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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月满西楼

大美故乡(长篇小说连载)慎入,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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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9 10:26:26 | 显示全部楼层
7、
八月末,九月初,到处长满了蘑菇。小树上有猴头蘑,其实它瞅着更像白兔子的尾巴;草丛里有云蘑,它真是名副其实,一朵一朵,像很厚的云彩;滑溜溜的冻蘑,这个名字很没道理,冻蘑像一柄柄扇子,一面是金黄色的,一面是奶白色的,外面罩着一层粘乎乎的液体。
我常拎着小筐到处跑,边摘蘑菇边唱:“采蘑菇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大竹筐,清晨光着小脚丫,走遍森林和山冈,她采的蘑菇最多,多得像那星星数不清,她采的蘑菇最大,大得像那小伞装满筐……”
唱着唱着,我就会把“竹筐”改成“土篮”,把“采”改成“摘”。别说竹筐,连真竹子我都没见过,再说我们的土篮是用柳条编的,哪来的竹子?
这学期开学,我读小学三年级了。我上学那年,虚九岁。   
我还记得报名的时候,老师问:“你爸叫啥名?”
我说:“明知道你,咋还问?”
老师很生气:“俺知不知道,你都要说,是俺考你,还是你考俺?”
我只好说:“曼有盛。”
老师又让我从1查到100,我查得很顺溜。
弟弟虚六岁,还没到上学的年龄,可是他太着急上学了,背着我们,自己拿着户口本,去报了名,都被录取了,才回来告诉我们,他可真有蔫主意。
我问:“老师考你啥了?”
弟弟回答:“他问咱爸叫啥,又让俺从1查到100。”
“就不能整点新鲜的,年年都这个样!”我说。
弟弟又说:“俺查数查得一点儿都不嗑巴。”
我说:“还不是俺教你的,俺那前儿查数也不嗑巴。”
妈说:“你那前儿多大岁数了,你弟才六岁,瞅你那没出息的样儿。”
其实我是个很有出息的人。
上学期,老师让我们写《我的理想》。小生子的理想是当个会计、大聪和二吨子的理想是当油锯工、小芹的理想是当卖货员儿。
“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的孩的会打洞。你们的爹妈干啥吃的,你们就想干啥。”老师顿了顿,“只有曼小燕例外,人家长大要当林业局局长,这个理想多远大啊,你们学着点儿。”
我坐在座位上贼得意,因为这篇作文,老师让我当了班长。
现在,弟弟也成了一名小学生,我常常领着他去学校。一路上,我们又蹦又跳,我们的书包和弟弟裤子上的小鹿也跟着一起蹦,只可惜,我们的家离学校太近了,还没蹦够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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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9 11:11:1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fancao 于 2011-8-9 12:12 PM 编辑

匆匆看了一眼,很吸引人,写的真好。
西楼妹子果然是专业户。

~~~~可是,无论啥事儿,我都能给弟弟一个说法,我告诉他,“挂蒿子是为了把房的熏香!”

房子,少了"子",多了"的"。

~ ~ ~ ~它们会变成长虫去该去的地
长虫后边最好加个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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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0 10:17:5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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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号里都是用东北话写的,所以读起来不易.
普通话:房"子", 我的家乡话:房"的"
fancao才是专业,喜欢你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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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0 10:19: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1、
我一直觉得妈是天底下最俊的老娘们儿,爸是天底下最精神的老爷们儿,谁也没法和他们比,除非天仙下凡。
辛姨咋那么好看呢,杨叔咋那么带劲儿呢,他们不会是从天上来的吧?老孔婆子说,他们是从老岭林场调来的。这小两口刚搬到我家的右边儿,我忍不住地往他们家蹽,尽管我妈不让我老去串门。她骂我:“小死燕的,你能不能(搅)点景儿?人家那么干净,你瞅你那鼻涕咧些的样儿!”
我也寻思不明白,我的鼻涕咋就那么多呢,两个袖头子被我蹭地锃亮,一会儿功夫不抹,鼻涕就过河了。辛姨的儿子亮亮也老往我家蹽,他才三岁多,是个丑八怪,可是他不淌鼻涕,不流吃水,不长虱子。
这样利整的小孩儿,在场子里实在少有。谁见了他,都会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哟,这是辛美的孩的,不像!”谁上上下下看过了他,都要说同样的一句话。
杨叔和三环子他爸脾气挺像,看着笑模笑样,打起人来贼狠。他白天不打人,我经常在睡梦中被从隔壁传来的辛姨的哭叫声惊醒。
奶奶老说:“过去瞅瞅吧!”可是她一次都没真的去过。
“小两口打架,别人一搅乎,打得不更狠了!打吧、打吧,总有打不动的一日,打不动就好了。”这是爷爷的论调。
杨叔二十五,辛姨二十二,他们要打到啥时候才打不动呀?
白天,辛姨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几乎一天换一身衣裳,一天一个发型,脸上的粉不浓不淡,嘴角向上翘着,像是在冲所有的女人下战书,“俺是最俊的,谁不服,比一比吧?”
她以前是检尺的,就是把伐倒的木头逐个量尺寸。那已经是非常好的活儿了,一般人可抢不上槽。现在,她当上了广播员儿。干这个活儿她更神气了,连山上都不用去,坐在办公室里,有事儿的时候,冲着大喇叭喊几嗓子就完事了。
“通(资)、通(资),下午一点,退休职工到场部领工(知)。”
平时听辛姨说话挺好听的,可一到大喇叭里就变味了,她把通知的“知”读成平舌,把工资的“资”念成卷舌,正好弄拧巴了。
“这个小媳妇儿,说话寡不拉碴的。”妈又说:“你辛姨长得也寡,两条锅叉的腿,没有福。”我瞅辛姨的两条长腿挺好看,再穿上高跟鞋。一走三晃荡,甭提多骚了。

2、
“骚”是大人们常挂在嘴上的一个字。水桶叫水筲,小孩子一身臊味儿,骚老娘们,骚货……
辛姨家的亮亮不仅不臊,身上还老留着痱子粉的香味儿。亮亮小眼八碴儿,他爸妈那么大的眼睛,他的眼睛就一条缝儿,上下眼皮都很厚,不仔细看,还以为他总是在闭目养神。
亮亮眯缝着眼睛,坐在我家窗台旁边玩儿。我递给他一个大饼子,他嚼得贼香,大嘴一张一合,好像整个脸上就长了一张嘴。亮亮在自己家很挑食,可是一到了我家,就像个饿痨,逮着啥吃啥。
“亮亮身上咋没虱的,大姐?”弟弟翻遍了亮亮的全身,失望地说。
“等会儿,这就有了。”我很容易就从自己身上抓了一个脑满肠肥的大虱子,从亮亮的后脖领子塞进去。弟弟捂着嘴笑,亮亮全神贯注地吃,根本不知道身上多了个小伙伴儿。我的左耳朵嗡嗡响,还伴着疼痛,过一会儿又好了。
“过一阵的,亮亮的身上就会爬满大虱的,就跟咱们一样了。”弟弟兴奋地说。
可是过了一阵子,亮亮的身上还是干干净净,那只我寄养在他身上的虱子,非但没完成在亮亮身上安家落户,传宗接代的光荣任务,连自己的小命都搭上了。
我的左耳朵越来越疼了,响得也更厉害了,上课的时候,老师说的话,我听着都没以前清楚了,我疼得实在受不了了,这才告诉大人。
“你这个孩的,也太皮实了。咋不早吱声呢?万一变成聋的就完了。”爸赶紧领我去卫生所。路上,我像往常一样抱着爸的胳膊,贪婪地闻着他身上的汽油味儿。
每个人身上的气味都不一样,爷爷的老人味儿、弟弟的小孩味儿,妈的女人味儿,都是我熟悉的,就像他们的脸孔一样熟悉。可是,我能清楚地说出他们的长相,却不能准确地说出他们的气味儿。
爸的身上肯定不仅仅是汽油味儿,还有汗味儿,还有头发里的味儿,还有胳肢窝味儿,这些味儿混在一起,就成了一种男人味儿。
我只要轻轻一蹦,耳朵里就会发出巨大的响声,像要爆炸似的,我只好一反常态地慢慢走,就像一个规规矩矩,受过良好教育的小孩儿。
卫生所就在场子大院里,白牌子黑字儿,屋里挺阴凉,有一股潮气。小个子卫生员儿拿着电棒儿往我的耳朵里照,他揪着我的耳朵边儿,我疼得愈发厉害了,拼命叫唤。
“别叫,看见了,这么大一个草爬的,跟黄豆粒似的。”卫生员儿说,接着他拿着镊子费了半天事儿,才把草爬子揪出来。草爬子钳子般的尖嘴留在我的耳朵里了,它盯得太深了。我把草爬子养得膘肥体壮,滚圆的一颗血豆子。卫生员儿捏着这颗黑红色的,好像只长了一个肚子的家伙给爸看,然后放到爸的手里。
草爬子和虱子长得有点像儿,习惯也一样,都喝人的血。但是草爬子比虱子绝户多了,它们把头扎进人的皮肤里,就再也不肯缩回来,没完没了地吸人的血,直到撑死。很多草爬子都有剧毒,能把人叮成傻子,好在人们一到春天都打预防针,所以被叮了也没啥大事儿。
爸嘱咐我:“听见没,以后别坐在松树底下玩了。”草爬子都在松树上,我妈每次从山上搞副业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让我们帮她捉身上的草爬子。草爬子叮在明处还好找,比如后背上,大腿上,有的时候草爬子叮在犄角旮旯就难整了。
没有来得及吸太多人血的草爬子,和虱子的大小差不多。好几次我从我妈的后背上拔出来过草爬子,被草爬子叮过的地方,一片红肿。
除了辛姨家,别人家都有一些微生物,虱子是最常见的。爷爷和奶奶都特别喜欢给我们抓虱子,抓住后,两个手指盖一合,随着“噼啪”一声响,虱子就被挤瘪了。
回到家后,爸把那只又黑又大又鼓的草爬子给全家人参观过后,就扔到锅底坑里烧了。我们的锅底炕有多种用途:做饭、取暖、处理垃圾等等,这回又成了草爬子的火葬场。

3、
冬天一到,苍蝇都死光了,虱子仍然在我们身上繁衍生息。活螂子多了起来,伸着两只灵活的触角,在锅台上、炕上爬来爬去,它们像人一样,喜欢在暖和的地方呆着。
辛姨家干净得啥都不生,就三口喘气的人,这不咋合常理。她家的锅台铺着晶亮的白瓷砖,碗架镶着玻璃门,上面一个水点子都没有。碗架里的盘子、碗摞得整整齐齐。里屋的门帘上飞着一对蝴蝶,枕套上卧着一双鸳鸯,炕上铺着花花绿绿的人造革,上面一个圈套着一个圈,地板和我家的一样,也是朱红的。
我穿着拖鞋,规规矩矩地坐在炕沿儿上。辛姨伸着两条长腿坐在炕头儿,拿着水果刀削梨皮儿,弹簧状的梨皮黄澄澄的,去了皮的大鸭梨白白嫩嫩,我不停地咽口水。
冬天,啥野果儿都没有了,我妈不舍得总去买国光苹果,她说大萝卜比水果好吃多了。其实,她那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如果说新从地里拔出来的大萝卜能赶上水果,我还承认,可是埋在地窖里好几个月的大萝卜已经糠了,吃起来像棉花套子。
鸭梨削好了,皮落在炕上。辛姨把大鸭梨递给亮亮,“有皮儿、有皮儿。”亮亮唧唧歪歪的。
“哪有皮儿,不在这吗,皮?”辛姨拎起鸭梨皮给亮亮看。
“有皮儿、有皮儿!”亮亮咧着大嘴叫唤。
“再不吃你,俺喂小燕的了。”听到这句话,我心里一激动,那个雪白的大鸭梨好像已经被我吞到了肚子里。
可是我的幻想很快破灭了,亮亮嚷着:“羹匙儿挖,挖!”
