次,俺把俺小弟的头(卡)了个大包。这把俺吓的,撒丫的就蹽了。俺躲到林的里不敢回家。俺爸和俺妈找不着俺,急得嗓的都冒烟了。”
“俺的事儿和你的事儿不一样。”小媳妇儿不屑一顾地说,刚才的绝望一扫而光,好像成了一个干过啥大事儿的女英雄。而我,打量着小媳妇儿,竟然真的有几分崇拜,因为她干过的事儿,我一点儿都不懂。
“‘卡了’是啥意思?”小媳妇儿不再理我,扭头问二吨子。
“这你都不知道,你长这么大,从来都没(卡)过?”二吨子特意摔了一跤给她看。
小媳妇儿立刻明白了,捂着嘴笑了。她也有不懂的事儿,我感到很安慰。
她到底是怎么被人骗的呢?我刚想问她,炕上的小孩儿醒了,用脚丫子蹬着被“哇哇”大哭。小媳妇儿像没听见似的,仍然没心没肺地笑着,可是我们都不笑了,因为小孩的哭声太影人了。末了,小孩儿都要哭得断气了,小媳妇儿才爬到炕上把婴儿抱在怀里。
小孩儿在小媳妇儿的怀里显得很巨大,像要把小媳妇儿瘦干干的胳膊压断了似的。她不像别的妈那样奶孩子,她没有奶水,小孩儿干嚎着。
小媳妇儿叫二吨子去外屋地,帮她盛一碗苞米面粥来。我抢着去。二吨子扒拉着,“(银)家叫俺整,又没叫你。”我想也是,就殷勤地跟在二吨子的旁边,羡慕地看着他拿了一个粗瓷碗,又用大勺子从铁锅里舀出了一碗已经坨了的苞米面粥。
二吨子把粥放到炕头儿,小媳妇儿拿羹匙挖了一勺,递到婴儿嘴边,婴儿伸了一下舌头,因为有吃的了,马上不哭了。
小媳妇儿的老爷们儿一直没回来。小媳妇儿说,她老爷们儿下地干活了,得下黑儿才能回来。我们觉得没啥看头了,再加上小孩儿刚吃完,又拉了,弄得我们怪恶心的,所以就抬屁股走人了。
小孩儿又哭了,小媳妇儿喊叫着,没走出多远的我们听得一清二楚。那种草和泥墁的房子不隔音,再加上没有玻璃窗,只是一层塑料布就更不隔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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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5 11:24:45 | 显示全部楼层
3、
我说我去看小媳妇儿了。
奶奶说:“也就这个年头儿吧,过去十一二岁结婚没啥稀罕的。”
妈说:“那个男的真缺德,把(银)家小姑娘给祸祸了。”
我问:“啥叫祸祸?”
妈说:祸祸就是祸祸,听见没?以后不准在外面瞎跑了,有的男的真不是玩艺儿。”
奶奶问:“她老爷们儿没轰你们吧?”
我很遗憾地说:“她老爷们儿没搁家。”
奶奶也挺遗憾的,我知道如果她不是小脚儿,如果她不拄拐棍,她一定也想去瞅小媳妇儿。奶奶的脚和所有人的脚都不一样,她的五个脚趾头都折到脚掌那边去了,把脚掌活生生压出了五个坑。
她的脚太小了,只能买小孩儿的布鞋穿;她的脚太小了,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她的脚太小了,如果不扶着什么玩艺儿,根本站不了多一会儿。
她的脚太小了,可是她自己却说不算太小。在奶奶缠脚的岁数,她爹心疼她,老给她放脚,所以她的脚没缠好,如果缠好了只有三寸大。我不知道三寸多有大,也不知道奶奶的脚有几寸,于是拿了尺量,奶奶的小脚三寸五。三寸五的小脚是没法去太远的地方的,可是她却很好信儿,啥事儿都要打听,而且打听得很仔细。
“小媳妇儿姓啥?”
“不知道。”
“孩的满月了吗?”
“不知道。”
“小媳妇儿到底多大,属啥的?”
“不知道。”
“那你知道啥?”奶奶问。
“俺知道她是被骗来的,还知道她没奶。”
“她是咋被骗来的?”
“俺刚想问,小孩儿就嚎上了。”我扫兴地说。
奶奶又开始唠叨她年轻时候的事了,其实那些事儿她都讲了几百遍了,不过她还是要絮叨。
奶奶虚岁十五的时候就过门了,过门之前她和爷爷没见过面。新婚之夜,奶奶瞅爷爷挺顺眼的,然后她们就一起过日子了,过了几年日子,爷爷的兄弟张罗着分家,因为爷爷啥都不计较,于是他的兄弟欺负爷爷老实,只分给了他一头牛。奶奶生了十一个孩子,只活了三个:爸、姑姑和大爷,其他的孩子有的一出生就出天花死了,有的活到二三岁,得了莫名其妙的病突然就死了。奶奶有一个闺女长得可俊了,像个小仙女儿。奶奶最疼她,每次念叨起她都忍不住淌眼泪,就好像那个闺女昨天才死似的。
“那个孩的要死了!”我突然说。
“哪个?”奶奶问。
“就是俺今天看的呗!”我又说:“小媳妇儿还没长大呢,哪会伺候孩的,那个孩的肯定是个短命鬼儿。”
奶奶长长叹了口气,“小燕的,不准胡说八道,当妈的死了孩的最难受了。”
每次我说了啥不吉利的话,奶奶都要我打自己,她说打完了那话就不算数了。我只好照规矩打了自己脸蛋子几下。
奶奶死了八个孩子,难受了八次。
奇怪的是奶奶仍然活着,都七十多岁了,满头白花花的头发,牙一颗都不剩了。奶奶和爷爷都没有牙,他们为这事儿挺得意。他们说如果哪个老人有一口好牙肯定方儿女,他们没有牙,我们的身子骨儿才结实。小生子的爷爷有一口好牙,连骨头都能啃动,所以小生子的奶奶早早死了,小生子少了一条腿,小生子他姨又整出这么一档子事儿来。
我觉得花儿的事儿和小媳妇儿的比起来根本不算啥,可是我妈和孔大娘、二吨子她妈更乐意讲究花儿和王大爷。我相信王大爷,他不可能故意偷看花儿上厕所。
“小燕的,当时你王大爷说啥了?他有没有愧的慌?”我妈又问,这话她都问我很多遍了。
“没有,没有。”我不耐烦地回答。
“你照实说。”
“王大爷在东屋,始终没露脸儿。”
妈意味深长地说:“瞅瞅,如果没干啥亏心事儿,为啥连面儿都不敢照?”
孔大娘接着说:“要没干啥,他家的玻璃也不能被砸。俺和俺家上班的去的时候,那大风往外屋地灌的!王会计本来就熊,再加上心里有鬼就更窝囊了。”
孔大爷早就不上班了,可是孔大娘还是一口一个“上班的”叫他。那天,孔大爷和孔大娘明明不让王大爷去报仇,现在孔大娘又嫌人家没胆量。
二吨子她妈说:“小燕的,以后不准去小生子家玩了。男的如果不是物,不管多大岁数都不是物。你邹叔虽然好喝酒,可是他不犯别的毛病,以后你就跟俺家二吨子和大聪玩。”
“俺才不稀去呢,你家又没大馒头吃。”我说。
“小王八犊的,记着点儿,嘴馋逼遭罪!”妈使劲戳了一下我的脑袋瓜子,整得我眼泪差点儿掉下来。
王大爷不就是有很多帽子吗?那些前进帽五颜六色。小生子除了少一条腿,也没啥不好。小丽挺好,她不仅给我梳头,我还能从她那里知道各种各样的新鲜事儿。
小媳妇儿的一双眼睛黑亮亮,小媳妇儿的小辫子焦黄,小媳妇儿不知道害臊,小媳妇儿的个头儿就比我高不多点儿,小媳妇儿是从关里拐来的。
我听妈她们扯老婆舌头听得很入迷,形形色色的人在我的脑袋里晃荡:熟悉的,不熟悉的,好的,坏的。好和坏不是很容易区别,她们讲着讲着坏人就变成了好人,好人却变成了坏人。我的想法也跟着她们变,惟一不变的是幼稚的小媳妇,她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妈她们说,小媳妇儿还没成人呢。

4、
三环子要结婚了,三环子要嫁到关里去了,三环子要嫁给一个老光棍儿当媳妇儿了。老光棍儿是农村人,老光棍儿刚盖了三间大瓦房,老光棍儿不嫌乎三环子傻,老光棍儿只想找个会生养的女人。
三环子除了脑袋被他爸摔坏了,除了啥活儿都不会干就再没啥毛病了。
三环子的一双眼睛又大又水灵,脸嫩得像豆腐,头发乌黑。三环子一点儿都不知道害臊,都要当媳妇儿了,还穿着开裆裤。
我们一帮小孩儿跑到三环子家看她,再不抓紧时间瞅上几眼,以后就捞不着看了。
关里是很远的地方,恐怕我们一辈子都不可能蹽那么远。爷爷老挂念着关里,可是他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没去过呢。
“三环的,你啥前儿走?”我问。
三环子不说话,坐在炕上挺端庄,她摆弄着自己的头发,她从来没留过长头发。我想三环子要是梳两个大辫子会更好看。可惜,她自己不会梳头,她妈总是拿剪子把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即使是头发被剪得不成样子,三环子仍然很俊。
二吨子趴在炕沿儿上。他的辫子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肩膀上,他总是不好好梳头,但又很喜欢自己的长头发。如果谁说要剪他的辫子,他都能跟别人拼命。
“三环的,你有你老爷们儿的相片吗?”二吨子问。
三环子好像没听见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炕梢的被架儿,我也朝那头儿看去,原来被架儿的门上有只苍蝇。我爬到炕上,一下子捂住了苍蝇,我捏着苍蝇的翅膀,它怎么挣扎也逃不掉了。我再回头瞅三环子,她笑了。
小生子说:“把苍蝇搁三环儿的兜里,让它也去关里。”
于是我把苍蝇捏死,放到了三环子的衣兜里,三环子没啥反应,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有个伴儿。以后三环子结婚了,她爸就再也打不到她了,这不挺好的吗。
我们走的时候,三环子仍然呆在炕上。
刘大爷说:“你们再来玩呀,弗来!”

5、
红白喜事儿大家伙儿都要随礼。
三环子结婚,我爸说随十块钱,我妈说十块钱太多了,随五块钱。我爸又说,五块是不是太少了?
我妈说:“五块都白瞎了,那么一个操蛋的(银)。”
“谁操蛋?是刘大爷还是关里的老光棍儿?”我好奇地问。
“都操蛋。”我妈回答。
“你咋知道关里的老光棍儿操蛋?”我追问。
“他如果不操蛋,能这么大岁数才说媳妇儿吗,能说个傻的吗?”我妈说。
我爸一个月挣三十多块钱,我妈挣二十多块钱。他们是要脸的人,有的人不太要面子,干脆拿两块钱随礼,或者买点儿便宜的东西。我爸和我妈干不出这种事儿,又常常心疼随礼花出去的钱。
我爸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
邹歪脖子住院,随5块钱、1瓶山楂罐头、1瓶桃罐头、2斤馃子;
王会计的妈出殡,随10块钱、一匹幛子;
老江的儿媳妇儿猫下了,随10块钱、20个红皮儿鸡蛋(自己下的)……
这回,爸又在小本子上记下,刘广福的三闺女结婚,随5块钱。
这个小本子的反面记的是我弟弟出生时,别人都随了啥。每次需要随礼,爸都要翻一翻账本儿,看欠不欠人家人情,如果欠,就要多随些。爸翻账本的时候,妈坐在一边又认真又紧张地盯着爸的脸。
妈小学三年级文化,大字不识几个,爸是初中毕业,这方面,她老崇拜我爸了。爸夜里有看书的习惯,什么《镜花缘》、《水浒传》、《林海雪原》。妈老让爸给她讲书听,她说不识字儿,有的时候真抓瞎,所以她希望我以后能念大学,不要像她那样,受一辈子累。妈老说希望我以后能念大学,我也就希望自己以后能念大学了。
三环子她爸可不希望他的闺女们念书,除了三环子,其他四个闺女都是念完小学就拉倒了。那几个闺女在家为姑娘的时候,都没少给家里挣钱,等到要嫁汉子了,他爸又每个闺女都收了男方的一份彩礼钱。这次,三环子出嫁,听说那个老光棍得给刘大爷七百块钱。一个傻姑娘值这么多钱,够爸和妈加在一块儿堆,一年挣的了。
我真没想到三环子这么值钱。
那个高丽圃子的小媳妇儿亏大发了,她妈爸一分钱都没挣到,闺女也没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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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5 11:25:13 | 显示全部楼层
6、
奶奶很好信儿,拄着拐棍儿,颤颤巍巍地去三环子家。如果是我自己,三下二下就蹦跶到了,可是陪着奶奶真慢啊。
进了三环子家的屋,奶奶刚在炕沿儿上坐稳,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呢,就问上刘大爷了:女婿啥时候来接三环子,啥时候摆酒席,还问用不用我家的屋子。
刘大爷告诉奶奶:女婿很快就来了,来了就摆酒席,他们那趟房足够用了,不用我家的房子。
“女婿多大岁数了?”奶奶问。
“不算太老,弗来。”
“女婿哪个村的?俺们祖上是即墨小桥村的。”奶奶说。
“是招远王村的,那个村儿挺富裕的,弗来。”
“那三环的过去可享福了,你们往后也了心思了,闺女大了总是要给(银)。”奶奶说。
“嗯那,傻人有傻福,女婿说了,三环的过去啥都不用干,只管生个大胖小的就行,弗来。”
三环子要享福了,她还不知道自己要享福去了。
别的大姑娘要嫁人,都要办嫁妆,一趟一趟往下面跑,每次回来都不空手儿;别的大姑娘要嫁人,娘家都要给做新被、新褥子。被褥都是大红缎子面的;别的大姑娘要嫁人,都要洗个澡,整整头发什么的;别的大姑娘要嫁人,娘家都要拾掇拾掇,刷刷墙围子,清理清理院子。
可是三环子要嫁人了,她家一点儿都看不来要嫁闺女了。她的大姐和二姐怎么出嫁的,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家还没搬来。她的四妹出嫁时,据说我也吃了喜糖,可是我记不住了,那时候我太小。我只记得她五妹出嫁,整得挺热闹的,不比其他的人家差。
……
三环子啥变化都没有,被她妈剪糟了的头发,一时半会儿也长不出来。难道三环子结婚不穿新衣裳,还穿开裆裤和浬汰的花衣裳?
我家的炕衾里有一个大包袱,包袱里有一件青色的棉袄和一条深蓝色的呢子裤子。棉袄盘扣儿做得可好啦,里子面儿毛绒绒的,这是我妈结婚时穿的衣裳,是我奶奶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我妈结婚的时候是腊月,所以要穿厚的,那时她才虚岁十六。
三环子二十二了,三环子真的该结婚了。
我们场子的大闺女,是学习的料,都到下面念初中,念完初中再念高中,最后尾儿考大学。学习不好的,十五六岁就上山扛圆条了,二十出头儿,就该嫁人了。
她们嫁的大多数都是场子的大小伙子,下面的男的一般不会找我们林场的女的。下面是林业局,住着好几万人,商场、理发馆、饭店、旅馆、洗澡堂子什么的,可全乎呢。林业局从地理位置上说在我们下面,所以我们就干脆管林业局叫“下面”。
奶奶说我肯定是学习的料儿,还没上学就认识不少字儿了,加减法也都会。我虚九岁了,秋天就要去念书了。其实我去年就该去念书,可是妈说我得陪弟弟上托儿所,所以我就没去念书。今年秋天,我必须去上学了。
小学就在我家旁边,本来这里还有初中,可是由于不让女人们多生了,小孩越来越少,初中就黄了。
我不相信三环子会生孩子,可是我妈说,三环子肯定会生。我不知道她为啥那么肯定,如果她不会生,那个老光棍儿可能就不能对她好了,我还担心三环子生的孩子也是傻子。
妈说:“三环子的脑袋不是天生坏掉的,是被摔坏的,所以不影响孩的。”
“那于老师和她老爷们儿也不是傻的,咋生了个傻孩的?”我问。
“当爸妈的太精了,不给孩的留点儿脑袋瓜儿,孩的肯定傻。”我妈解释。
我们场子的傻子真不少,傻子的头都尖尖着,老大不小了还不会走路,傻子的脖子上老是围着围嘴儿,吃水淌成了流儿。
有一个叫红儿的小媳妇儿,四方脸,吊眼梢,说话嘎巴脆。她第一胎生了个傻子,第二胎还是傻子,不过没有第一胎傻得厉害。大傻子叫大慧,二傻子叫二慧。大慧都三岁多了,还不会走路,整天炕上吃炕上拉,二慧还很小,连话都不会说呢。那些傻子里面,顶数于老师的儿子最傻。
我们场子的小媳妇、老爷们太精了,才有了那么多傻孩子。
三环子傻,看来三环子能生个好孩子。
奶奶盼着刘大爷的女婿快来,盼着吃酒席,我也盼,爷爷也盼,大家都盼着三环子的老爷们,虽然我们根本就没见过他。
我想吃四喜丸子了;
爷爷想吃酥白肉;
小生子,二吨子他们想吃的玩艺儿挺花式,想来三环子嫁人真是好事儿,我们能借光大吃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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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5 11:25:48 | 显示全部楼层
7、
“小燕的,快去瞅三环儿的老爷们啊,他来啦!”小生子一边猛劲儿砸我家房后的窗户一边叫唤,恐怕我听不见,错过了看热闹的好机会。 我赶紧跳下炕,趿拉着爷爷的大鞋往外跑。
“慢点儿蹽,一会儿俺和你奶奶也去。”爷爷在炕上说。
“嗯那,俺在那儿先给你们占个好窝的。”
小生子什么好事儿都不会忘了我,我真想长大做他的媳妇儿,可是王大娘和王大爷一次都没说过,让我做他们的儿媳妇儿。我不想做大聪的媳妇儿,他爸老喝酒,他妈不会蒸裂纹儿的大馒头,而他自己啥能耐都没有,扇啪叽、弹琉琉、摔泥炮、爬树,没有一样能盖过小生子。小生子眉毛很浓,鼻梁又高又直,两个腮帮子往外支支着,瞅着挺带劲儿。我很快就转到了房后,小生子坐在小板凳上等我呢。
“你瞅见那个男的了吗?”我问。
“没哪,这不等你一起去瞅吗?”小生子拄上小板凳,蹦蹦跶跶地和我进了三环子家的大门儿。
院子里站着好几个老娘们儿,她们全是大嗓门儿,她们说刘大爷的女婿还不赖。我和小生子听了这话儿,更着急了,几乎是冲进屋子的。外屋地的人都快挤不下了,一时瞅不见三环子的老爷们在哪里。
“女婿呢?”我边抹鼻涕边问。
“小燕的都有女婿了,那不在你旁边吗?”一个老娘们儿拿我开玩笑。
“去,俺是问三环儿的女婿。”我皱着眉头说。
“去一边拉儿,俺们是想瞅老光棍儿。”小生子也皱着眉头说。
“这小两口儿,还挺恩爱。”那些女的一阵大笑,有的轻佻的老爷们也跟着笑。
一个好心的老娘们儿说:“在西屋炕上呢。”
我和小生子从大人们中间挤过去,西屋的地上也满满的人,我的脑袋瓜子“嗡嗡”响。
“在那儿,在那儿!”小生子大叫。
三环子的边拉儿,坐着一个老头儿,他的头发茬子很短,头发几乎是白的,脸膛红黑、红黑的,两个眉毛中间一堆竖纹,穿着一件四个兜的军装,蓝劳动布裤子,脚上是一双带喜字的大红袜子,脚面瞅着挺干净,脚底板子黑乎乎的。如果他不是刘大爷的女婿,我在外面瞅着他一定得叫爷爷,他比刘大爷都显老,他比我想像得老多了。老光棍儿坐在炕上不言语,时不时地合合眼。刘大爷说老光棍坐了好几宿的火车累坏了。我看他不累,我瞅见他的手在三环子的屁股上捏来捏去,三环子今天没穿开裆裤,三环子的脸上充满了麻木和恐惧。那个男人的手太黑了,太粗了,三环子那么白,我真怕他的臭手把三环子摸黑了,如果三环子变黑了,就没有现在好看了。
老光棍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耍流氓,却没有一个人管。三环子不会说话,三环子真可怜。花儿没有的事都能扒瞎,可是三环子被欺负了,却不能反抗。
“他像个老头儿。”小生子对我说。
“他就是老头儿。”我白愣了一眼老光棍儿,又失望又生气。
“老光棍儿肯定是老头儿。”小生子又说。
“可是俺没料到这么老。”我说。
“是呀,老么卡疵眼的!”小生子说。
孔大娘也来卖呆儿,她听见我和小生子说老光棍儿的坏话,又开始管闲事了,“小屁孩儿懂个啥?三环的能找个这样的(银)不赖了。”
“把你给这样的(银),你乐意呀?”我抹搭了一眼老孔婆子。
“小死燕的,俺又不是傻的。”孔大娘拉着一张苦瓜脸。
“你不是傻的,你是彪的。”我说。
“你,你个小崽的,俺真想削你两下的。”
“你削呀,有种你削呀!”我把脸伸过去。
老孔婆子把手扬起来,我仍然挺着脖子,一点都不害怕,她当然不敢真打我,只好把手缩了回去,咕哝了一句,“回头儿,让你妈好好收拾你。”
“小燕的,咱们走吧,别搭理这个老疯婆的了。”小生子说。
我的热闹看够了,仗干够了,老光棍还没摸索够,他浬汰的大手爪子越来越放肆,在三环子身上到处摸索。这叫啥事儿呀,一个男的在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却没有人管。
“三环的给他白瞎了。”我在三环子家吵吵,在道儿上吵吵,回到家里还吵吵。
“小燕的咋这么快回来了?”爷爷问。
“俺们正核计着要去呢,你咋不给俺们占窝的了?”奶奶问。
“没劲!”我说完就哭了,哭的声音越来越大,鼻涕一把泪一把。
“谁给你屈受了?告诉爷爷,爷爷给你争理去。”
我光张着大嘴嚎,就是不吱声。小生子说:“老孔婆的要削她,老孔婆的还说,让小燕的她妈削她!”
“小燕的,不怕,谁都不敢削你。”爷爷把我搂在怀里。
我和小生子都有爷爷,我们的爷爷对我们都比爸妈好,隔辈子人就是亲。我抹了爷爷一身鼻涕,哭够了,又跳下炕,趿拉着爷爷的老头鞋和小生子出去玩啦。