辛姨拎着大鸭梨下了炕,去外屋地取羹匙。她从我身边经过时,大鸭梨差点儿碰到了我的鼻头儿。虽然大鸭梨曾经离我那么近,可最终还是落到了亮亮的嘴里。辛姨不算太小抠,把鸭梨皮给我了。
“小燕的,吃过鸭梨吗?”
“吃过。”我抹了抹嘴说。
“真的?”
“嗯那。”
“上有老下有小你家,你妈时不时地还得贴巴娘家,舍得买鸭梨吃?”
“嗯那。”我很坚决地回答。说实话,我真不记得吃过大鸭梨,山梨蛋子我倒是吃过不老少。每年秋天,妈上林子里采蘑菇的时候,都会顺便打些山梨蛋子回来。我想大鸭梨和山梨蛋子的味儿差不到哪去。
从辛姨家回来,我跟在妈屁股后面吵吵,“俺要吃鸭梨,俺要鸭梨。”
“去,别学着要嘴吃,还挺花式儿想的,门都没有。”
“俺就是要吃鸭梨。”
“小死燕的,都十二岁了你,能不能懂点儿事儿?”妈生气地说。
“你把钱都倒腾到娘家去了,不买大鸭梨给俺。”我没完没了。
“听话,等到过年,俺给你买一大堆冻梨,管够造。”妈的语气柔和了许多。
我撅着大嘴蹽到东屋,爷爷正坐在炕头儿“吧嗒”烟袋锅子,奶奶戴着老花镜给我补袜子。“小燕的,想吃鸭梨了?”爷爷摸了摸我的脑袋瓜。
“嗯那。”
“过两天,收破烂的来了,俺就买鸭梨给你。”
我知道爷爷的“过两天”和妈的“过年”一样遥遥无期,不禁绝望地掉下了眼泪。
“你瞅见亮亮啃鸭梨了,刚才?”奶奶头也不抬地问。
“嗯那。”我抽抽嗒嗒地回答。       
“这个骚逼,浪逼,摆啥铺儿当着孩的面儿,看把孩的馋的!”奶奶继续唠叨,“咱不去她家串门的了往后,也不许亮亮来……这个骚逼,不要脸!”
晚上,我趴在炕头儿写日记:
今天,雪很大,像鹅毛一样。这么多的雪,老天爷要拔多少大鹅的毛呀!雪太大了,我没法去远的地方玩,只好去邻居辛姨家。她在喂亮亮大鸭梨,我也很想吃大鸭梨。可是,爸妈上班很辛苦,我有爷爷奶奶,还有弟弟,所以我不能吃大鸭梨。我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我要向雷锋叔叔学习,坚苦朴素,助人为乐。
写完了,我很满意地爬起来,用袖头子抹了一把大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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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11 19:49:5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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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
房子是房的,孩子是孩的,虱子是虱的…,有意思。宝瑜用方言写了本书,专门编了个对照表,看来你也要编一个才行。
哈,专业户居然说我专业,都快飘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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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11 20:01:1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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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谢宝瑜,让我想起谢宝瑜在小站开过的一条线,小时候吃过的一些东西。后来我在上面贴过一些图片,可能西楼还没有看到。

到目前为止《大美》里提到过的植物动物,我都试图去找过。多数可以找到,也有少数找不到的。仙草建议的对照表,对我这样的读者肯定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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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11 22:40:43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昨夜雨 的帖子

你该不会去找虱子吧?头皮发麻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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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12 06:53:5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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虱子看得懂,不用找。“草爬子”就得找一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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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2 10:11:4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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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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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2 10:12:2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月满西楼 于 2011-8-12 11:12 AM 编辑

回复 昨夜雨 的帖子

我会抽时间写个对照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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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2 10:14:0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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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爬子的学名我忘了,它们一般长在松树上.没喝人血前看起来有点像芝麻粒.喝完了人血会变得又黑又大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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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2 10:15:44 | 显示全部楼层
4、
我爸走路老是仰着脸,背着手,像一个领导似的。不光是我爸,我们这里的很多老爷们儿都这样走路,俨然成了非常典型的白岭子人的动作。杨叔走路老是耷拉着脑袋,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那深沉的样子,显得与白岭子的风气格格不入。
“昂头老婆,低头汉的,这样的人才难斗呢。”老孔婆子盘腿坐在我家炕头上,她努力地想把眼睛睁得大一些,可还是一条缝儿,我好像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亮亮的眼睛。
“孔大娘,亮亮长得咋那么像你呢?”
“净瞎扯,八杆的打不着的事儿,你孔大娘又没长打种的玩艺儿。”
“不讲五讲(是)美,一点儿都不。”我白愣了她一眼,继续趴在炕沿儿上写作业。
“那个破鞋,场的里的当官的都被她搞遍了。大老于还真听她话,这不给杨伟也找了个轻快活儿。”我妈说。
“啥活儿?”孔大娘问。
“看水楼的。”我妈回答。
“这活儿,跟白捡钱似的,一天去放两次水就完事了。”孔大娘拢了一下五号头,然后把手搭在一条支起来的膝盖上,一脸的愤怒。
前一阵子,孔大娘为了让三祥子得到这个差事,去场子里闹了好几次,可是那些当官的根本就不搭理她。
老孔婆子越嫉妒辛姨,就越在辛姨身上下功夫。我不得不佩服老孔婆子,她真能耐啊,连辛姨娘家的事儿都摸得一清二楚。
原来,辛姨是个野种,她亲爸把她妈整怀孕就蹽没影子了,她妈只好嫁给一个瞎子。那个瞎子不是全瞎,一只眼睛是好的,另一只眼珠子没了,平时为了瞅得过去,里面塞了一个玻璃球儿。
辛姨十三岁就知道搞对象了,老岭林场的大小伙子,她几乎都处遍了,她的怀就是被那些小青年摸大的。大家都知道她妈是个老破鞋,她是个小破鞋。叫个男的也不乐意戴绿帽子呀,辛姨到了该给人的岁数,却说啥也给不出去。后来,杨伟不知道抽了哪根筋,收了这个破烂货儿。
“谁都摸的女的,搂着还不犯恶心呀,晚上。”
“那个孩的,恐怕连她自己都整不明白是谁的种。”
“年轻的时候靠脸蛋的,老了靠啥?女(银)这一辈的,要的就是个名声儿。名声臭了,活的还有啥意思!”
“(银)家才不在乎呢,你瞅她那个浪样儿。没有一天不换衣服的,裤的熨的不穿都能立起来。”
“听说她晚上也洗脸,一天洗一次头,连屁股蛋的和大腿都擦雪花膏。”
“都美到腚上了,恶心死(银)。”
……
这时,大喇叭里又传来了辛姨的声音:“通(资)、通(资),明天上午8点开始停水。孔德吉、王老五、江久海到场部取信。”
“不好啦,有俺家的信!”老孔婆子一掉屁股下了地。
“孔嫂,猴急啥呀,让三祥的去取呗。”我妈说。
“不行,三祥的头迷糊。”
三祥子的头都迷糊这么多年了,一直不见好。天越冷,他迷糊得越厉害,现在都发展到用手巾包着脑袋瓜子了。孔大娘也不指望他能成家了,她常跟我妈说,就养老儿子了。
孔大爷的头发全白了,好像从去年夏天开始,吃一种带塑料壳子的药丸子。他总是把壳子留给我和弟弟玩儿。我俩像捞到啥稀世珍宝似的,场子里有心脏病的人并不多,吃药丸子的就更罕见了,可能只有孔大爷一个人。
我真为有这么一个邻居感到庆幸,场子里每家每户用的、吃的都差不多,特别的玩艺实在难得。
“孔大爷,能冶好了吗,你的病?”弟弟常问。
“俺估么好不了,也坏不到哪去。”孔大爷老是一样的回答。
这正是我和弟弟想要的答案,只要孔大爷总是半死不活的,我们就有玩不尽的药丸子壳。

5、
老孔婆子家和辛姨家中间夹着我家,老孔婆子和我家的院子连在一起了,辛姨家和我家的院子是用障子隔开的。
老孔婆子那么好管闲事的人儿,却从来不对辛姨家的人指手画脚,连亮亮那么小的孩子都格外对待。如果是弟弟坐在地上,老孔婆子会毫不犹豫地把弟弟拎起来,“坐凉地,长虫的!”厉害的时候,还会照弟弟的屁股拍几下。因为这事儿,我没少骂她。可是她无论瞅见亮亮干啥,都像没看见似的。所以我觉得老孔婆子净欺负人,眼睛朝上长,看人家吃得好,穿得好就敬重。
杨叔对自己的孩子不冷不热。亮亮一往杨叔的跟前儿凑,杨叔的眉头就马上皱起来了,亮亮一抱他的大腿,他就赶紧把儿子的手扒拉开,亮亮叫爸,他跟没听见似的。不过,他从来没打过亮亮,连一个手指头都不碰。他惟一有热情的事儿就是去山里头打猎,碰到啥打啥,连只瞎家鸟都不放过。
没过几天,我刚放学,就瞅见杨叔走在我前面,肩膀头儿上搭着只野猪。我赶紧追上去,“杨叔,真厉害你!打了这么大个儿的家伙。”他嘿嘿笑了几声。我又说:“俺去你家看你收拾猪行吗?”