8、
我横竖看不上老光棍儿,可是他和三环子的酒席我还是兴冲冲地去了,因为我想吃四喜丸子。
我坐在小生子家的炕上吃,我爸在三环子家的炕上吃,妈和王大娘,还有一些老娘们儿里里外外忙活着,整趟房都飘着肉香和酒香。
“四喜丸的,四喜丸的。”我叫唤着,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大娘手里的盘子,生怕她把四喜丸子放到别人的面前。
“小燕的,趁热儿,快叨着吃吧,别假估!”大盘子结结实实放在了我的跟前儿。我麻利地夹了一大筷头子肉丸子,搁在自己的小盘子里,又迅速地伸出筷子,给两旁的爷爷奶奶弟弟分别夹了一大筷头子,二个四喜丸子都快被我夹光了。
“小燕的就长了个吃心眼儿。”一个老太太不满意地说。
我不稀理她,大口大口地嚼着丸子,这肉蛋儿,做得真实撑,真香。
爷爷边吃边“吧嗒”嘴儿,我吃够了,又去外屋地帮爷爷倒了一小盅白酒。
“小燕的,你先喝点儿。”爷爷像往常一样,蘸了一筷头子白酒给我,我咂巴了几下筷子,然后舔舔嘴唇儿。这酒席真不赖,一共有十六个菜,样样菜都是大盘子大碗装。爷爷爱吃的酥白肉是妈在外屋地帮忙做的。酥白肉没放在我们跟前儿,我从炕上站起来,一气儿夹了六七块放在爷爷的碗里,桌子上还有别人给爷爷夹肉。爷爷爱吃酥白肉,没有人说爷爷就长了个吃心眼。
他们看我给爷爷夹菜,都说:“小燕的挺孝顺,像你妈爸一个样的。”
爷爷奶奶是假牙,小弟的牙没长全,我的牙掉了好几个。我们的牙口都不好,可是一点儿都没耽误吃。老光棍儿来敬喜烟喜酒的时候,我撑得直打饱嗝。
爷爷对老光棍儿说:“三环的是个好孩的,过门后儿,别亏待(银)家。”
老光棍已经喝得左摇右晃了,“大爷,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他是俺媳妇儿了,往后,俺给她擦屎擦尿,一点儿都不会含糊。”
爷爷喝了老光棍敬的酒,抽了老光棍点的烟,一点儿都没难为他。按说,新郎和新娘应该一起敬酒敬烟,可是三环子和别的新娘不一样,她呆在自家东屋的炕上呢。我吃饱了,喝足了,蹽过去看她。三环子吓得躲在墙角儿直哆嗦。
三环子头上插着一朵红色的塑料花儿,眉眼儿画过了,嘴唇抹得像刚吃了死孩子似的。她穿了一身红儿,衣襟上别着一朵红花儿,红花下面垂着一个小布条,用金笔写着:新娘。今个儿,三环子是新娘子。这个新娘没有平时俊,脸画得像个小鬼似的。老光棍是新郎。这个新郎太老了,不笑脸上都一堆褶子。我看完了新娘,又去看新郎,可能是因为酒席太好了,我瞅老光棍顺眼多了。我蹽来蹽去,没个老实气儿,妈瞅见说:“多吃点,你到处得瑟啥?”
“俺吃不上了,再吃好撑饱食了。”妈麻利地抓了两把糖块塞进我的裤兜里。
爷爷喝了几蛊酒,高兴地唱上了,“今天吃么,今天有酒今天醉,不管明天是和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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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5 11:26:23 | 显示全部楼层
10、
酒席的味儿还没完全散去,老光棍儿就带着三环子上路了。
三环子嚎叫着,一步都不想走,老光棍硬生生地把她往外拽,三环子脚下划出了两条长道子。三环子她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三环子她爸仍然笑呵呵的,小六子像没事儿的人似的。以前,三环子想走出这个大门的时候,她爸不让她出来,现在,三环子想留下来,她爸又轰她走。
“走啊,再不走,俺打你了。”老光棍儿瞪着眼珠子,三环子继续嚎,她妈继续哭,他爸继续笑,小六子继续无动于衷。
“以后,让女婿带你回娘家,弗来!”
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三环子了,她不会再回娘家了,关里那么远,“三环的,你要当个好媳妇儿,三环的,你往后还能记得俺吗?”三环子根本不理我,我的心里很难过,或许她从来都没认识过我。
我们一帮小孩儿跟在三环子和老光棍的屁股后面,从她家一直赶到大道上。大客车从山坡上晃晃悠悠地开下来,伴着滚滚的尘土。
三环子都被老光棍和她爸扭上车了,还在拼命地挣扎,她谁都不认识,又何苦想留下呢?
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三环子的脸紧紧贴在车窗上,她在叫喊着什么,我完全听不见了。从此以后,老光棍有了媳妇儿,白岭子少了一个傻子。

11、
三环子家的大门破破烂烂的,上面两个崭新的喜字贴得还挺牢实,风吹雨打仍然没全掉。
高丽圃子的小媳妇儿成天呆在小泥房子里,她哪都不去。
房子里一股小孩的尿味儿和屎味儿。墙角的婆婆丁都开黄花了,又过了一阵子,黄花变成了白色的毛球球,外面的风从窗户飞进来,毛球球碎成了很多小片片,被风刮走了。没有人能把小媳妇儿带走。她有时唠叨个不停,有时哭个没完。
我和小生子常去小泥房子玩。偶尔,我们能碰上她的老爷们,那个男的一句话都不说,像个哑巴,那个男的也没啥表情,看不出个喜和悲。我能记清的,是他直不起腰的背影。
小媳妇儿的小孩儿一直活着。
小媳妇儿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儿子长大了,领她回关里,小媳妇儿每回提起“关里”,我都会想,三环子在关里过得咋样呢?
我们场子家家户户都有自来水,只要一拧水笼头,甜滋滋的泉水就“哗啦啦”地淌出来了。高丽圃子吃井水,井在七扭八歪的小道尽头。小媳妇家的水缸总是满满一缸水。小媳妇儿她老爷们怕她渴得荒。小媳妇儿很能喝水,舀起一大瓢水,“咕咚、咕咚、咕咚……”几下就喝光了。
那是地下水,瓦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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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5 11:44:42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月满西楼 的帖子

好像这里才开始交代故事的背景年代——

我问爷爷“孔子”是谁,爷爷告诉我,是一个臭老九,是牛鬼蛇神,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没少挨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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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5 12:14:15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昨夜雨 的帖子

故事的背景是八十年代初到八十年代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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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5 14:39:12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口气读了,写得真好。 那些东北话特别亲切。有些话挺有意思的,比如子在说话时变成的。过去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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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5 16:30:02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yi_ran 的帖子

您是东北人吗?不经意间,我总是时不时地冒出几句东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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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5 16:31:08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月满西楼 的帖子

“晃然大悟”

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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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5 16:33: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1、
春天是最好的季节,啥都冒芽了,啥都绿了,我也不用穿那么多了,感觉轻快了不少。
山上长满了大叶芹、野韭菜、燕的尾……河套里的蛤蟆“咕咕”叫,蝴蝶、蜻蜓瞎乱飞,蜜蜂“嗡嗡”转……
小丽有的时候老训我,还揭我的短儿,可是有的时候对我也挺好。一到春天,她就领我去林子里薅野菜。
她折了一个大脖梗子给我当伞,这种植物和伞的形状一模一样。杆柄儿的皮摸上去不光滑,最顶上是一个大圆叶子,仔细看连伞骨都有:杆儿下面粗,越往上越细,翠绿色的皮上布满了黑褐色的麻点儿。扒开皮,里面的肉很好吃,又脆又甜。
大叶芹是一种野生芹菜,比家养的芹菜小很多,杆儿和叶子都细细的,生着就能吃。我们经常边薅大叶芹边吃,薅满一土篮子的时候,肚子里也差不多装满了一土篮子。
所有的山野菜都比家养得小,所有的山野菜都有和它长得相似的仿冒品。大叶芹幌子和大叶芹差不多,不过叶子没有大叶芹油亮,仔细看上面有一层细软的毛毛;
野鸡膀子和牛毛广差不多,野鸡膀子不长毛,牛毛广满杆子毛,挺像猴子身上的绒毛;露镰和山韭菜差不多,露镰的叶子没有山韭菜的色儿深,另外,露镰叶子的背面有竖纹,摸起来很硬……
小孩儿都喜欢吃山韭菜,如果谁把露镰当山韭菜吃了,那可是要命的事儿,即使送到卫生所,也治不好,只能等死。
白岭子没有一个小孩儿被露镰药死,听说别的林场,有小孩儿被露镰药死了。我只是听说,那个小孩没有名没有姓,我还听说别的场子,一个男人的鼻子被熊瞎子舔掉了,也有说是半边脸都没了的,不知哪个说法是真的,这个人也没有名没有姓。
我无论听说了啥,都当真。我无论听说了啥,都忘不了。
大人们听说的事儿就更多了:小孩儿不能吃鸡头,长大了结婚那天会下雨,不吉利;小孩儿不能啃鸡爪子,到老字儿都写不好;头发不能误吃到肚子里,会变成长虫;女人的大裤衩子在院子里的铁丝上晾着,下晚儿之前,一定要收回来,要不然会怀葡萄胎;大人包饺子啥形,生的小孩儿的耳朵就啥形……
大人们听说的事儿,是要严格执行的,所以长这么大,我一次都没吃过鸡爪子和鸡头。爸妈包饺子的个儿都挺大,边儿也挺大,所以我和弟弟的耳朵都不老小,尤其是弟弟,他的耳朵大得像朝前伸着。

2、
大叶芹的吃法很花式,简单点儿的是凉拌、炝拌,麻烦点的是蒸包子,包饺子。我妈有兴致的时候就包饺子。家里包饺子,我爸专门负责搋面、擀皮儿,他一搋面,就出一脑门的汗,他经常把面搋得很硬,简直像个铁疙瘩。
“软面馄饨、硬面饺的!”他边冒汗边说。
“往里头掺点儿水,太硬了,你想让俺们吃铁皮饺的吗?”我妈边拌饺子馅儿边说。
于是奶奶摇摇晃晃地去外屋地,拿着水瓢,舀一瓢底子水进屋。
我怎么央求爸妈,他们都不让我包饺子,弟弟有权利包,他能把饺子捏出各种形状来。我在家里包不成饺子,就去小生子家包。王大娘不嫌乎我包得不好,也不嫌乎我边包边淌鼻涕。我只要想干活儿,她就啥都让我干。王大娘大大咧咧的,笑起来很明朗,就像阳光一样,烤得我心里挺暖乎的。
她对我,从来不小抠儿。我到她家,赶上他们吃啥就给我吃啥,就连排骨她都舍得让我拼命造。她对我妈也挺好,我妈上山经常带大饼子和土豆丝儿,她就夸我妈切得土豆丝儿真细,她切不出,然后,抢着把我妈的土豆丝儿全造光,好让我妈吃她的鸡肉炖粉条儿。
我妈常对我说,你王大娘那个人最好了,可是即使是最好的人,老娘们儿在一起扯老婆舌头的时候,还是要扯上几句坏话。
小孩儿们也一样,无论平常跟谁最铁,当着其他人的面,也总要说说这个小孩的坏话。说某个人不好,有的时候是真心的,有的时候不过是随大流儿,说说罢了。就像我偶尔跟二吨子说小生子不好,并不是认真的。
不过,我从来没听谁说过大叶芹不好吃。
这树林子就像一个巨大无比,没有障子拦着的园子,啥都长,又不用照料,尽管享用它的好处就是了。我们想吃啥,随便到园子里整,园子从来不拒绝。园子没有主人,谁都是它的主人。
这个大园子很神奇,一眼望不到边,或许真的没有边,一直长到树林的那头儿,天的尽头。
大叶芹饺子绿莹莹的,我能造上四五十个;苞米面儿的大叶芹包子,我能造上五六个;大叶芹吃不光,即使今年薅没了,明年还会长成片。