“行,血乎淋拉的,不嫌乎就行你。”杨叔说。
“俺嫌乎啥呀,俺都闻着猪肉的香味了!”我抽了一下鼻子,又使劲咽了咽唾沫。
杨叔一到自家院子,就把野猪撂在雪地上了,猪血从头顶上的伤口往外渗,好像没淌多少,可是雪地却变成红色的了。野猪精瘦儿,小眼睛瞪着,两颗牙往外支着,一身黑毛,瞅着挺吓人的。
杨叔拍了拍肩膀头子,然后去仓房取了把弯刀和铝盘子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先把猪的嘴割了下来,然后把猪翻了个个儿,四脚朝天,接着,他把猪肚子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又把手伸进去,掏了几下,肝脏全都出来了,一股臭烘烘的味儿,猪肠子血淋淋地挂在他的手上。
“小燕的,快去屋里帮俺接盆水来。”
“小燕的,再帮俺点上火,把烙铁烧热,好烧猪毛。”
……
我成了打下手的,忙来忙去,忙了一脑门子汗。杨叔家的烙铁都快赶上一个小铁锨了,我家的烙铁和盛饭的大勺子差不多一样大,每次家里买了整个猪头回来,爸也是用它烧猪毛。
这活儿可真费功夫,火红的烙铁把猪皮烫得“吱吱”响,一股焦糊的皮、毛味儿,猪耳朵和猪蹄子的毛才难处理呢,大烙铁根本不行,又换了一个小烙铁,等猪毛全都烧完了,天也擦黑了。
“俺得回家了,光顾看热闹了。”
“等会儿,不能白使唤你。”杨叔三下五除二,砍下一只野猪大腿,冲着我说:“小燕的,这个给你了,还要啥!”
“俺还要猪拱嘴和猪爪的!”
“小燕的,真不假估呀你可!”杨叔笑了,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带劲儿。
“你下次打猎,能带上俺吗?俺蹽得可快呢!”我说。
“女孩的家,打啥猎?啥怪物都有林的里。”杨叔边砍猪蹄子边说。
“俺妈说俺应该是个小的,托生错了。”
“那也回不了炉了,(银)哪就得认命。”杨叔叹了口气。
“俺才不认命呢,你就把俺当小的吧,俺家的(银)都把俺当小的,还有俺班上的同学。”
“挺俊的小丫头儿,就是埋汰点儿,当啥小的呀。”
“哎,这个(银)还挺犟你,俺让你把俺当小的,偏不你。”
“小丫头片的,赶紧回家烀猪肉吧,不跟你叨叨了俺。”
东西太多了,我一趟拿不过来。先拖着大猪腿回家,血滴拉了一道,雪地上好像生了一条红龙。
“这是哪整来的你从?”我刚一进屋,爷爷就问我。
“杨叔给的,咱们有肉吃了。”
看得出爷爷很高兴,他可爱吃肉呢。
有一年,他在道上捡了只死鸡回来。我妈说,快撇了吧,万一是瘟鸡,吃出毛病啥整。可是爷爷不舍得撇,把鸡用野火烤熟造了。爷爷吃了,啥事儿没有,他后悔地说:“早知道不是瘟鸡,就给你一个鸡膀的了。”
“这猪膀蹄!”爷爷拿拐棍儿敲了几下猪腿。
“俺还要去拿猪爪的。”我转头就走。
“别再要了,这些够了。”爷爷说。
“不,俺妈爱吃。”
我挎个土篮子又蹽到杨叔家的院子里,这时,辛姨已经从外面回来了,抱着孩子在一边看杨叔剜猪肉。
“你的爪的,俺撂那边拉了给你!”杨叔头也不抬地说。
“小燕的,真贪嘴呀你可,都给你一个大腿了,你还要,多少是多呀!”辛姨不高兴地说。
“瞎掺乎啥,俺答应给她的,老爷们,吐口唾沫就是一个钉儿。小燕的,别管那套事儿,拿回去吧,造个够。”杨叔的脸装点着零零星星的猪血。
我把猪蹄子搁到土篮子里,走之前,我问辛姨:“你吃过野鸡肉吗?”
“咋没吃过,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啥没吃过俺!”辛姨扬着脖子说。
“俺是说卷毛的野鸡,肯定没吃过你,咱们这块儿没有,俺是在俺姥家吃的。”我又说。
“杨伟,听见没,明个儿,给俺打只卷毛的野鸡你!”辛姨不服气地说。
“去一边拉儿,卷毛的野鸡,俺这辈的都没见过。”
我边捂着嘴笑,边往家走。辛姨刚刚烫了头发,小嘴揪揪着,一想起她的样子,我的脑袋里就会立刻跳出一只卷毛的,扑扑腾腾的野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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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2 10:16:32 | 显示全部楼层
6、
“买肉啦你们,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们还买肉吃!忍到过年就不能!”晚上,妈从山上扛木头回来,闻到烀肉的香味儿不高兴地说。
“没花钱,俺白整来的。”
“真的?”妈不大相信。
“嗯那,可有本事了这丫头,一定出息(银)长大。”爷爷说。
“俺们都等着你和爸回来一起吃呢?”我又说,其实,我们都偷吃过了。刚才,爷爷说:“贼香!”奶奶说:“香是香,就是太瘦了,不软乎。”弟弟啥都没说,直“吧唧”嘴。我的心里升起了一种强烈的自豪感,就好像我是一个伟大的人物。
“妈,给你整的猪爪的这是,你不是和姥爷一样,就爱啃猪爪的吗?”我边从锅里往外捞猪蹄儿边说。
外屋地热气腾腾,锅太大了,有那么一会儿,我的脑袋里冒出了个又奇怪又可怕的念头:如果谁从后面猛推我一下,我不就掉进锅里被煮熟了吗!
锅底坑里的柈子响得热闹,满屋的蒸气,我端着猪蹄儿迷迷糊糊地回头,妈仍然站在那里,还穿着笨重的棉猴儿,脸蛋子通红,冻了一天,得红上一阵子呢。当我把碗递到她的手里时,我发现她的眼圈红了,妈啥都没说,抓起猪蹄儿狠狠地咬了一口。
“野猪没有家猪香,是不是?”我问。
“没,贼好吃!”一颗又圆又大的眼泪从妈的脸上掉下来,砸到碗里。
每次,家里吃鱼呀肉呀什么的,爸都可着我们先来,他不过啃个剩骨头啥的。这次,由于猪肉是白捡的,加上土豆,烀了一大锅,他终于也大大方方吃了。
“你杨叔那个(银)真不错。”
“白瞎你杨叔这个(银)了,就是狐狸精转世那个小媳妇儿。”
“她就该挨削,削她都便宜了她了。”
“整天对着个野种你杨叔,心里肯定不好受。”
“嗯那,那个小野种事儿贼多,还得削皮儿吃鸭梨。”我闭着眼睛,学着亮亮的样子,“有皮儿,有皮儿。”
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死燕的,耍活宝儿真能,长大是当演员的料儿。”
爸边拿筷子抠牙边说:“燕的,咱别整那些不着调的事儿,好好学习,念大学。”
“念完大学干啥?”我问。
“还用问吗这,有文凭才有轻巧活儿干。”爸说。
“只要你能念进去,俺们就是砸锅卖铁也供。”
“不能砸锅,砸了锅,咱们拿啥烀肉?”弟弟大口嚼着肉。
我们的嘴油乎乎的,我们的心里美滋滋的,有肉吃的日子多么幸福。我突然想起了高丽棒子,他说,有饭吃就是幸福,其实他不懂啥是真正的幸福。

7、
腊月的天,跟下冰刀似的,把我们小孩的脸和手划了一道口子又一道口子。那看不见的刀在哪呢?是有棱有角的雪花吗,是又长又尖的冰溜子吗,是呼啸而来的寒风吗?
一大早晨,学校操场白茫茫一片。我和小弟每人抱着几块柈子,费劲地迈着步子往教室走。我们的教室是一栋红色的砖瓦房,砖和瓦并不是很红,灰秃秃的,雪也不是干巴愣的白,日头一照,五颜六色,发着钻石般的光亮。
我们把两个脚后跟并在一起走,留下的脚印,就像车轮轧过去似的;我们朝身后直接倒下去,再站起来,雪地上就印下了一个结结实实的人形。
无论多冷的天,我们都能找到乐子,好像故意跟老天爷作对似的。
腊月天,我们要吃一些黏的东西,这样就能把身体里的热乎气粘住。大黄米饭、黏火烧、黏豆包、黏耗子,都是这个季节的吃食。
大黄米饭金灿灿的,每一粒都像金疙瘩,和着白糖和猪油吃,要多香有多香,可是大人不让小孩儿多吃,说这玩艺儿不好消化,能吃死人;黏火烧是一个圆圆的小饼,里面包着豆子馅儿;最招小孩喜欢的是黏耗子,我妈的手很巧,把它们捏得像真耗子似的,头和尾巴都有,就是没有脚,底下裹着一片苏子叶。
让人兴奋的事情是放学回家,外屋地热气腾腾,妈正在做好吃的。可惜,大冬天,她不像在其它的季节那样,顺手抓一个新出锅的玩艺儿给我们吃,她总是说:“等一等,别嘴急,把肚的里的凉气放一放。”于是,我和弟弟都急着往外哈气,冷气在半空中形成团状的雾,它们千变万化,一会儿是大闹天宫的孙悟空,一会儿是哭天抢地的孟姜女,一会儿又变成了拇指姑娘……我和弟弟仰着头,看它们往天棚上蹿,分享着彼此的故事。
“给你杨叔辛姨把黏火烧送去。”妈系着用面袋子改的白围裙,麻利地把刚烙好的黏火烧装在一个大盘子里,她的手因为常年干体力活儿,起了老茧,所以不怕烫了。
“唉,”我端着盘子乐颠颠地出了门,在道上顺便狼吞虎咽地偷吃了一个,噎得我直打嗝。
到了辛姨家,她用一双白白嫩嫩的手接过盘子,“啥馅的这是?”
“小豆馅的,里面搁了老多白糖了,贼甜。”
“亮亮,来,吃个老百姓家的东西。”辛姨拎起一个黏火烧,吹了又吹,然后递给亮亮。其实,黏火烧已经不热了,虽然从我家到辛姨家就这么一胯子远,但是外面太冷了。
“细粮不爱吃,肉也吃不了多少,这孩的,就爱吃老百姓家的大锅饭。”辛姨爱管别人叫老百姓,一副高级干部的架式。
“辛姨你不是老百姓,是啥呀?”
“还用问这,瞅你那傻不愣登的样儿,俺是广播员。”
“以前,你不是广播员的时候,你是啥呀?”
“那时,俺是检尺的,不知道吗你?”
“再从前呢?”
“那俺也不是老百姓,你这个小孩儿,这么多废嗑呢咋。俺爸是国民党将军的公子,俺妈是正黄旗,要是搁过去,连俺家的门都别想登你!”
“嗯那,你家的门槛的可高呢,可惜满清早就亡了,被俺们老百姓轰下台了。”
“你!小崽的,你!俺就不是一般(银),别不服!”辛姨挑着眉毛说。
“嗯那,俺早知道你是二班班长,不是一般(银),裤腰带贼松。”
“说啥呢你!”辛姨气得抓个黏火烧朝我撇来。我转过身,推开门,撒腿就蹽。刚一出她家大门,就瞅见杨叔回来了。他戴着个狗皮帽子,穿着军大衣,手里拎了只灰兔子。
“小燕的,你着急忙慌地,干啥呀这是?”
“你老娘们要打俺!”我呼哧带喘地说。
“这个疯婆的气不顺,拿孩的撒气,小燕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杨叔说。
“俺不生气,俺宰相肚里能撑船。”
“一个小屁孩,就会扒瞎了,有(银)养,没(银)教的。”辛姨在院子里骂。
“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你!”杨叔一声吼,院子里马上没声了,然后杨叔和颜悦色地对我说:“回家吧快。”
腊月的天,外头儿和屋里是两个世界,我家的炕烧得烫屁股,锅底坑和炉子里的火一刻都不停。爸和爷爷都说,天底下最幸福的事儿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儿。

8、
我的肚子疼得要死,在炕上翻来滚去。妈赶紧去外头整了块红砖头回来,扔进锅底坑里烧,烧透了,又拿破布衫子裹上,然后结结实实地压在我的肚子上。我平躺在炕头儿,底下热,上头也热,我的嘴唇马上裂了口子,嘴里一股血腥味儿。
“就是寒大丫头片的,烧烧就好了,没事儿。”妈坐在炕沿儿上说。
我迷迷糊糊地想,妈没骗人,就着凉风吃东西,肚子真会疼啊。疼着疼着,想着想着,我就要睡着了,又被王大娘的大嗓门儿吵醒了,“这是咋了,小燕的,俺说你咋有日的没去找小生的玩了?”
“俺肚的疼!”我皱着眉头说。
“小丽在下面念书念得咋样?”妈问她。
“就那么回事儿吧,俺看也没啥大出息,不打狼也不冒尖儿。”王大娘说。
“再过几年,俺家小燕的也要去下面念书了。你瞅她这傻样儿,俺是真不放心,可咋整呀到时候,别叫(银)给骗了。”妈犯愁地说。
“俺才不傻呢!”为了证明自己是精明人,我接着说:“俺今天把辛姨收拾了。”
“你咋收拾的呀?”王大娘问。
“俺说她裤腰带贼松!”
“这孩的,真行!”王大娘乐得前仰后合,可是我妈生气了,“说你傻,你净冒傻气给俺看,女孩的家别啥都胡咧咧,俺真想给你一撇的。”妈扬起了手,我赶紧“哼哼”了两声,妈又把手缩回去了。
我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王大娘说:“俺家上班的瞅见好几回,那个破鞋从大老于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蛋的通红,肯定是刚干过。”
“干那种事儿在公家的地儿,太不着调了。”我妈说。
“这些当官的,没有一个好饼。一个跟谁都睡的烂货,香饽饽了还成。”
……
我妈和王大娘越扯越热乎,我偷偷瞄了她们一眼,两个人的脸蛋子红得发紫,或许是热炕头儿太烫了。

9、
日子是啥,是语文书中说的生活吗?生活又是啥,不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吗?
白岭子每一户人家的生活都有一样式儿的地方,又不尽相同。有的老娘们鸡蛋炒得好吃,有的老娘们针线活儿好,像我妈这样里里外外都是一把手的老娘们很让人佩服,像辛姨那样的小媳妇儿特别不招人待见。我都不知道该用啥词来形容她,还是那些老娘们儿说得好,就一个字儿:骚。
这不,她站在我家东屋门口,扭着腰,撅着腚,尖声尖气地说:“大娘,俺要去场的广播,把亮亮撂你这儿行不?”
“有啥不行的这,不是一回两回了又。来,亮亮,快上炕,和你大姐小哥玩儿。”奶奶说。我藏在爷爷身后,瞪着一双眼睛打量着辛姨,她咋那么漂亮呢,头发刚抹过头油,服服贴贴地,显得格外利索;上眼皮黢青,嘴唇抹成紫黑色,上身穿着黄色的高领毛衣,下配黑色的呢子裤,外面披着双排扣的军大衣。
“小燕的,眼珠的别老不转个儿,女的要灵才招风。”
我“嘿嘿”地笑了,这些日子,我老担心辛姨还在生我的气,没想到人家根本不跟我计较,这个小媳妇儿还真有气量。
“俺家燕的还小,不懂啥叫招风。”奶奶说。
“得,俺不多嘴了,俺得走了,不赶趟了。”辛姨拧着屁股蛋子,高跟鞋响了一路。
爷爷给我们讲《哥俩挖人参》的故事,我正听在兴头儿上。亮亮叽歪起来,“有味儿,有味儿!”
“啥味儿呀,你这小崽的,净些事儿。”我嗅了半天,也没闻出啥不对劲儿。
亮亮皱着眉头,鼻子两头一鼓一鼓的,活像只蛤蟆,“臊,贼臊。”
“臊个屁,你妈才骚呢!”我没好气地说。
“小燕的,别胡咧咧了,会学舌了这么大的孩的。”奶奶嘱咐我。
“你会学舌吗?”我揪着亮亮的两只耳朵问。他耳垂特小,大人们都觉得这样式的耳朵没福气,可是,人家亮亮吃得好、穿得好,整个场子,没有第二个小孩儿能赶上他的日子了。
“通(资)、通(资),礼拜六俱乐部演《不该发生的故事》……”辛姨又在大喇叭里喊上了。
“还挺受看的,这孩的。”爷爷仔细地端祥着亮亮。
“是个(银)你就瞅得过去,咱们小斧的和小燕的长得多周正。”奶奶说。
弟弟的额头又宽又鼓,睡觉的时候总是枕着两只手,这些都表明弟弟是当官的料儿。大人们对当官的一百个不满,说他们没有一个好玩艺儿,可是又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能当官。我不希望弟弟变成坏人,所以我老对弟弟说:“等你长大了,不当官。”只有爷爷赞成我的观点,其他的人都是官迷。也就是说他们的内心都很坏,想把弟弟变成一个坏人。一想到弟弟要变成官---粗脖子、大肚子,一脸的傲慢,我就感到很恐怖,比长白山火山就要爆发的小道儿消息还恐怖。好在弟弟是软弱和听话的,他一再说:“大姐,不稀罕当官俺,长大后,俺要当个画家。把林子里各式各样的小鸟全画出来。”他喜欢画的东西很多,凡是能看见的,他差不多都要画。这不,他拿着纸和笔,正在画大家伙儿。亮亮看弟弟画东西,也要画画。我从书包里掏出纸和笔给他,“画吧,看你能画出啥玩艺儿来。”
“别拿铅笔杵着眼珠的,小心,可包不起咱们。”奶奶嘱咐。
“哪有那么碰巧的事儿,瞎操啥心!”爷爷说。
亮亮紧紧攥着铅笔尖往上一点儿的地方,在纸上画来画去,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画满了一页,翻过去,又画一页,把我的本子给祸害得够戗。
“别再画了,也不是画画的料俺看你,啥玩艺儿呀画得,一篇的又一篇的。”我把本子夺了回来。
亮亮“哇”地一声哭起来,眼睛闭得很严实,眼泪从两道缝里飞迸而出。
“这孩的你,惹他哭干啥?一会儿你辛姨回来好不乐意了。”奶奶训我。
我掐着亮亮的两个胳肢窝,把他拎起来,转了几个圈圈,他又挂着眼泪儿笑了,“跟人学,长白毛,撅着屁股让人挠。挠出血,告老鳖,老鳖一回头 ,掉进了臭茅楼……”突然,我把亮亮扔到炕上,摔得“咕咚”一声响,这回他没哭,以为我在跟他玩儿。
小弟的画终于画完了,他指着上面的猴子说:“大姐,这个是你。”又指着一只眯缝儿眼的小肥猪说:“是亮亮这个。”
“爷爷、奶奶呢?”我问。
“这不在这块儿吗?”顺着弟弟的手指看过去,原来爷爷是日头公公,奶奶是云彩婆婆,“日头”和“云彩”倚着墙睡着了,脑袋耷拉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本来我觉得时间就像河套里的水,总是“哗哗”地流淌,即使冬天,河面结了冰,底下的还是活水,我趴在冰上,就能听到流水的声音。可是这个下午,我趴在炕上,什么都听不见,墙上的钟停止了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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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2 10:17:05 | 显示全部楼层
10、
日子这么平静,静得让人想睡觉,静得让人想跑到林子里撒野,静得让人莫名的心慌。都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辛姨还没来接亮亮,我家外屋地锅碗瓢盆叮当响,窗外飘起了大雪,一会儿功夫,就昏天暗地了。
“出大事了,出血乎事了。”孔大娘冲到我家来,跟我妈说。
“咋啦?”我妈问。
“辛美和大老于正在场部干那事儿呢,抓了个正着被杨伟。杨伟把大老于削得鼻青脸肿,还要拿猎枪毙了他,辛美哭天抢地的不让,然后,大家伙儿都去劝架,杨伟真的动气了,好几个大小伙的才把他捂支住。”
“这杨伟是不打算和辛美过了。”我妈说。
“杨伟被拧到派出所了,打当官的,找死嘛,这不明摆着的事儿。”孔大娘说。
“走,瞅瞅去咱们。”我妈撂下了手里的活儿。
我和弟弟比她们的动作快多了,先冲出了家门,向场部跑去。路上,我们又遇见了大聪、二吨子和其他几个小孩儿。大家的消息咋这么灵通呢,大喇叭没喊,就全知道了。
“大姐,会不会挨枪子儿杨叔?”