3、
人有很多死法,树也有很多死法。
人无论咋死的,都是装进棺材,埋到坟茔地。树不一样,被人们伐倒的树都是好木材,这样的树要拉到贮木厂去,变成各种各样的板材,它们被肢解的身体,离开林子,不知道会被运到哪里,反正它们最终会变成其它的东西,不再被人们叫做“树”,也不再拥有深深扎进大地的根。
林子里,那些不知道什么原因倒下的树,倒下了就一直躺在那里,甚至没有人愿意费劲儿扛回去烧火。死在林子里的树,好像没有完全死,它们是在沉睡。它们睡着,任风吹雨打,任霜侵雪掩;它们睡着,身体变得越来越松软,年轮变得越来越模糊,我甚至没法一圈一圈数出它们的岁数。
它们在梦中,身体上生长着各种各样的植物---有又大又干巴的蘑菇,看起来有些像灵芝,但是一钱不值,也不能吃,这种蘑菇叫老牛肝;有黑黑脆脆的山木耳,如果是连日晴天,用手一掰山木耳就碎了,有经验的人都是等到雨后摘木耳;有形状像小碗的猪嘴蘑,它们小的有黄豆粒儿那么大,大的和琉琉差不多。猪嘴蘑很有咬头儿,不过猪嘴蘑的毒性很大,不能随便吃,也不能多吃。
锅底灰可以解猪嘴蘑的毒。先把猪嘴蘑用水投几遍,什么苔藓、干草、枯叶、死虫子都被水冲走了,接着从灶炕里掏出一些色儿浅的锅底灰,洒在猪嘴蘑上,腌上半个钟头,然后用锅底灰把猪嘴蘑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搓洗一阵子,最后再用水投数次猪嘴蘑。
当猪嘴蘑被洗得很干净的时候,它们看上去黑亮黑亮的,像抹了一层猪油。这时候就可以用葱丝、精盐、味素凉拌猪嘴蘑了,味素用梅花牌的最正宗。
猪嘴蘑不像大叶芹那么受欢迎,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吃猪嘴蘑,不过,我很喜欢,经常在枯树上摘了猪嘴蘑就直接扔到嘴里。虽然我明明知道,这样吃猪嘴蘑的后果很严重,但是我实在管不住自己的嘴,常常饱餐一顿新鲜的猪嘴蘑。结果,第二天或者第三天,我的脸上、身上长满了小红疙瘩,深身上下火烧火燎,不仅热,还痒,比感冒难受多了。
有的时候爷爷领我去河套,有的时候是小丽领我去河套。河套里的水凉,又是活水,一来可以降温,二来可以消毒。
爷爷边轻轻地给我洗脸洗手,边说“小燕的,被猪嘴蘑拱成这样多遭罪呀,往后别再贪嘴了。”
“嗯那!”这么一洗,我感到舒服多了。
小丽说话就没这么和气了,她说:“你傻呀,明知道被猪嘴蘑拱着了,会满身长猪嘴蘑,你咋还吃呢?真是不长记性!”
我使劲儿抹搭她一眼,也能感到舒服一些。
除了用凉水洗,就再也没什么办法了。我一天要去河套洗上个七八次,稍好一点儿,就到处乱蹽。
白岭子林场的人认为,被猪嘴蘑拱过的人,身子骨会变得很结实,百毒不侵。中了猪嘴蘑的毒,怎么也得折腾个七八天,烧渐渐退了,脸上的小疙瘩也干瘪,脱落了。我真的不长记性,只要猪嘴蘑不过季,我还是要摘新鲜的吃。

4、
五味子是珠红的;灯笼刺儿是翠绿的;甸果儿是蓝紫的;大裤衩子、地果儿、山里红熟了,统统都是红的。
学校房后有一大片灌木林子,结满了五味子。爷爷说,五味子不是果子。我相信爷爷的话,可是心里头又划魂儿---五味子明明一串串挂在树上,不是果子是啥?爷爷说,五味子是药。原来药不都是苦的,林子里长着这么好吃的药,酸中带着一点淡淡的中药味儿。想吃五味子很容易,从我家到那片灌木林,跑跑跳跳,十几分钟就到了。
如果想吃灯笼刺儿,要顺着公路往更深的林子走上一段。我经常都是和小丽去摘灯笼刺儿,灯笼刺儿完全熟透了非常甜,半生不熟的灯笼刺儿是酸的。我们这些小孩儿去摘灯笼刺儿的时候,碰上熟的摘熟的,碰上生的摘生的。不熟就不熟吧,凑合着吃,或者回家后,用棉被裹巴上,慢慢焐熟。熟透了的灯笼刺儿是淡黄的。
甸果儿长在草甸子里,所以叫甸果儿。草甸子里的水很多,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如果不小心踩到深的地方,很可能陷在烂泥里淹死。即使有危险,小孩儿们还是要去摘甸果儿,因为甸果儿太好吃了。
我挎着个小篮子,跟在小丽的屁股后面。我们都穿着塑料靴子,小丽的靴子是黑的,我的靴子是红的,都有点儿顶脚了,我的每一双鞋都要穿到实在装不下我的脚,妈才能给我买新鞋。
“记住没?溜圆的是甸果儿,细长的是甸枣的!”小丽叮嘱我。
“俺知道,甸枣的没有甸果儿甜,俺只摘甸果儿。”我说。
“说一遍,啥样的是甸果儿,啥样的是甸枣的!”小丽命令我。
“甸果儿像你的腚滴溜圆儿,甸枣的像你的眼睛细长儿。”我说。
“你个小兔崽的,俺的腚圆咋啦,这样的(银)有福,不像你长个穷腚!”小丽拖着个肉乎乎的大屁股自豪地说。
我还真挺羡慕小丽一身肥膘,她的手腕子和膝盖都摸不到骨头,手腕子像大白萝卜,膝盖像两个软乎乎的大馒头。
到了一片草甸子,小丽吩咐我摘左边的,她摘右边的。
“嗯那!”我痛快地答应。
如果是我自己,一定找不到这么好的地方,有些甸子里根本不长甸果儿,有些甸子里的甸果儿早被人摘光了。她领我到的这片草甸子,一棵棵小树上结满了甸果儿。没多大功夫,我的小篮子就装满了。
甸果儿的汁又浓又稠,把我们的手和嘴巴染得紫黑。
草甸子里除了长甸果儿,还长牛毛广。牛毛广是特别麻烦的东西,老娘们儿把牛毛广薅回家里,全家人就都有活儿干了。先是烧一大锅开水,把牛毛广扔进去煮一下,然后用特别大的笊篱,赶紧捞到事先铺好的塑料布或者麻袋片子上。
老老小小都围着牛毛广坐着,低个头,弯着腰,一根儿根儿撸上面的毛儿。晚上,小咬儿特多,飞来飞去,得着谁就饱餐一顿。即使院子里点了火,还是熏不走全部的小咬儿。
爷爷说老早以前,胡子抓了什么人,如果不交出家里的财产,就把这个人绑到林子里的大树上,被小咬叮一个晚上,快到天亮的时候肯定没命。
牛毛广的汁儿也染手,大家的手都被染成深棕色的了。
我们的仓房都是平顶的,上面铺着油毡纸。这样盖仓房就是为了晾山菜。牛毛广光晾不行,还得揉,抓一团牛毛广,用两只手左揉揉,右揉揉。一根根都揉弯了,抖落抖落,再揉。而且一天不是揉一气,要揉上四五气。
妈很能薅牛毛广,别人薅一背筐,她就能薅带尖一背筐。
我不喜欢撸牛毛广,每次都撅着个大嘴,妈老骂我:“小瘪犊的,俺一天到晚的忙活,还不是为了你们。你有啥好憋屈的。”
她一骂我,我就更不高兴了,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可是手还没停,机械地一根又一根撸牛毛广。
等到白天,我还得撅着大嘴架上梯子,爬到仓房顶上揉牛毛广。天特别暖和,又没有风的日子,日头会把我的怨气晒光。我揉完了牛毛广,干脆平躺在仓房顶上,把自己也晒一晒。油毡纸被日头烤得滚热,我感到特别舒服,我猜身边的那些牛毛广也被日头晒得怪舒服的。我想看清楚日头,可是日头的光束太晃眼睛了,我没法把眼睛全睁开,只能眯缝着,这样我就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它们不属于人类世界,它们没有名字,它们不是固定的样子,它们变化着,游走着,我能感到它们,甚至能与它们唠嗑,可是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它们。一来,我不知道怎样描述,二来,我一说,别人又好骂我傻了。

5、
五六月份,白岭子很热闹。
收牛毛广的,卖地果的,卖猪头肉、酱牛肉的,卖冰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那些收牛毛广的人都是从远道来的,他们一个个长得瘦瘦小小、干干巴巴,说话叽哩呱啦,我几乎不能听懂他们的话。
每逢这个时候,老人们都搬个小板凳到大门口坐着,孙子孙女尚小的,就把孩子抱在怀里,孩子不听话,就随手捡个虫子,抓个绿豆蝇给他们玩。
这是卖呆儿的好时节。每逢一个生人从我家大门前走过,爷爷和奶奶,我和弟弟的目光就都盯在人家身上,直到那个人消失。不仅是我们这样,所有的人都这样,我们对生人有着无限的好奇心,我们一年到头儿也见不到几个生人。
收牛毛广的,只收干货,贵的时候一斤三四块钱。这玩艺儿能防癌症,小日本儿特别喜欢吃,我们的牛毛广无论被谁收走,最后都要坐着大轮船漂泊到日本。我妈薅牛毛广有一套,将近两个月下来,她薅的牛毛广能卖上二三百块钱,这都差不多赶上我爸一年挣的了。
卖地果的都是从高丽圃子来的,有的时候来的是小姑娘,有的时候来的是大小伙子,当然也有老爷们儿和老娘们儿,无论是啥样的人,他们都是挑着个扁担,两头儿的土篮子里装得满满一下子地果儿。他们卖的地果儿都是家养的,一个个圆圆的,果汁饱满,瞅着像要往外冒水似的。五毛钱就能买一大瓷盆地果儿。高丽圃子的小媳妇儿告诉过我,这玩意儿在关里叫草莓。可我觉得还是我们的叫法有道理,它明明是贴着地皮长的果嘛,和草有啥关系?
山地果儿铁道两旁就有,山地果儿除了个头儿特别小以外,和家地果没啥两样儿。吃起来,山地果儿比家地果儿的清香味儿更重。不过,山地果儿太小了,费半天事儿,也就能摘一小把,几口就造光了。
虽然妈薅牛毛广挣了一大笔钱,可她还是不舍得买太多的猪头肉和酱牛肉吃。每次,她不过买上个半斤八两,全家人一分都不够塞牙缝儿的。小生子家老吃肉,我妈说王大娘不会过日子,过日子就得存俩钱儿,要不然遇到事儿不就抓瞎了,可我妈又说省着省着窟窿等着,我不知道她的哪句话更在理儿。

6、
白岭子真是一个好地方,林子里啥都有,水泡子里也啥都有。一团团金色的马蹄莲飘在水面上,它的花朵和叶子都和荷花一样,只是体积很小,花是金色的。它那么像荷花为啥不叫小荷花呢?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的事儿很多,林子里有很多种树:高的、矮的,叶子尖的、叶子圆的……我能叫上名字的,也就那么几种:杨树、榆树、松树、橡树、白桦树……
我不知道的事儿真的很多,林子里有很多种花:蓝的、粉的、黄的、红的、紫的……我能叫上名字的几乎没有。有一种花瓣薄得像轻纱的小紫花,我用手指头轻轻一碰,花瓣就落了,我没法摘一朵带回家。
小弟常趴在炕上画画,他画啥像啥,我说小弟你画一朵马蹄莲吧,可是他仍然低着头,认真地画小汽车。他不给我画马蹄莲,我拿了笔和纸自己画,画完了马蹄莲,我又画那种带不回家的小紫花,可惜我的笔画不出小紫花的样子。那些小紫花生在林子里,长在林子里,死在林子里,哪都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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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5 16:41:59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昨夜雨 的帖子

谢谢,我把原稿改了。
在这个帖子里,咋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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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5 18:09:33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月满西楼 的帖子

在这里——

我晃然大悟,高丽棒子是外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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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5 18:12:42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月满西楼 的帖子

有的地方好像还有学生腔。比如——

我的棉袄棉裤太厚了,严重影响了我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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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5 20:29:00 | 显示全部楼层
月满西楼 发表于 2011-8-5 05:30 PM
回复 yi_ran 的帖子

您是东北人吗?不经意间,我总是时不时地冒出几句东北话:) ...