“不可能的事儿,杨叔是好(银),好(银)不会死的。”我说。
“大姐,杨叔把于场长削了,还是好(银)?”
“是辛姨先偷汉的,不怪杨叔。”
“啥是偷汉的?”
“不是好事儿,小孩儿少打听。”
场部里净些看热闹的人,大老于的办公室被砸得乱七八糟,地上一大摊血,血里泡着个碎酒瓶子。我想,杨叔八成是喝醉了。
“这大沙发,真软乎,真大,是真皮的呢,值俩钱儿肯定!”老孔婆子接着说:“俺上次来找于场长,他就跷着个二郎腿坐在沙发当间儿,根本不理乎俺,还说他不是妇女主任,不管老娘们的事儿。”
“别的老娘们的事儿他不管,辛美那个浪逼的事儿,可上心了他。”王大娘粗声粗气地说。
场子一把手被打了,而且被打得这么惨,还是头一回。看得出,大家伙都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这个大老于很不得人心,自己使这么好的沙发,逢年过节,给工人发福利时,可抠门呢。
杨伟仿佛成了武松一样的英雄,可是现在“武松”被关到派出所了,“潘金莲”没了去向,“西门庆”被送到下面了。是我爸开车去的,我真觉得丢人,好像我爸是董超、薛霸那类人。
我们又很快蹽到了派出所,公安员儿不让我们进屋,我们只好争相趴窗户,人太多了,我护着弟弟,横扒拉,竖划拉,才挤到窗户跟前儿。
杨叔被铐在椅子上,他仰着脸,嘴角挂着轻蔑的笑,那副不屑一顾的样子瞅着让人心疼。公安员儿有一个是我们场子的,另外一个是下面派来的。我们场子的那个对杨叔还不算太过分,下面的那个对杨叔拳打脚踢,简直像书里说的国民军。屋里头说啥,我们根本听不见,只见得下面的公安员儿每扇杨叔一耳光,杨叔的脖子就挺得更直,每踹杨叔一脚,杨叔的眼神就更英勇。
“不准打(银),打(银)犯法!”大家伙儿在外面喊,可是屋里头,杨叔还在挨揍,人们的呼喊和抗议根本没啥用,直到后来,公安员打累了才住手。
“杨叔、杨叔、杨叔……”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感到那么无助,眼看着一个好人挨打,却帮不上忙。无论以前大人们怎么讲究杨叔,怎么骂他乌龟、王八,戴绿帽子,杨叔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好人,为啥好人总是被坏人欺负?
“大姐,大班长你是,你别哭鼻的!”弟弟说。
我越想勇敢,眼泪就越多,鼻涕一把,泪一把,整个脸都胶粘了。这时,杨叔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瞅着他,他瞅着我,然后,他笑了,就像那次给我野猪肉时一样---骄傲、大方地笑,我用手抹了一把鼻涕,也笑了。
警车从下面开来了,几个穿着白衣服、蓝裤子的公安迅速走进派出所,把杨叔从椅子上揪起来。我第一次看见,杨叔走路仰着头,他的双手被反铐到背后,他没法像往常一样,插着裤兜。人们很安静,就连平常最能叫唤的孩子都屏住了呼吸,最能咋乎的老娘们儿都一言不发。
杨叔在上警车前,回头冲着大伙说:“没啥了不起的,这回你们知道了,俺不是缩头鳖。”警车的门关上了,警车开走了,雪更大了,天更黑了。
这时我才感到冷,浑身直哆嗦。弟弟通红的手攥着我通红的手,大聪、二吨子不像我和弟弟那么粘乎,他们从来不扯着手走。
妈冲我喊道:“回家吧赶紧,瞅你都快冻成冰棍了。”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老孔婆子说:“别哭天抹泪的,就是你爹被抓了,也用不着这样呀。”我妈赶紧说:“你不知道,这个孩的,瞅着傻不愣登的,可重感情哩其实!”
世上只有妈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儿,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我和弟弟是宝儿,亮亮是草,辛姨不知道野哪去了。亮亮在我家住了一些日子以后,身上爬满了虱子,这回他终于和我们一样了。

11、
日子虽然看不见,但却能闻到,这样说也不确切,其实日子也是能看到的:我一年比一年高,每年过年做的衣裳,穿半年就短了;爷爷奶奶一年比一年老,腰越来越弯,腿也越来越弯,站在那里两条腿都快弯成一个车轮了;房子一年比一年旧,刚搬来的时候方方正正的,红砖红瓦也透亮,现在都有些陈旧了……
亮亮白天还算省心,可是一到半夜就开始哭哭咧咧,“找妈,找妈。”奶奶只好拿一对干瘪的奶子哄他,他只要有摸的就不哭了。我心想,这个小鳖犊子,跟他爹一个死样,他爹当然不是杨叔,我几乎敢断定是大老于。我一瞅亮亮就气不打一处来,老是偷偷摸摸地掐他屁股蛋子,有的时候使劲狠了,掐得黢青,奇怪的是,这个小家伙不哭也不跟大人学舌。
妈每次盛饭的时候都骂:“逼养的玩艺儿这个,得养到啥前儿呀,那个骚逼也真忍心,就这么撇了把孩的。”
小年这天,妈又是做八宝饭,又是炼猪油。一块块厚厚的肥肉在大铁锅里翻腾,渐渐的,它们由白色变成金黄色,由软软的大块缩成实撑的小疙瘩,大油越来越多,数不清的泡泡快乐地跳来跳去,很香,很香。
最后,妈把肉脂拉用笊篱捞出来,分别搁在几个小碗里,又往上面撒了些盐面儿。我和弟弟都很喜欢吃肉脂拉,亮亮也喜欢,妈瞅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没好气地说:“馕吧,你就馕吧!”
这工夫,门开了,是辛姨。她还是以前的样子,从头到脚都利利整整,脸比以前更白更嫩了,脖子上围了个鲜红的羊毛围巾,黑色的商标还在上面。
“亮亮,妈回来了!”辛姨朝外屋地走过来,她扭腰的幅度太大了,我真担心她把腰整折了。
亮亮坐在小板凳上,像没看见似的,嘴里嚼着肉脂拉,手里还抓着肉脂拉,显然这玩艺儿比他妈更有吸引力。
“亮亮,是妈呀!”
亮亮抬起头,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辛姨,又继续专注地吃。我心想,这小犊子真格眼,老半夜哭着找妈,现在他妈死回来了,他却像不认识似的。
辛姨强行把亮亮抱了起来,“宝宝,以后妈啥前儿都在你身边,再也不把你撂下了。”
亮亮连踢带踹,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这个漂亮的女人是他的妈。
“瞅你吃的,这一嘴油,你这么爱吃,以后妈天天给你炼肉脂拉。”辛姨从兜里掏出手绢,抹了抹亮亮嘴上的油,然后又冲我妈说:“这段日的真是麻烦你了,俺都不知道说啥好了,这孩的,都被你养胖了,还是老百姓家的饭催(银)。”
“假估啥呀,邻里邻居的,你也在这儿吃口饭吧。”我妈又说。
“不了,俺得走了,往后俺再来串门。”辛姨说。
“前些日的,你去哪块了?”我问。
“俺能去哪?猫起来了呗,不过俺终于想通了,俺没啥丢人的,用不着掖着藏着,俺光明正大。”辛姨仰着脸说。
“那你现在打算去哪儿?”我又问。
“回家呗。”
“那杨叔啥前儿回来?”
“别提那个杨愣二怔的货,俺跟他离。”
辛姨刚出了我家的门儿,我妈就愤愤不平地骂上了,“这是啥事儿,偷汉的偷出一包理儿。”
“谁叫(银)家偷的是当官的,是一把手。”爸说。
“这样式的女(银),得遭报应早晚,老天爷长眼呢!”奶奶接着说:“俺的媳妇儿多好,又过日的,又是正经(银),俺们家的门风好啊!”
吃过了饭,我跑到院子里,瞅见辛姨家的灯亮了,烟囱冒烟了,我接着蹽到她家,辛姨正跪在地板上擦地呢,“小燕的来了,你来干啥,以后不住这块了你杨叔。”
“俺知道,你不稀罕杨叔了,可他毕竟是你老爷们儿,你把他整出来吧从号的里。”
“他不是俺老爷们儿了。”
“那他以前是你老爷们儿,你真不管他了?”
“去,小燕的,俺不是活菩萨,俺的裤腰带是松,可是俺不是跟谁都睡,俺还不是为了俺们的小日的,可他这个玩犊的货,把事儿整成这样,就别怪俺了。”辛姨不再理我,使劲儿擦地板,碰到特别难擦的地方,就像以往一样,“呸!”吐一口唾沫上去,再拿抹布蹭。
这个小媳妇儿真有本事,一会儿功夫,就把地板擦得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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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12 13:56:59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月满西楼 的帖子

蜱虫。

顺便请教一个词——“扒瞎”。意思我懂的,可是这里应该读作“ba1瞎”,还是“bai1瞎”?如果是后者,是不是应该写成“掰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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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2 14:11:29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昨夜雨 的帖子

是"扒"ba 瞎!

谢谢你,告诉我草爬子的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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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12 14:42:01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月满西楼 的帖子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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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12 15:22:18 | 显示全部楼层
月满西楼 发表于 2011-8-12 11:12 AM
回复 昨夜雨 的帖子

我会抽时间写个对照表.

好主意。个别地方我这东北银也整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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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4 13:34:50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yi_ran 的帖子

你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尽管吱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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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4 13:36:1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1、
“小孩儿,小孩儿你别哭,进了腊月就杀猪;小孩儿小孩儿你别馋,过了腊月就是年……”到了年根儿,我和弟弟天天嚷嚷着这套嗑。
除夕夜一天天临近了,年味儿越来越重。
妈前几天去下面扯了几尺布,给我和弟弟做新衣裳,给我准备的布和往年一个色儿:一块红一块绿,妈说我穿红戴绿最好看,像个人参闺女。
“妈,你咋不给爷爷奶奶也做新衣裳?”
“他们老了,老(银)不穿新,会烧短寿的。年就是给孩的过的,过日的、过日的,过的不就是孩的吗?”
“那等俺老了,俺媳妇儿也不给俺做新衣裳?”
“瞅你,净咸吃萝卜淡操心,老,离老还早着哩你!”
妈把布铺到炕上,照着样子剪了起来,她粗糙的手使起剪子来很灵巧,“俺给你做个立领偏襟的小袄罩,再缝个蝴蝶结上去,一定贼好看。”
我趴在炕沿儿上,瞅着那块红布很高兴,可过了一会儿又皱起了眉头,“妈,你还是给俺做个一般样的吧,要不,别(银)又该笑话俺了。”
春天那会儿,学校开运动会,老师要求我们全穿白衬衣、蓝裤子。别的同学的白衣服都很简单,无非是小方领,胸口带个兜。我妈给我做的白衬衣多花了一些心思,大荷叶领,右面领子和兜口是黑白斜条布做的。穿着这件特别的衬衣,我在队伍里显得格外突出,要命的是我一突出,我的八字脚也跟着突出。于是,老师就让我从同学们中间出来,走给大家看,同学们看我像个小鸭巴子似的,笑翻了天。
“别管那套事儿,他们是嫉妒你,哪个老娘们有俺手巧?”妈说。
我还是不安心,奶奶也担心我的八字脚,她老是唠叨:“俺们燕的长得挺俊的,可是这走路吧吱吧吱的样儿,可咋整啊长大?”
妈倒没奶奶那么愁,无论我有啥不好的习惯,她都说:“没事儿,长大好俊就好了。”我真的没有我妈有信心,不敢相信自己长大后,自然就不流鼻涕、不猫腰,正常走路了。
妈的腰板挺得可直呢,常年扛木头、背背筐,还是没压弯她的脊梁骨。爸当年下乡,一眼就瞅上了妈,就是因为她在那帮农村姑娘中间,显得很特别,有一股劲儿,至于是什么劲儿我爸也说不清楚道不明白。
我对妈是又爱又怕,她厉害的时候真要命,温柔起来也要命。有一次,她跟李姨闹别扭,李姨猫在家里不出来,妈有气没地方撒,于是就把家里最大最厚的菜墩子搬到大门口,一边拿菜刀剁空菜墩,一边骂,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祖宗十八代从头数到尾。李姨一直都没敢应战,后来,还是邹叔歪着个脖子,伴着妈剁菜墩子的节奏来了。
“小燕的她妈,你别欺(银)太甚,俺老娘们儿是老实,一棍的都闷不出个屁来,可是俺不熊,瞅你是个女(银),不跟你一般见识。”
邹叔的话根本不能镇住我妈,她继续破口大骂,直到把邹叔骂得狗血喷头,恼羞成怒,两个人拧巴到一起,一场恶战,谁也没吃亏,谁也没占便宜。紧要关头,还是李姨赶来,在一旁不停地说小话,才制止了他们。我妈的一边脸被邹叔打肿了,邹叔的脸上全是我妈挠的一道道口子。我妈还是有理智的,在那么气愤和紧急的情况下,都没动菜刀,敢情那菜刀就是用来叫阵的。
后来,两家大人又和好如初了。这不,昨个儿,我妈还让我去二吨子家捞酸菜呢,“俺一辈的都不登你们老邹家的门儿。”这句话儿,我妈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在炕上做衣裳的妈是温柔的。灯光下,她穿针引线,昏黄的大灯泡,把她照得朦朦胧胧,脸庞好像涂上了一层金色,顶针儿也由原本的银灰色变成了金色。
“咋这么好看呢你,妈!”我由衷地说。
“去一边拉去,都老了,你妈。俺为闺女那前儿才好看呢,两个脸蛋的红通通的,大长辫的油亮。不信,问你爸。”
“俺信,俺信!”
“你妈那前儿和现在都俊,俺可爱瞅你妈呢!”我爸插话。
“瞎说啥,别耍流氓在闺女的面前,能瞅出花来啊。”妈踹了一脚爸,差点把他蹬到地上。其实,妈长得真的很像一朵大烟花,花朵大,颜色重,沉沉得压人。
电视里,正在演《鼹鼠的故事》,我爬到炕上,眼皮沉得快睁不开了。
“这孩的,没电视那前儿,天天蹽到别(银)家看电视,有了电视,一看就睡觉。气不气(银)你说!”
“有啥气(银)的,电视又不是给她一个(银)买的。”
“咱们还该王嫂七十块钱,买电视那前儿借的,过两天俺在家属队干活儿的工钱结了,就还她。”
“嗯那,过年不能欠(银)钱。”他们叨咕着。
……

2、
老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等到过了这个年,爷爷就七十三岁了。
他自己常说:“俺哪,爬过这个槛儿,还能活十年。到那前儿,俺们孙的孙女都是大(银)了,多好。”
我鼓捣着爷爷的胡子,满是憧憬地问:“八十四那会儿,能长到肚脐眼吗,你的胡的?”
“长不长了,就这个样的了。”
寒假很长,我呆得五饥六瘦。越是临近过年,日子就越难熬,一天一天掰着手指头数,十天、九天、八天、七天。
腊月二十三,来了一个送财神的,一推开门就扯着嗓子喊:“财神到,财神到!”爷爷坐在炕头儿,从怀里摸出两毛钱给我,“小燕的,把财神请来去。”我把皱皱巴巴的钱递给送财神的,换来了一位崭新的,散着油墨味儿的财神爷。
送财神的老头儿朝我们作了个揖,“恭喜发财!”
我爬到炕上,把财神爷铺在爷爷和奶奶前面儿。奶奶戴着老花镜,端祥了半天新财神爷,“瞅他多喜庆,眼睛笑眯眯,胡的往上翘,请得好呀。”我心想,老的还在墙上贴着没送走呢,就说新财神爷好,那老财神爷万一生气了咋办?
没多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又来了一个送财神的,“财神到,恭喜发财!”这回是一个罗锅。“俺们请过了。”爷爷冲着他说。
我也嚷嚷着要去送财神,正好弟弟会画画,让他画很多财神,我们不就发财了嘛。可是爷爷和奶奶不让他画,说这样会惹怒了天老爷。
“天老爷”我很熟悉,夏天下雨的时候,我常坐在窗台上用双手接着雨水喊:“天老爷,别下雨,蒸了包的都给你……”我心想这个“老天爷”定是个又贪嘴又小心眼的人。可是我不敢说出口,一是怕大人骂,另外怕遭雷劈。
小生子家就被雷劈过。那是深秋的一个晚上,雨下得很大,他们一家人坐在炕上看电视,突然一道闪电穿进屋子,瞬间变成了一个大火球,把电视砸成了碎片。
王大娘王大爷不可能干啥坏事呀!他们都爱帮助人,王大娘惟一的毛病就是爱嚼老婆舌头,这样的老娘们儿是等死后才遭罪的。那些会过阴的人,在阴间转够了,回来都说,阴间可惨呢!生前干啥坏事儿,到了那里,阎王爷都得让小鬼儿们给找巴回来。扯老婆舌头的女人,舌头都被小鬼扯出来了,吊到梁上。我想,小生子家那次遭雷劈,肯定是天老爷劈错了地方,可是大人们说,天老爷不会错,因为天老爷是神仙,不是人。
财神爷也是神仙,菩萨也是神仙,毛主席不是神仙又胜似神仙,他的白瓷半身塑像和菩萨像并排搁在我妈那屋的写字台上。我妈给菩萨上香的时候,毛主席也借光得了些香火。
我家里的神仙可真不老少,送财神爷的也不老少,每天都得来几个,可是我们只能请一个财神爷,因为财神爷请多了,好互相打架了。

3、
即使是头天夜里,爸和爷爷把炉子和锅底坑里压满了柈子,到了早晨,屋里还是变冷了。窗户上全是冰花,看上去都不像窗户了,像一幅幅画,这些画是老天爷画的,寒风就是他的笔。我喜欢老天爷的画,可是我不喜欢冷,总想赖在被窝里,弟弟和我一样,在炕上把脸蛋子捂得通红,“大班长,吃西瓜,被窝里吃,被窝里拉,被窝里放屁崩蛤蟆……”我们裹着被互相喊,刚开始是闹着玩,喊着喊着就真的生气了,背靠着背,谁也不理谁。
妈有的时候挺惯孩子,爸叫我们起来,妈就说:“都要过年了反正,睡吧。”不过,她是不睡懒觉的,早早就起来忙年了。
平常,妈很会过日子,但是一到年根,她就变得大手大脚。妈坐爸开的车到下面买了两袋儿白面、半匹猪、几只老母鸡,好几斤糖块和白糖,刀鱼和小花黄鱼、明太鱼样样都不少。
各式各样的面食都要赶在三十前蒸好,然后搁到仓房里冻上,想吃的时候,拿出来用锅一馏就行了。除了大馒头、豆包、糖三角,妈还会用模子压出各式各样的馒头:大胖鱼式儿的,上面写着年年有余;大寿桃式儿的,上面写着寿;大金元宝式儿的,上面写着福……反正净是些象征着吉祥如意的玩艺儿。
除了面食,妈还会准备很多肉菜:五花肉用来蒸扣肉,大肥肉切成一块块长条,裹上白面炸成酥白肉,囊膪剁成馅,氽丸子或者包饺子……外屋地每天都散发着肉香,锅帘子上摆满了好吃的。只要我们一进去,妈就说:“鹐吧点啥吧,这前儿吃比上桌的香。”
我爱吃猪瘦肉和鸡肉,弟弟净盯着大肥肉,他还喜欢用猪油拌大黄米饭吃。抓过肉的手油乎乎的,显得我们很趁。我把手指头挨个塞进嘴里吮,又显得很穷。弟弟是好样的,抹得满脸都是油,像个小地主。妈看到我们这个样子,就笑着说:“瞅你们俩贪嘴的样儿,抓到脸上了都!把手擦擦,去帮妈把被乎叠上。”