是的,我是东北人。我自己已经不冒东北话了,可是北京人能听出来我是东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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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5 21:45:26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昨夜雨 的帖子

已经改过来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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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5 21:46:31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昨夜雨 的帖子

我觉得只有这么说才贴切。谢谢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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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5 21:47:08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yi_ran 的帖子

咱们那疙瘩出来的人真不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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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5 21:48:4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1、
花儿的肚子鼓起来了,二平子只跟她睡觉,不跟她结婚,登记和办酒席都没门儿。一个黄花大闺女白搭给一个二流子,没有人不笑话她,可是花儿挺着肚子该上山薅菜就上山薅菜,该去商店买东西就去商店,一点都不知道害臊,只是她不再把脸抹得像刚从白面口袋里钻出来似的。
以前花儿花钱像流水,现在她不舍得花钱了,从她穿的衣裳就能看出来,她变得小抠了。一件衣裳能穿很多天,还学着朝鲜老娘们儿,拿头顶着个盆去河套洗衣裳,我们汉族的女人都是把盆卡在腰的一侧,用手托着去河套。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高丽棒的抱着棒的走!”我很想当着花儿的面这样骂她,可是我的胆子不够大,一直都没敢。
一天,花儿坐在河套边的石头上洗衣裳。她洗自己的衣裳,洗二平子的衣裳,还洗金寡妇的衣裳。她搓一会儿衣裳,就要捶几下后背,她的后背被她捶得湿漉漉的。
我一会儿爬上岸抓小虫子,一会儿跳进水里摸鱼。虫子很容易抓到,不管是黑色的毛毛虫、绿色的菜叶虫,还是带壳的蜗牛;鱼就在眼前,变换着队形,摆着尾巴,可是怎么抓,都落个空。还是用玻璃罐头瓶子做的鱼坞子管用,里面放上鱼食,搁在岸边的深水里,总会有很多小鱼自投罗网。
河里的石头大大小小,有的一半露在水面,有的全被河水盖住了,还有的只是露了个尖儿。这些石头底下藏的活物可多了:有的贴满了青黑色的小虾,这可是下酒的好玩艺儿;有的粘满了又黑又扁的水蛭,我们管它叫蚂条,瞅着挺恶心人。
我在水里不停地扑愣,水打湿了我的花裙子,一些淘气的水花儿还会溅到花儿的脸上。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尖叫着骂我。现在,她的脾气变得很好,活像一个受气的小媳妇儿,啥都不说,只是默默把脸上的水抹干净。
赶上好天,大姑娘、小媳妇儿、老娘们儿都喜欢到河套洗衣服。她们找一块平整的石头当搓板,再找块舒服的石头当凳子,大家都劈着胯坐着,摁着衣裳又是搓,又是捶,手上沾满了胰子沫儿。
捶衣服的棒子都是实木的,有的女人用的棒子很简单,没什么花纹;有的女人用的棒子很讲究,上面雕着各种各样的图案,我喜欢大鲤鱼和寿桃,瞅着喜庆。
在河套洗衣裳用不着搓衣板,有的是平滑的大石头;在河套洗衣裳不用换水,直接在河水里投就行了,胰子沫儿和浬汰水都顺流而下,一会儿就消失了。
洗完的衣裳就晾在两岸的树枝子上和小树上。树枝子上通常挂着各种各样的裤子,小树上覆盖的是衣裳啥的,有的不要脸的女人把自己的三角裤衩搭在树枝子上晾。那种见不得人的东西都能光明正大地拿出来,可见这种人的脸皮有多厚,花儿就是其中的一个,她的花裤衩子搭在小树上格外刺眼。
刚洗完的衣裳往下滴着水,“滴答、滴答、滴答……”刚开始很快,很活泼,渐渐的,水滴的速度变得缓慢而无力,空气中充满了胰子味儿。
如果二吨子他妈在河套洗衣裳,一定是边洗边唱,她的嗓门儿很清亮: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年轻的姑娘不唱这样的歌,她们唱邓丽君的歌儿: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若是你到小城来……
白色的蝴蝶在岸上飞来飞去,它们一帮一帮的,悄悄的飞,没有声响,我能听到的是水声、风声和人声。

2、
二平子穿着白色的大喇叭裤,裤角儿肥得都能扫大街了。我想,他的裤子可能穿一次就让花儿洗一次,所以他的白裤子总是那么白。我瞅着他干净的裤子,总能想起花儿一双通红的手。二平子光着膀子,左右胳膊上分别刺着两条青龙,说“青龙”是抬举他,那两条青龙都没长虫长得带劲儿,就是因为他逢人便说那是青龙,大家也就认为他的胳膊上有青龙。二平子的鬈毛儿垂到肩膀上,鼻梁上架着个蛤蟆镜,手揣进裤兜里,到处乱晃,就是不干正经事儿。家里劈柴、掏粪的活儿都是他的哑巴大哥干,其它的活儿以前是金寡妇干,现在是花儿干。
花儿真是活该!
二平子的狐朋狗友很多,有一些是下面来的,开着个绿色的吉普,吆五喝六。只要他的朋友们来,花儿就得给他们做吃的,我倒没亲眼见过,是听老孔婆子说的。老孔婆子经常去金寡妇家串门,每次都能带回来一些关于花儿的消息。
她说,有一次去金寡妇家,二平子和几个小青年儿在炕上吃吃喝喝,花儿在地上忙忙活活。
桌子上摆着鸡鸭鱼肉,60度的抚松白酒造了二瓶子,泉阳啤酒造了二大箱子。荤菜、素菜最终也都造个精光。二平子喝多了,红着脸骂花儿不会炖狗肉,不会熬狗肉汤,不会做凉拌牛肉和米肠。
“那花儿还不得急眼!”我妈说。
“没,她低眉顺眼的。”孔大娘说。
“哟,真是一物降一物,想不到花儿能变得这么老实。”我妈又说。
王大娘啥都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嗑瓜籽儿,吐瓜籽皮儿。
我仿佛看见花儿挺着个肚子,跪在锅底坑前往里填柈子。灶火把花儿的脸烤得红红的,她脸上的泪很快被火烤干了。其实,我一次都没见花儿哭过,即使是那次被王大娘一顿臭骂,花儿都一滴眼泪没掉。那时我想,花儿不哭,一定是舍不得冲坏了脸上的粉,现在,她不抹粉了,她会哭吗?

3、
林场的澡堂子开了,上午男的洗,下午才轮到女的。我不乐意去洗澡,可是我妈硬是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拎去了。
花儿不要脸,到了让人难以想像的地步,都让别人搞大了肚子,还敢去澡堂子洗澡。那么多人,又雾气腾腾的,我还是一眼就瞅见了她,花儿的大肚子太突出了。
我妈边给我脱衣裳边小声说:“听见没,长大后别学那个骚逼,给俺长点儿脸。”
我当然知道她指的“骚逼”是谁,回头瞅花儿,她已经脱光了,肚子像个要爆炸的气球,我不禁为花儿担心,万一她摔倒了,整个人不就报废了吗。很多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砸在花儿身上,可是她像没有感觉似的,一只手支着腰,慢慢悠悠地朝澡池子走去,脚步沉重而笨拙。
我妈推推搡搡地把我整到澡池子边上,瓷砖滑溜溜的,池子里的水冒着滚滚的热气,水看上去很干净,连池子底儿都能瞅清楚。
“下呀。”妈命令道。
池子里已经有好几个女的洗上了,可能因为太热,她们边洗边吐唾沫。我坐在池子沿上,刚把一只脚丫子探进水里,又赶紧缩了回来。
“太热了,烫死个(银)!”我叫着。
“下去吧。”我妈拎着我的脖子,强行把我摁进水里,我简直像被扔进锅底炕里当柈子烧了,浑身通红。我挣扎着、跳着,折腾了一会儿,居然不觉得烫了。妈就在我的旁边,一张黑脸蛋子,一双粗糙的手,一个滑嫩的身子和两个晃悠悠的大奶子。她洗得很舒服,笑得很灿烂,一边洗一边跟二吨子她妈唠嗑。
过了一会儿,水面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黑泥渣渣,又过了一阵子,水变混了,池子底渣渣巴巴的,很硌脚丫子。
花儿坐在池子沿上搓身上的泥,整个身子被她自己搓得通红,我盯着她的鼓肚子,上面那些横七竖八的裂纹吸引了我,花儿肚子里的孩子一定很活跃,都把她的肚皮胀成薄薄的一层了,好像要随时把花儿的肚子捅个窟窿,从里面蹦出来似的。
花儿居然冲我笑,我想她以为我先跟她笑了。其实我根本不是跟她笑,是在笑话她。我妈让我两只手支在池子沿上,背冲着她,好给我搓后背。我妈的大手真有劲,搓得我又叫唤起来了。
“一搓就下这么老多泥,你可真浬汰!”
我任凭妈折磨,眼睛四处踅摸。像我一样大的小女孩儿,实在没啥看头,一个个瘦瘦干干。大人才有意思,老太太更逗。一个老太太的皮和肉就要分家了,下巴颏子坠着好几层皮,胸前的两个大口袋几乎干瘪了,肚子上的皮就要垂到大腿根儿了,胳膊肘子干干巴巴的,像风干了的萝卜片。
我妈帮我搓完了,又掉过腚让二吨子他妈帮她搓。“有个闺女多好,俺命不济,得了俩小的。”二吨子他妈边给我妈搓泥边说。我妈身上的灰不比我的少,一搓一大片灰黑色的渣子。她不说自己浬汰,她瞅自己的灰也挺厚,就说:“(银)是泥做的。”
“闺女有啥好的,长大了给(银)的货,都是给别(银)白养的。如果小燕的是个小的,俺就不要小斧的了。”妈又说。
“俺不是货。”我争辩。
“嗯那,小燕的不是货。”二吨子他妈哈哈大笑,鼻梁的中间起了一堆小褶子。她是个小个子,脸圆圆的,头发烫得全是卷儿。
我妈人高马大,二吨子他妈给我妈搓澡,瞅着挺费劲儿,轮到我妈给她搓,简直就像拎只小鸡崽子。我早就发现我妈长得挺俊,林场的老娘们儿没有一个比她俊。
人越来越多,跟下饺子似的,水不热了,温吞吞的。
我的头开始迷糊,肚子里憋了一大泡尿。花儿刚走,老娘们就开始讲究她了,啥难听的话都说了。刚才她在这的时候,二吨子她妈还问她吃了吗,日子过得好不好,几月猫下。可是现在,我妈无论说花儿什么坏话儿,她都应承着。
老孔婆子来得挺晚,她脱光了衣裳,瞅着很滑稽,胳膊和腿儿像老干干的树枝子,腚扁扁的,肚子坑坑洼洼,肚脐眼子陷进了一个大坑。
“孔嫂,吃了吗?”我妈和她打招呼。
“吃了,你们吃了吗?”老孔婆子回问。
“吃了。”
“吃了。”
这时,我满肚子的尿实在憋不住了。老孔婆子背对着我,把着池子边,慢慢进了水里,她掬了一把水洗脸,边洗边说:“这水还不算太混,不凉不热,贼好!”
“花儿刚走,你瞅见她了吗?”我妈问。
“嗯那,那个骚逼的肚的尖尖的,应该是个小的。”孔大娘说。
我已经在水里泡得很腻歪了,不停地嚷嚷着回家,可是妈和那帮老娘们儿扯个没完没了,再泡下去,我们的皮都好泡发了。
无论我怎么闹,都不能影响妈洗澡的兴致,我感到很绝望。这个澡似乎要永远泡下去,泡到天荒地老,好在现实还没那么惨,我们泡澡不过是从中午泡到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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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7 15:54:18 | 显示全部楼层
4、
一天傍晚,我在大道上瞅见二平子搂着花儿,两个人挺热乎的。二平子又高又瘦,花儿又矮又敦实。
“小燕的,你给俺站住。”二平子喊。
我的腿一软,赶紧停下了。
“告诉你妈和那帮老娘们儿,少背后嘀咕俺们。再犯贱,小心俺把她们的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把她们的舌头铰下来下酒。”二平子恶狠狠地说。
花儿“哧哧”地笑,“小燕的,别害怕。他净吓唬人。”
“俺才不怕呢,俺又没扒过你的瞎。”我壮着胆儿,说完就蹽了。
“你这个贱货,俺替你出气。你咋胳膊肘朝外拐呢!”二平子骂花儿。
刚下过雨,道上的脚窝子里盛满了水。刚才,我瞅见二平子的裤腿上甩满了泥点子,如果明天天晴,花儿又有活干了,那些泥点子,得费多大的事儿才能搓干净呀。
二平子是一个十足的二流子、小流氓。一般情况下,这种小青年都能整到钱,对老婆也非常体贴。花儿够倒霉的,二平子不是通常的那种小流氓,啥本事都没有,不敢真去砍人,也不会做买卖,就知道瞪着眼珠子吹牛,一分钱都不挣,又讲究吃穿。
花儿是倒了血霉了,可是她自己并不觉得倒霉。二平子心情好的时候,常常挎着花儿招摇过市,两个人在大道上就亲嘴儿,二平子兴致极高的时候,还会把花儿搂得紧紧的。
“二平的,你这是干啥呢?小心别把孩的作掉了!”孔大娘不管谁的闲事儿都要管。
“滚一边拉去,俺们小两口恩爱,你眼馋了?赶紧回家找你老爷们,该干啥就干啥。”二平子大笑。
老孔婆子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好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二平子扛着花儿,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老孔婆子这才骂道:“不是(银)揍的,生个孩的没屁眼儿!”
我连忙说:“老孔婆的,你别骂了,再骂,二平的把你的眼珠的剜出来当泡踩。”
“借他一百个胆儿!”老孔婆子很英勇地斜楞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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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7 15:55:01 | 显示全部楼层
5、
花儿很久没到河套洗衣裳了,也很久没去商店买东西了,大家都很长时间没见到她了。
二平子的白喇叭裤不再像从前那么晃眼了,他的蛤蟆镜也挺长时间不戴了,听老孔婆子说,蛤蟆镜被花儿摔烂了。
“那二平的削花儿了吗?”我问。
“没敢削,二平儿的好日的过去了,花儿揪住了他的小辫的。”老孔婆子说。
“啥小辫的,二平的也开始像二吨的那样扎小辫的了吗?”我好奇地问。
“小孩儿啥都不懂,就别啥都瞎搭搁。”老孔婆子不再理我,任凭我怎么缠着她,她都不告诉我,二平子究竟扎了什么样的小辫子。
“你小姨揪住二平儿的小辫的了,你知道吗?”我又去问小生子。
“不知道!啥小辫的呀?”小生子也好奇。
我们又一起去问小丽,“大姐,花儿揪住二平儿的小辫的了,你知道吗?”
“你们听谁说的?”小丽反问。
“俺听老孔婆的说的。”
“她还说啥了?”小丽又问。
“她还说小孩啥都不懂,就别瞎问。”
“净唠费嗑!”小丽白愣了我一眼,拧搭着屁股进里屋了。
我和小生子四目相对,我们都非常渴望知道花儿究竟揪住了一个啥样的小辫子,于是,我们去二平子家的大门口玩儿。
门口空空荡荡,实在没啥好玩的,好在最近雨多,到处和稀泥,粘了烀馇的。我和小生子蹲在地上玩泥,我们这地方的浮泥是黑的,再往里挖是黄色的。两条狗在泥里扑腾,一只公的,一只母的,公狗趴在母狗的背上,母狗的一溜奶子晃晃悠悠。我偷偷地瞄了几眼它们,小生子也偷偷地瞄了几眼它们。我的脸刷得红了,小生子的脸也刷得红了。它们踩过的地方,留下了凌乱的爪子印儿。一直都不见二平子,金寡妇和她的哑巴儿子,我们都瞅见了。金寡妇没理我们,哑巴冲我们笑了笑,就进大门了。我们都玩腻歪了,还是没瞅见二平子。
“要不咱们回去吧?”小生子说。
“嗯那,他的小辫的有啥好看的!”我说。
我们的鞋上蹅满了黄泥,黄泥很粘,走起来有点儿费事儿。于是,我在地上捡了个木头片儿刮脚底下的泥,小生子坐在板凳上等我,他没个老实气儿,东瞅瞅,西望望。
“小姨、小姨!”小生子叫道。
我回头,瞅见花儿站在金寡妇家的大门口儿。才几天的功夫,花儿的脸瘦得不成样子,下巴都能当锥子使了,她的肚子显得更大了,像扣了一个大锅在身上。我突然想到了王八,她的王八盖子盖反了,盖到前头了。
“小生的,你来一下行吗?”花儿招手。
“不准去!”我冲小生子说。
“小生的,求你了,你来一下,俺有几句话要说。”花儿还在招手。
小生子瞅了瞅我,我瞅了瞅花儿,然后,我就和小生子一起过去了。
“俺想让你给俺姐捎个信儿,俺姐夫真的是在俺小号的时候,开了茅楼的门,可是现在俺寻思明白了,他不是特意的,俺错怪他了。”
“就这事儿?”小生子问。
“还有,其实俺早就望见你们在大门口了,你们有啥事吗?”
“俺们想瞅小辫的!”我说。
“啥小辫的?”花儿问。
“老孔婆的说,你揪住了二平儿的小辫的。”我又说。
花儿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她不哭,她为啥不哭,难道她不会哭吗?她的样子像要哭了,可是她不掉眼泪。
“你们想看二平儿的小辫的,就去英的家看吧。他的小辫的在英的那儿。”花儿说。
我和小生子都很惊讶,小辫子的事儿咋和英子扯上关系了。
“里面有啥销销呢?”我问。
“别问俺,去问英的,问二平的。”花儿气囔囔的。
我心想,英的被花儿摸过,花儿被英的摸过。她们俩以前经常一起去山上薅菜,去河套洗衣服,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咋说掰就掰了呢。
“花儿,你给俺滚回来,听见没?别在那里胡咧咧!你这样的媳妇儿,俺还头一回看见。”金寡妇在院子里喊。
“你儿的能做,俺为啥不能讲?俺就说,俺还要拿着大喇叭喊呢!”花儿叫唤着。
金寡妇和哑巴冲了出来,哑巴麻利地把花儿的两只胳膊拧到了背后。我大吃了一惊,哑巴原来这么厉害。
“俺还治不了你了,哼!”金寡妇的声音很冰冷,比冬天的大风还冷。
“俺不回去,俺要让全场子的(银)都知道你们老金家的(银)都不是物!”
花儿的头发被撕扯散了,衣裳扣儿挣扎开了。花儿大声叫着,叫得我头嗡嗡响。哑巴很有劲儿,连拖带拽地把花儿整回去了。
大门口,花儿的一只鞋陷在烂泥里面。