炕上的被全都花花绿绿的,里子有点儿发黄,褥子一面是条绒的,一面是格布,其实我们家还趁两床缎子被,一红一绿,我妈舍不得用它们,常年珍藏在炕衾里。我问过她好几次留着干啥,她要么说下崽,要么说攒着给我当嫁妆。我把被和褥子一个个叠起来,被面上的那些大鲤鱼,有的只露个尾巴了,头被卷到了里头,有的全都藏到被里头去了。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满了衣服,它们冻得硬梆梆的,上面粘满了白霜,一敲就会发出沉闷的响声。奇怪的是,这些湿衣服冻着冻着就干得差不多了,再拿到屋里,搁火墙上一烘,冒一会儿热气,就全干了。
三十之前,每家每户都忙着洗洗涮涮,因为从初一到初五,是不能往外倒水的,据说往外倒水意味着散财,日子越过越穷。
干完了活儿我又蹽到爷爷那屋,窗户仍然被冰花糊得严严实实,我趴在窗台上不断地往上哈气,一会儿就哈出了一块透明的地方。有的时候,我还会用手在上面按出一个脚丫子印儿,跟真的似的,这听着让人发晕,其实并不难,五个指尖印上去,就像五个脚趾头,握紧拳手,侧着按到窗户上,脚掌就生成了。小孩们都喜欢在窗户上乱画,乱划拉,“语文考了0分,数学考了2分,妈气得给了俺三撇的,俺一撅嘴儿,变成了一个小鸭的。”小鸭巴子就这样诞生了,还有一个顺口溜是画光脑袋壳的,“一个老公头儿,该我俩琉琉,我说三天还,他说四天还,商量了半天他不干,去你妈个大鸭蛋。”
爷爷盘腿儿坐在炕头唱上了,“二十三黏米饭、二十四扫房的、二十五炸馃的、二十六烀肥肉、二十七杀花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玩一宿、大年初一到处走……”爷爷唱的歌,全是一个调儿,爸说像跳大神时唱的。不过,爷爷的歌内容是丰富的,“桥底下一对鸭,猪羔的桥上跑,猪倌拿着枊条儿撵,猪粪滑了跤;山顶上一对鸟,老黄牛把地刨,小老头儿弯着腰,耗的咬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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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4 13:39:44 | 显示全部楼层
4、
腊月三十的凌晨,无论我爱不爱起来,大人都要毫不留情地把我从被窝里提溜出来。外面还黑着呢,跟半夜似的,屋里灯火通明,炕上摆好了桌子,早饭就要开始了。
这一天,谁家最先吃饭谁家一年就不愁吃不愁穿,日子越过越红火,俗称抢饭。
我妈蒸了高粱米饭,预示着步步登高。这顿饭并不丰盛,除了一碗肥厚的扣肉和一碟花生米就没啥了。扣肉浸着浓重的花椒和大料味儿,爸往爷爷和奶奶的碗里分别夹了一块。“吃吧你,俺们自个儿叨。”爷爷边抿肉边说。奶奶抿不动肉皮,就剩下给爷爷吃。妈端着碗一劲儿往嘴里扒拉饭。我前面的饭桌像以往一样掉得到处都是饭粒。要是平常,妈肯定训我,“这个漏斗的嘴!”可是过年无论大人小孩都特别注意五讲四美,这倒不是老师教育的结果,而是我们的传统。再粗俗的人,大过年的也不说脏话,不训孩子。何况我妈很多时候是个贤惠的女人,耍泼毕竟是少数情况。
外屋地的大锅里烧着满满一锅开水,吃过了饭,全家人都要洗头洗脚,我最不喜欢洗头了,妈把我的头按进脸盆里,我不停地叫唤,好像这是顶痛苦的事儿。爸在院子里放小鞭,接二连三,很多人家都放起了鞭炮,听着年的声音,我真想马上就跑出去玩儿。
“瞅瞅,多水灵俺家燕的。”洗过了头,妈一边给我抹脸一边说。
“平常,你不老说俺像个彪的吗?”
“小……燕的,”妈把中间经常带的“死”字咽了回去,“俺那不是嫌乎你埋汰吗?收拾干净就像个姑娘家样了,都十二了你今年,以后学着好俊点儿。快去炕上把头发烙干,一会儿俺给你扎绸的。”
古诗里说“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旧桃换新符。”我不知道“旧桃”是啥,只知道桃子搁久了就成烂桃了。放完了鞭炮,爸又忙着贴对联,大门、二门、里屋门、外屋地的门,凡是门都要贴上对联。“咱爸写的对联多带劲儿!”弟弟说。
“嗯那,咱爸和咱妈贼像样儿,是不是,你说?”我问。
“当然了,长大以后俺要孝敬爸妈,肯定。”弟弟又说。
“还啃屁股呢!那你孝敬爷爷奶奶吗,还有俺。”
“都孝敬,是个(银)就孝敬。”
“那最孝敬谁?”我追问。
“不唠这些了咱们,玩小人儿跳舞吧。”弟弟可精呢,遇到不好回答的问题,就不说了。我们把洋火棍从圆圆的皮塞子中间穿过去,把它们当成芭蕾舞演员,它们飞转起来,我和弟弟看到了世界上最美丽的舞蹈,转着、转着,总有一个要先倒下,另一个要不了多久,也要倒下。
我的舞蹈演员常常赢,因为我知道怎么捻,转的时间长。它们倒下后,会在炕上扑愣一会儿,这工夫,我总会想起刚宰的鸭、鹅,它们倒在地上,脖子都快断了,汩汩地冒血,可是翅膀还得扑扇一阵儿,直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小燕的,来,梳头啦!”妈站在地下叫我,她手里拿着两条带金线的粉绸子,我高兴地下了炕。妈先用梳子给我梳头,梳完了又用篦子篦,好几个大虱子就这样被揪了出来。妈又温暖又柔软的大奶子贴着我的后背,我感觉怪舒服的。一会儿工夫,两条紧紧实实的小辫子就梳好了,头上的两团大粉绸子像两朵蝴蝶似的。
“妈,俺现在就穿新衣服出去玩儿,行吗?”
“行,今个儿啥都依你的意儿。”其实,我们的风俗是要等到下午才换新衣服。
我和弟弟换上了新衣服,蹽出去一顿乱蹿。所有的大人都夸我们的衣服好看,王大娘说像是用缝纫机跑出来的,针脚又密又匀实。别人家的小孩还都呆在家里呢,穿着埋汰的棉袄棉裤,别看我和弟弟的外头儿挺新,其实里面的棉衣也不干净。
下午的这顿饭最丰盛,桌子上挤得满满的,盘子都摞起来了,一共有十六个菜,菜必须是双数才吉利。肉菜有:榛蘑炖鸡、红烧刀鱼、凉拌排骨、红烧肉、猪皮冻、酥白肉、猪肥肠、猪血肠、四喜丸子、蒜蓉猪肝。素菜有:干豆腐拌豆芽、蒜苗炒鸡蛋、虎皮菜、溜白菜、土豆干、茄子干。其实素菜都是凑数的,没有人爱吃,我一筷子都不动,大家平常吃菜干都吃腻烦了,好不容易捞到有油水的玩艺儿,还不可劲儿造?
爷爷像往常一样,喝一小盅白酒,其他的人都喝山楂酒,这种果酒倒进玻璃杯里通红的,可好看呢,喝起来酸甜儿,跟果汁儿的味儿一样,不过,喝多了也醉人。
“日的好了现在,过去赶到过年,能吃上顿苞米面饺的就谢天谢地了。”奶奶继续唠叨,“现在的孩的有福啊……”
“这些天把喜芝忙坏了可。”爷爷说。
“没啥,爹,俺都过门十好几年了,老媳妇儿了。过去一到年关,俺就愁,外面没啥卖的,有卖的咱也买不起,现在就是忙活点,俺也乐意,日的越过越顺心。”妈脸蛋儿上的蝴蝶斑好像要飞。
“穷的那前儿,年好过,日的难过,年就一天。日的长啊,老是缺粮食。你们小孩的没赶上,三年自然灾害,苏联又逼债,都苦呀,国家和老百姓。”爸说。
“毛主席那会儿苦不苦?”我问。
“咋不苦,也一样挨饿!”爸回答。
“肥头大耳的那还,这么胖!”我指着写字台上的毛主席像说。
“净瞎说,这孩的,毛主席那是饿浮肿了。”
“毛主席真可怜!”我对大人的话向来深信不疑,即使他们把白天说成黑夜我也会信。天狗吃月亮的时候,白天不就是黑天了吗?孔大爷那个读大学的儿子曾经告诉我,天上的那些发亮的东西其实不都叫星星,还有点点。我丝毫不怀疑他的话,还把这个新知识传授给了弟弟。
我们在里屋吃,灶王爷和祖先们在外屋地吃。旧的灶王爷已经顺着锅底坑回天庭了,来接班的新灶王爷端端正正地挂在大锅后头的墙上。有一副对子是爸专门写给灶王爷的:上联:上天言好事,下联:下界保平安,横批:一家之主。新的财神爷这天也就任了,挂在里屋的墙上。里屋的墙上还贴着几幅年画,胖娃娃骑着大鲤鱼,俏姑娘捧着鲜红的寿桃,再就是到处可见的“福”字倒着贴。
祖先们不知道躲在哪里,看不到模样,也没有牌位,给他们的贡品和给灶王爷的一样,莫非他们也得道成仙了?