6、
花儿很久都不出大门了,老孔婆子像我奶奶一样好信儿,不停地往金寡妇家跑,可是她捎不回啥像样的消息。她总是说,花儿呆在炕上养胎呢,脸色腊黄,病病怏怏的,见了谁都不打招呼。
“那二平的呢?”
“蹽下面去了,说是等生了儿的再回来。”老孔婆子还是那套嗑。
“俺知道英的被她妈拿着鞋底的好顿削。”我说。
“你亲眼见的?”老孔婆子问。
“嗯那。”我很得意,其实,我是听小生子说的,小生子是听他姐说的。
“她妈拿啥鞋削的,是光削腚,还是把脸也削了?”老孔婆子问。
“当然是光削腚,脸削坏了以后给不出去咋办?”我说。
老孔婆子听得津津有味儿,我越说越兴奋,越说越邪乎,唾沫星子横飞,就好像我真的看见英子挨打了。
大人们都觉得我不懂事儿,其实我已经整明白了二平子的小辫子是咋回事儿了,也整明白了花儿为啥那么生气。本来,英子只让花儿摸,可不知道咋整的,英子又让二平子摸上了。这样乱摸,关系自然乱了。
给老孔婆子讲过以后,我还要给奶奶讲,给妈讲,她们都喜欢听我扒瞎,只有在我扒瞎的时候,她们才不觉得我傻。
她们夸我,“这小燕的,贼能说,长大能当广播员儿。”
爷爷虽然不爱听我胡诌,但也不训我,只是一味地放纵我。他对那些家长里短的事儿一点都不感兴趣,他喜欢编土篮子,收拾园子,捡破烂儿。
爸也不爱听我扒瞎,每次我讲究这些,他都在一旁边摇脑袋,边叹气。他的手总是闲不住,总是要修点啥,我家的坏东西、坏地方都被他修完了,他没啥事干,就帮左邻右舍修。大家都说我爸长了一双巧手。
一天晚上,金寡妇到我家求我爸帮她修东西,这么难得的机会,我当然不会放过,屁颠屁颠地跟着爸去了金寡妇家。她家院子里,一把铁锨躺在地上,头和把分家了;她家外屋地,碗架的门掉下来了,她家里屋,好几把椅子的腿都晃悠了,她家要修的东西还真不少。
我爸忙活着修东西,我东屋串串,西屋瞅瞅,发现了不少异常情况:东屋茶几上,一个被当成花瓶的瓷酒瓶子不见了,立柜上的镜子裂缝了,炕沿儿不知道被谁用锥子扎出了很多眼儿。
花儿披头散发地坐在东屋的炕头上,裹着个大花被,用锅煮过的被就是干净,被头雪白。
“小燕的,你过来。”趁金寡妇不在屋,花儿叫我。
我凑过去,“啥事儿,大夏天你焐个被乎,不热吗?”
“死俺都不在乎了,还在乎个啥冷热。”她说。
“你不是要猫下了吗,咋还说死呢?”
“得,废话俺就不说了,(银)活着,没啥大意思,除了说废话,就是生干气。你把这个捎给你王大娘,俺信得着你,你一定要给她呀,要不俺死都合不上眼睛。”花儿把一个用花手绢裹着的东西飞快地递给我。我接过来,塞进裤兜,忽然觉得怪难受的。
“千万捎给你王大娘,俺-信-得-着-你。”花儿又说。
我使劲地点了点头。
花儿抬起头,瞅着天花板。
“你不喜欢呆在这儿,就回去吧。”我劝她。
“回哪儿?”花儿问。
“小生儿的家呀。”我说。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花儿像是自言自语。
“回去吧,你回去吧。”
我想起了花儿的很多好处:她把筷子在锅底坑里烧热,给我烫刘海儿;她给我梳盘头;她用美国一号把我的脸抹得像唱大戏的;她胳肢我,我笑得都要难受死了……
“小燕的,咱们回家啦!”我爸在院子里叫我。
“俺要走了,你还有啥话要俺捎给你姐吗?”我问。
花儿摇了摇头,然后把脸扭到窗户那边儿。
天已经黑了,我爸领着我在道上走。他再一次教我,道上亮的地方是雨后的积水,乌了八秃的地方才是干的。大人们专找干路过,小孩专踩水玩,一脚下去,水溅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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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7 15:55:31 | 显示全部楼层
7、
连日的阴雨后,天终于放晴了。一群乌鸦在房顶“呱呱”叫。
“老(袜)的一瞎叫唤,准没好事儿!”奶奶担忧地说。我根本不知道乌鸦的大名儿,我只知道它们叫老(袜)子,我寻思着,这种黑鸟也没穿袜子呀,为啥叫老(袜)子?
我摸了一下鼓鼓的裤兜,忽然想起花儿的嘱托来。手绢里的东西,昨天夜里我已经看过了,是七十多块钱和一张三百块钱的存折,我没想到花儿居然攒了这么多钱。我抠了抠眼眵,拨腿就往外蹽,把奶奶的唠叨甩在了身后。
小生子他爷爷在院子里喂兔子,王大娘在外屋地收拾碗筷,小生子在炕上还没起来呢,小丽上学去了,王大爷戴着蓝色的帽子,穿着蓝色的中山装正要去上班。
“王大娘,花儿有样东西让俺捎给你。”我把手绢搁到饭桌上。
“啥呀?”王大娘吊着脸子问。
“钱,不老少钱呢!”我说。
王大娘打开手绢,“哇”地一声哭了。她说她心里乱七八糟的,感觉很不好。我说:“你要是惦记花儿,就让她回来吧。”
“她说想回来了?”王大娘问我。
“她没说,她啥都没说。”
“这个丫头,从小就犟,在那儿不好,就回来呗。俺是她姐,俺还能真恨她不成。”王大娘边哭边说。
我坐在小板凳上啃大馒头,啃完了,又拿着水瓢舀了一瓢凉水喝。
“再吃一个吧。”王大娘说。
“俺吃不上了,俺拿一个回去给俺爷爷行不?”我问。
“行,这还用问,你这孩的,假估啥!”
我抓了一个大馒头揣在怀里,大馒头热乎乎地贴着我的肚皮。
天很晴,一朵云彩都没有,这个早晨,到处静悄悄的,连狗都懒得叫。
正在爷爷大口嚼着馒头的时候,老孔婆子忙三火四地把门撞开了,“花儿死啦!”
“你说啥?”
“花儿上吊自杀了!”

8、
几天以后,在农业队的一个空房子里,我最后一次见花儿。
花儿躺在一块木板上面,她的脸又像刚从白面口袋里钻出来似的,是谁给她抹的美国一号?
花儿穿了一身红衣裳,头发上别着一枝红通通的塑料花,衣襟上也别着一枝红通通的塑料花,上面写着:新娘。花儿的肚子仍然鼓鼓的,里面的孩子再淘气,也没法钻出来了。二平子的衣襟上也别着朵红花,上面写着:新郎。他趴在花儿的身上哭得死去活来,他的哭声很难听,跟狼嗥似的。
孔大娘劝他:“别哭了,人死不复生!”
“滚一边拉去!”二平子不领情,骂完了孔大娘,继续哭。
没有人敢再劝他了,人们把花儿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我闻到一股死人的味儿。花儿的眼睛应该是闭上的吧?我不敢确定,我也不敢仔细瞅她,她的脸抹得那么白,她的衣服那么红,我很害怕。
“小姨、小姨、小姨……”是小生子在叫花儿,花儿不应声。
“媳妇儿、媳妇儿、媳妇儿……”是二平子在叫花儿,花儿仍然不应声。
王大娘和王大爷都没来,花儿的婚礼太不寻常。
窗外,一群群黑乌鸦飞来又飞去,它们的叫声很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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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8 11:01: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白岭子搬走了一户人家,又搬来了两户盲流子,小生子的爷爷去年冬天死了,他死后,他养的羊和兔子都陆续死了。
二平子仍然游手好闲;英子蹽到南方去了,听大人们说,英子在那头儿靠卖过日子,到底卖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三环子也死了,是生孩子难产死的,她的孩子是男是女,是死还是活,没有人知道。孔大娘问过刘大爷这个事儿,对外人总是一副笑脸的他第一次急眼,“打听个啥,(银)都死了,弗来。”
我读小学二年级了,花儿都死了那么长时间了,可是我还是常常梦见她。我梦到的不是活着的花儿,是死的。她穿一身红衣裳,死人味儿熏得我很难受。
小生子跟我说,他也常梦见花儿。他梦到的是活着的花儿,还冲他招手,她说:“小生的,你过来,俺跟你说几句话。”
高丽圃子的小媳妇儿长高了不少,她的孩子也长高了不少,她的老爷们儿腰更弯了。
二吨子现在是短头发了,上小学前,他的小辫子被强行剪了。当时,他哭得死去活来,可是他还是没能保住他的小辫子。
夏天的时候,他再也不穿裙子了。可是我不能忘掉他以前穿裙子时的样子。他穿裙子里面不穿裤衩子,无论坐在哪儿都劈着腿,小子就是小子,打扮成闺女的样子还是小子,总有一天要恢复本来的面目。
爷爷喜欢把弟弟两腿之间的小茶壶含在嘴里,凡是长小茶壶的小孩儿,在穿开裆裤的岁数,免不了被老人摸来摸去。丫头片子没人敢摸,大人说,如果谁摸了丫头片子,那可是犯法的事。我又想起以前看见英子和花儿互相摸索的情景,莫非是因为她们干了犯法的事儿,公安没抓她们,却遭了老天爷的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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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8 11:01: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1、
我们的课本上已经没有“毛主席万岁”这样的话了。于老师教我们“五讲四美”,她站在黑板前面说:“别老问‘吃了吗?’(银)与(银)见面要说,‘你好!’分开的时候要说,‘再见!’别(银)帮了你的忙要说‘谢谢!’你万一做错了事儿,要说‘对不起!’……”
因为这些假模假式的话,在我们的生活中从来没有出现过,所以同学们笑得人仰马翻。
于老师拿黑板擦使劲敲着桌子,粉笔灰满屋飞扬,“别笑,五讲(是)美有啥好笑的?”
我举手,“老师,是五讲(是)美,还是五讲四美?”
“都一回事儿。”老师解释。
老师老说一回事儿,有一次我问:“老师,那个唐朝的大诗(银)是念‘杜(斧)’还是‘杜(普)’?”她也说“都一回事儿。”
老师很有才,语文、数学、画画、唱歌全包园了。我贼羡慕她,很想长大以后能像她一样有本事。
语文课上,于老师教我们绕口令,她把“四”读成了“(事)”,把“十”读成了“(丝)”。
我是个好学生,放学回家的路上,一边蹽一边嘟囔着于老师在课常上教的绕口令,这“四”和“十”还真难说清楚。
“你们好!俺放学了。”刚一进家门,我就大声对爷爷奶奶喊,把他们吓了一大跳,或许他们活到这把年纪,还是头一回尝到五讲四美的滋味儿。
爸妈下班回家,我又对他们说:“你们好、谢谢、对不起!”
妈尖着嗓子说,“还‘你好’,虚乎啥,装啥!”
我解释:“老师教俺们要五讲(是)美。”
妈又说:“真是吃饱了撑的,净教些没用的。明个儿早上,你先把黑脖轴的洗干净了,再讲是美吧!”
晚饭后,孔大娘来我家串门,我冲过去,扯着脖子喊道:“你好!老孔婆的,谢谢。”
“小死燕的,又整啥景儿!”

2、
上学后,我才知道小生子家是地主,大聪和二吨子的爷爷是富农,我是无上光荣的贫农。不过,老师说:“文化大革命早就结束了,咱们国家自改革开放以来,不论出身,不论阶级,一起奋斗奔小康。你们是国家的主人翁,是二十一世纪的接班(银)。”
主人翁可不是说着玩的,我们还真挺有权利。
有一天下午,老师庄严地宣布,要同学们投票选林业局局长。
老师的讲桌上放着一个糊了红纸的盒子,“同学们,你们想选哪个(银)当局长,就把他的名的写在纸条上,然后投到这个箱的里。”
黑板上列的那些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于是我在纸条上写上了小生子的大名:王帅明。然后,我把纸条卷巴起来,走到讲桌前,投了进去。
下课后,我问小生子:“你选谁了?”
小生子说:“吴大力呀。”
我又问:“你认识他老几吗?”
小生子说:“俺当然不认识,俺就是觉得他的名的挺好玩儿,吴大力不就是没有劲吗?”
我撇了撇嘴,“哼,是挺没劲!”
小生子问:“那你选的谁呀?”
“俺当然选你啦,俺够意思吧!”
小生子说:“又不是选班长,你就是选俺当局长,俺也当不上。”
“瞅你那点儿出息!”我不再理他,蹽出教室,水沟两旁开满了笤帚梅,一帮帮蜂子在花丛间乱飞。蜂子毛绒绒的,腚很肥。
我悄悄凑近花儿,伸出大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蜂子就被我逮着了。我一只手掐着蜂子,另一只手把衣角掀起来,接着往上呸一口唾沫,然后,把蜂子的屁股往湿的地方一杵,蜂针就被粘出来了。有些顽强抵抗的蜂子在垂死之前,会使出吃奶的劲儿猛蜇我一口,可是我根本不在乎,可能是被猪嘴蘑拱过太多次了,我真的百毒不侵了,至少蜂毒我是不怕的。
我不仅在学校的操场抓蜂子,还在我家园子里抓蜂子。蜂子喜欢呆在大葱骨朵上,我很容易就能逮到一酒瓶子,可是蜂子老要往外飞,贼烦人。
有一次,我命令在一旁卖呆的弟弟:“快用手指头堵住瓶的。”
弟弟很听话,结果他被蜂子蜇惨了,嚎得跟杀猪似的。我急得满头大汗,怎么都不能把弟弟的食指从瓶子里面拔出来。后来,费了老鼻子劲儿,他才得救。不得了了,弟弟的食指肿得跟胡萝卜似的。
“对不起,俺不是特意的,你知道,俺是讲五讲(是)美的(银),俺真的不是特意的。”
“没关系,谢谢!”弟弟哭红了眼睛,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没忘了我教他的“五讲四美。”

3、
弟弟的脑袋太大了,淘气的小孩儿经常冲着他喊:“大头,大头,下雨不愁,我有雨伞,你有大头!”
弟弟的头发太黄了,“黄毛儿、黄毛儿、黄毛儿……”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这么叫他。
弟弟的脖子太细了,爷爷奶奶常逗他,“大脑袋,小细脖儿,光吃饭,不干活儿。”
我上学以后,弟弟很孤独,他常常拿着小板凳坐在门口一个人玩儿。
有的时候,他苦苦哀求:“大姐,你别上学了,陪俺玩行吗?”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我真不忍心撇下他。可是爷爷说:“去,快念书去,长大以后考个女状元。”我只好挎着花书包去学校。
放学后,弟弟一见我,就会朝我飞奔而来。
有一次,他像往常一样飞奔到我跟前儿,不小心他的大头撞到了我已经松动的门牙,结果我雪白的大板牙就这样提前退休了。爷爷捡起那颗牙,像往常一样,撇到了房顶上,这是几辈子人墨守的规矩,据说这样做,小孩儿的牙全换完以后就会又白又齐。
我很讲“五讲四美”,不生弟弟的气,豁牙露齿地说:“谢谢,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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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8 11:50:39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月满西楼 的帖子

这第四章怎么这么短?没有拉下什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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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8 11:57:37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昨夜雨 的帖子

呵呵,没拉。就是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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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8 16:21:22 | 显示全部楼层
注意到一个出现很多的词——浬汰。应该写成“埋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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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8 18:01:2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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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9 10:24:39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昨夜雨 的帖子

谢谢,我把原文都改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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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9 10:25:48 | 显示全部楼层
4、
最早的时候,我家的炕梢立着的是被架,后来场子里流行双层的柜子,大家叫它炕衾。妈是一个好强的人,别人家有啥,我们也得有,所以就请人打了一套。
我家炕衾底下那层有四扇烫着山水画的木头门,上面那层两头是木头门,中间是透明的玻璃门。底下的柜子里搁着各种各样的包袱,我喜欢把它们逐个打开,那里面的东西都是比较值钱,比较老的,很多东西比我的岁数都大。一抖落包袱皮,满屋的毛毛和岁月的霉味儿。上面的柜子里放着被子和褥子,我和弟弟经常爬到上面,每人坐一头儿。我教他在学校里学的歌儿:“小呀么小二郎,背着书包上学堂,不怕那太阳晒,不怕那风雨狂,只怕先生骂我懒呀,没有学问,无颜见爹娘……”
弟弟奇怪地问:“大姐,‘无颜’是啥意思?”
我不假思索地解释:“就是没有色儿呗。”
炕衾对我俩来说是很宽敞的地方,很大的世界,虽然在里面,我只能坐着或蹲着,没法站起来。
炕衾虽然很流行,但不是谁家都趁的,打一套炕衾和立柜要花一百多块钱,有这种家俱的人家都很体面。我还记得打炕衾的两个小师傅,他们是在监狱里头学的这门手艺儿。
炕衾的底部和炕之间有一层很窄的空儿,大人的一条腿伸进去都很费劲儿,我和弟弟却能整个人都爬进去。我们特别喜欢那个空儿,一天要往里面爬个几回。大人见了,不免要骂我们:“这么大的炕呆不下你们,偏往那底下钻,有病!”可能我们真的有病,就是喜欢在犄角旮旯里藏着。
弟弟很喜欢炕衾门儿上的那些画儿,他常冲着炕衾趴着,手里握着铅笔,在纸上画出那些水,那些山,那棵迎客松和那只长脖子鹤。炕衾上的画是棕色儿,弟弟画完了画,会用蜡笔涂上颜色。水是绿的、山是红的、迎客松是橘色的,长脖子鹤是五颜六色的。
我的梦只有梦到花儿的时候是有色儿的,大红的棺材,通红的嘴唇,其它的梦都是没有色儿的,我还老是反复做另一个梦,炕沿儿底下蹲着个黑白的小丫头,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我很害怕,努力地想醒过来,可是一使劲儿,掉进了更深的梦里。

5、
我终于从梦的深处爬了出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阳光已透过窗帘照了进来。
看看身边的弟弟,他白嫩滚圆的手腕儿上、脚脖儿上都已经绑上了五彩线,再摸摸自己的五彩线,心里美滋滋的。
每年端午节的清晨,妈都会趁我们还睡觉的时候,把头天夜里搓好的五彩线给我们绑上,那是我童年最美丽的装饰品。
“粽的煮好了、鸡蛋染上色儿了,大懒蛋的,小懒蛋的,快起来吧,吃了,好去河套薅蒿子。”妈在外屋地吵吵。
今天是端午节,又到端午节了。
一个个又大又鼓的三角粽子泡在水桶里,竹叶的清香和新鲜的空气混在一起;一个个饱满,结实的煮鸡蛋摸着还烫手呢,蛋壳的颜色就像通红的大辣椒。
我迫不及待地从桶里捞出了一个粽子,咬断棉线,扒开里三层外三层的竹叶,三口两口,一个鼓溜溜的大粽子就被我消灭了。
“吃吧,管够造!”妈说。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我一口气儿造了四个,肚子都撑圆了。
“喝点水儿溜溜缝儿。”妈又说。
我拿起茶缸,“咕咚咚”喝了一气儿,肚子更圆了,像个皮球。
然后,我领着跟我一样圆着肚子的弟弟去河套。
外面的雾很大,一切都显得很朦胧。障子、大门、树木都湿漉漉的,空气也湿漉漉的,没走多一会儿,我和弟弟的球鞋和裤角儿也湿漉漉的了。河套两旁的树叶上全是露水,我俩用露水洗了手和脸,听说,端午节这天的露水包治百病,袪邪除垢。洗过了脸,我在地上抓了个黑色的大老牛给弟弟玩,“在这儿等俺。”嘱咐过了弟弟,我就钻到河套边的林子里薅蒿子去了。
蒿子是灰绿色的,有一股浓重的香味儿,有人觉得很难闻,可是我特别喜欢。把鼻子凑到蒿子上,闻了又闻,就像闻大烟籽儿似的。回去的路上,弟弟拎着几根蒿子,我握着一大把蒿子,道儿边的草棵里,时不时传来蛐蛐儿的叫声,有的母鸡和鸭巴子起得很早,散漫地四处闲逛。我们到家后,爷爷接过我们手里的蒿子,把它们挂在大门框上和房檐上。这天,每家每户都要挂蒿子,莫非这也是一种老规矩?
很多老规矩连大人也说不出个理儿,他们不知道,就训孩子,“小孩儿别啥都打听!”
可是,无论啥事儿,我都能给弟弟一个说法,我告诉他,“挂蒿子是为了把房的熏香!”
“那把鸡蛋染成红色儿的,又是啥意思?”
“是为了保护鸡蛋,这样鸡蛋就不容易被别(银)的碰碎了。谁的鸡蛋最结实,谁就最有福。”我不是逗弟弟玩,而是真这么想的。
自从上学以后,每年的端午节,我都要带上三五个鸡蛋到学校,和同学碰鸡蛋玩。我家的鸡真行,下的鸡蛋跟石头似的,每年都不会被别的同学撞破,所以我老能考个好成绩。
蒿子的香味儿要萦绕着房子很多天,红皮鸡蛋一直揣在书包里。我不喜欢吃煮鸡蛋,即使是肚子饿得“咕咕”叫,煮鸡蛋对我来说也是难以下咽的东西,我宁愿到学校房后的草甸子里,拔面根子吃。
端午节后的第一场雨,小孩儿们一定要把五彩线全都扯下来,撇到河套里。听说,它们会变成长虫去该去的地方,我真想亲眼看着五彩线变长虫,所以常常蹲在河套旁,看着五彩线在水中飘来飘去,一会儿团成一球,一会又舒展开来,一会又弯弯曲曲的,像是真的有了生命。

6、
过节很好玩儿,过了这个节,又盼着下一个节,即使是鬼节,我也一样期盼。
阴历七月十五的晚上,河上飘着各种各样的河灯,远远看去,恍若另一个世界,一切都显得不真实,不稳当,我的脚步也变得轻飘飘的,像是在天上行走。
妈说,那些河灯能帮孤魂野鬼找到投胎的路。孤魂野鬼很可怜,进不了地狱,一般情况下也没法股胎,只能飘来飘去。其实每天晚上,外面都有很多鬼,要不然,人们怎么会常听见一些奇怪的响声?
我倒不觉得孤魂野鬼可怜!他们多自在呀,想飞就飞,想落下就落下,想吓人一跳就吓人一跳,想躲在哪个角落,就躲在哪个角落,不用干活,也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也不用醒来,前生的事儿都能记得,想亲人的时候就去看看,无论多远的路,飘飘悠悠就到了。
大道上,一些大人在烧纸钱,风“呼啦啦”响,弟弟吓得直哆嗦,他以为听到的声音是野鬼在嚎叫,在呐喊!
这天,妈和爸也要跪在道边烧纸钱。从商店买回来的烧纸不能直接烧,那样根本不管用,是对付死去的人。烧纸必须要打过的,拿着五元或十元的票子,挨张烧纸比划,然后再挨张叠成扇形。爸打烧纸丝毫不马虎,拿着票子,在烧纸上按一下,挪一个地方,再按一下,再挪一个地方,直到把整张烧纸按遍。我的心里不禁产生了疑问,阴间的钱和阳钱的钱是相通的吗?
妈边烧纸边念叨:“爷,俺给你捎钱来了,爷,您在那头儿想吃啥就买啥,别亏了嘴。大鬼小鬼,这些零钱是给你们的,让开道,早早投胎去吧,别抢俺爷的钱。”
妈的爷,是她爸,妈管她爸叫爷,我一直都觉得这种叫法很奇怪。妈的爷是得肺癌活活吐血吐死的。那是个开春,姥爷喊着:“俺要烧死了,俺的膛的里全是火。”妈一趟趟去河套捞冰块给姥爷吃。姥爷虽然吃了很多冰,但还是被看不见的火烧死了。妈一想起姥爷就掉眼泪,“你姥爷就喜欢啃猪爪的,可惜俺那时候太穷了,统共也没给他买过几回。”
姥爷死在他新盖的大瓦房里,妈说姥爷是盖房子累死的。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了一个好看的房子累死?那这个房子再好看,不也就是一副棺材吗?用泥和着草墁的房子是穷酸,是不结实,大风天,好像要被风吹倒了似的。可是,泥房子终究没被风吹倒,即使在它的旁边起了三间大瓦房,它还是没有倒,姥爷却倒下了。白岭子的坟茔地没有姥爷的坟头,他死在新房子里,死在那个叫月亮沟的小村庄。
妈不能每年的七月十五都回老家给姥爷上坟,只好在十字路口烧些纸钱。妈哭姥爷,我想陪她哭,可是我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妈骂我,“外甥狗,外甥狗,吃了就走。你姥爷活着的时候多疼你!”
我努力地挤眼泪,可是这一对眼睛就是不争气,干巴巴的,实在没有啥可流的。
河套上各式各样的灯飘飘摇摇,有的灯撞到河边的石头上,又打了几个转,竟呆在水面上不动了。星星点点,不管是慢慢游走的灯,还是瞬间就被河水冲走的灯,亦或伫立不动的灯,都散发着混沌的光。
夜很凉,天上的一轮月亮又大又圆。
那个叫月亮沟的地方,是月亮的老家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妈的老家,是爸曾经下乡的地方,是姥爷生,姥爷死,又埋葬了姥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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