其实,我们本来是有家谱的,上面非常详细地记载着我们祖上从云南到关里即墨,再到东北的列位先人,后来破四旧,别人家都烧祖谱,我们家也跟着赶时髦,一把火把祖谱烧了。灶王爷爱扯老婆舌头,大人们打嘴仗、教训孩子都要背着灶王爷,因为他的嘴不好,没准到天老爷那里瞎咧咧啥。
我们热火朝天地吃了一阵子,桌子上一片狼藉,再看外屋地各种各样的贡品,还原封不动地搁在那里,香火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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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4 13:40:14 | 显示全部楼层
花瓷盆里缓了满满一下子冻梨,盆子里的水都结成冰了,我从里面抠出了一个,咬一口,又凉又甜,冰茬子留下了一个空梨形。里屋的炕上摆着一大盘子瓜籽、花生,还有一大盘子糖块儿。我们是要脸的人家,糖块儿全买最好的:金丝猴奶糖、大虾酥、花生糖、桔子瓣糖、裹着芝麻的皮糖。
爸已经糊好了两个大红灯笼和两个能提着的小灯笼。大红灯笼太大了,爸拎着它,把他自己显得很小。听爷爷说,过去的灯笼里面点洋蜡,风一吹,弄不好就着了,现在挑到杆子上的大灯笼都是使电的,又安全又方便;我们小孩玩的灯笼,还是要点洋蜡,不过是很细很小的蜡烛。小灯笼太小了,弟弟提着它,把弟弟的大脑袋显得更大了。爸的手巧,把我们的小灯笼做得很精致,骨架又圆又饱满,纸糊得平平整整。
越盼着天黑,天越不黑,大人们忙活着包饺子,妈那屋的炕上烘着一串1000响的小鞭,几个二踢脚和几个礼花。去年过年的时候,爸给我和弟弟买了些摔炮和散的小鞭,我一不留神,把大拇指炸了一下,虽然没啥大事,爸还是坚决不再给我们买炮仗玩了。
天终于朦朦黑了,我迫不及待地拽着弟弟出去拜年,我们先去王大娘家,直接把小生子找出来了,然后又去邹叔家,大聪和二吨子也加入了我们的队伍。
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们手里的灯笼就像一个个月亮,除了我和弟弟的月亮是圆的外,其他几个小孩儿的月亮都半瘪不圆的。家家户户的灯都亮着,三十夜不闭灯是我们的习惯,为了啥我可不知道。道两旁的积雪里面,还有人插上了红洋蜡,它们的火苗飘飘忽忽的,可好看呢。
“谁敢跟大人说,过年好,别叫耗的咬。”二吨子问。
“俺敢!”“俺敢!”大家都在逞能。
“谁打头阵?”二吨子又问。
“当然是俺了。”我接着说:“咱们去老孔婆的家拜年,这就去,俺一跨进她家的门槛儿就喊,不喊俺就不是(银)做的。”
我在大家的簇拥下,闯进了孔大娘家,她今天打扮得很利整,笑呵呵地迎上来,“小燕的,瞅你妈做的这身衣服真好看!孩的们,来,吃糖。”
“孔大娘,过年好,别叫耗的咬!”我瞪着眼睛喊。
“小……燕的!还闹,大过年的。”孔大娘也把中间那个“死”字艰难地咽了回去,就像吞了一个没剥皮的毛榛子。
孔大爷把我们每个人的兜里都塞了糖果,三祥子穿了一身新,病歪歪地坐在炕沿儿上,长瓜脸蜡黄,手里抓着一把瓜籽儿,没完没了地嗑,吐了一地皮儿。他大门牙上的瓜籽豁比孔大娘的还严重,都快杵到牙根了。我心想,这副熊样,一年不如一年,快赶上老太太了。
出了孔大娘家的门,弟弟说:“俺妈可厉害呢,你们谁敢冲俺妈喊。”
大聪和二吨子都直摇头,小生子满不在乎地说:“有啥了不起的,俺来。”
刚一进我家的里屋,小生子瞅见我妈就闭着眼睛大声喊道:“曼婶过年好,别叫耗的咬!”
“小生子,你,过了年俺再找你算账!”妈骂完了,抓了一把又一把糖果,把小孩儿们的裤兜塞得满满的。
接着,我们又去了辛姨家,她家的院子冷冷清清,一点儿都不像过年的样儿。进了屋,我看见辛姨正抱着亮亮坐在炕头看电视呢。
“辛姨过年好。”我笑嘻嘻地说。
“好、好,你又长了一岁。”她接着说:“盘子里有糖,你们每个人拿一块吧,可是高级糖那。”
“辛姨过年好,别叫耗的咬!”二吨子突然喊道。
“小崽的,你,大过年的!”辛姨炸了庙了,抓了一块糖朝他撇去,二吨子拎着灯笼,掉头就跑,我们也都跟着往外跑。刚一出大门口,二吨子脚底下一滑,摔了个仰八叉,灯笼翻到了地上,风一吹,哗哗地着了起来,一股红通通的火光可好看呢。
二吨子从雪地上爬起来,两手冰茬子水,他很丧气地说:“完了、完了,俺的灯笼。”
“不准说那两个字,不吉利。”我拍了他两下,这样说过的话就不算数了。
然后,我们又挨家挨户拜年,二吨子拎着个黑不溜秋的灯笼架儿。到了金寡家的门口,小生子坚决地说:“俺不想去,俺永远都不登他家的门,俺小姨就是被他们害死的。”
“俺也不去,这两年,俺一次她家都没去过。”我说。
她家的大门不知啥时候刷了黑漆,红色的对联贴在上面特别显眼,如果花儿活着,那个孩子也活着就好了。也不知道二平子回没回来过年,这个败家玩艺儿,真坑人。
二吨子招呼我们去他家看电视,因为邹叔买了个彩色的塑料片,把它挂在电视屏幕前面,电视就变成有色儿的了。我们场子还没有谁家趁大彩电。听说大老于家有彩电,可是他的家在下面儿,我没亲眼见过。
前几天,爸和妈拎着两条大鲤鱼、两瓶果酒和一条桂花烟,去大老于家拜了个早年。我就不明白了,他们明明知道大老于不咋样,还给他好吃的好喝的,再说我们也没什么事儿求他办,图个啥呀?妈平常总是瞧不起别人打溜须,到头来她自己还不一样,那两条胖乎乎的鱼,留着我们自己吃多带劲。
快走到二吨子家的时候,下起了小清雪,天上星星点点,一轮半弯的月亮像小船似的在天空中游走。二吨子犹豫起来,很怕把灯笼整坏了,挨邹叔的揍。
“这么多(银)咱们!”大聪给弟弟打气。
“咱爸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多少(银)也白扯。”二吨子说。
“没事儿,有俺们呢,再说大过年的。”小生子拍了拍胸脯。
“邹叔!”我一进屋就笑嘻嘻地叫了一声。
“这小燕的,越来越像个闺女家的样了,以后给俺家大聪当媳妇儿吧。”
“嗯那!”我痛快地答应。
“小丫头一打扮多漂亮,不像秃小的,咋拾掇都那么回事儿。”李姨说。
我们把灯笼里的蜡都吹灭了,然后把灯笼搁在墙角。二吨子左躲右藏,一脸的惊恐,手里仍然拎着个灯笼架儿,不知往哪里藏才好。邹叔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恶狠狠地说:“二吨的,咋整的你?”
“俺 ,没咋整,俺。就是(卡)了一跤,烧了。”二吨子结结巴巴地解释。
我们都屏住了呼吸,生怕邹歪脖子发威。他们家和我们家正好相反,我妈是一把手,我爸得听我妈的。邹歪脖子是家里最横的,说一不二。平常,他说喝酒,二吨子就得去给他买酒;他说要吃肉,李姨就得给他炖红烧肉;他说让二吨子和大聪跪下,他俩就不敢站着……邹歪脖子的鼻子是红的,尖儿上全是小坑,一要发火,鼻子就更红了。这次,他骂二吨子嗓门虽然和平时一样大,但是鼻子却没啥变化,所以我一颗悬着的心就落下了。果然,邹歪脖子并没有打人的兴趣,他抹了一把络腮胡子,瓮声瓮气地说:“兔崽的,大过年的,饶了你俺就。”
二吨子马上转悲为喜,一下子跳到炕上,“来,都上炕,瞅俺们家的高级大彩电。”
那块彩色的塑料片很像方形的彩虹,电视里的播音员儿一会儿红脸,一会儿紫脸,一会儿绿脸。
“脸咋红了?”
“精神焕发!”
“脸咋又黄了?”
“天冷涂的蜡。”
“脸咋又紫了?”
“刚造了顿蛤蟆!”
……
我和小生子一问一答,把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我想像不出大电彩啥样,如果就这效果,还不如黑白的呢。
来小生子家拜年的人明显比去我家的少,因为我家有爷爷奶奶,上了岁数的人,总会得到大家的尊重,再加上我爸是司机,平常大伙儿免不了要去下面办点事啥的,得求我爸捎脚。
十一点左右,鞭炮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密,我和小弟跳下炕,趿拉上鞋赶紧往家蹽,小生子也着急忙慌地往自己家跳。
我家院子里,小鞭已经挑在棍子上了,挂得高高的,桌子也放好了,上面摆着八个贡盘,几副碗筷。
妈一看见我们就喊上了:“总算回来了,就等你们两个小崽的呢。爸、妈出来啊,有盛,把小鞭儿点上吧!”爸用洋火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然后捏着烟,把小鞭底下耷拉着的芯点燃了。我赶紧捂住耳朵,小鞭“噼里啪啦”乱响了一通,崩了一地红纸屑。我贪婪地抽了几下鼻子,要把我喜欢的烟火味全都吞进肚子里。
放完了鞭炮,先是爷爷奶奶手里拿着香,跪在桌子前给天老爷磕头,然后是爸妈,最后轮到我和弟弟。
我问爸为什么给天老爷磕头,爸说是为了祈求风调雨顺,有一个好收成。我们早就不是农民了,为啥还要求天老爷呢,我想不明白。
“抱柴喽,抱财喽!”妈带头儿,一手拎着一块柴禾进了外屋地,我们都一一照做。进了里屋,大人们端端正正坐在炕上,我和弟弟分别给爷爷奶奶和爸妈磕了三个响头,换来了两个红包。虽然我明知道自己是过路财神,这些钱过几天就要交公的,摸着崭新的五元票子,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妈换完了新袜子,就去外屋地煮饺子了。这个时候换上新袜子的风俗,我们叫作踩小人。我穿上了通红的新袜子,在炕上边蹦边喊:“踩死你,踩死你!”爸瞪着眼睛呵斥我,“大三十的,不准说那个字儿!”我赶紧捂住嘴,知道自己犯了忌讳,其实我跟谁都没啥深仇大恨,不想任何一个人死。
这天的饺子大有玄机,有的里面搁了硬币,谁能在三十晚上吃到包了硬币的饺子,谁今年就能发财。每年都是弟弟最有财运,今年他也不例外,第一口就咬到了硬币,我又是羡慕又是着急,肚子都撑圆了,也没吃到,到最后,只好作罢。
过了十二点,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稀疏。这工夫,很多人家都应该和我家一样摆上了扑克阵,这一打可能就是一宿。不知道哪个王八羔子立下的这个规矩,三十晚上不准睡觉,一直守夜到天亮。
我是撑不了太久的,无论大人怎么摇我、晃我,腾折我,我都没法坚持到底。合衣睡上个把个小时,一睁眼又是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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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4 13:40:57 | 显示全部楼层
5、
初三是回娘家的日子,姥爷还在世的时候,无论日子过得多紧巴,妈都要带着我们回姥姥家。场子里出过远门的小孩很少,我算是见过世面的人。每次,小伙伴们带着一脸的羡慕跟我打听坐火车的事儿,我都感到特别自豪。
每逢过年,火车站都是人挤人,人挨人,跟蒸馒头似的。妈说我从小胆子就大。弟弟在妈的怀里吓得哇哇大哭;可我,别看个头儿还不到大人膝盖,总是低个头,猫着腰,从大人们的裤裆中间往前钻,简直是不要命。
我对这些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不过,另一件事我倒是记得很清楚:那是在从姥爷家回来的火车上,卖盒饭的在挤满了人的过道上艰难地前行,“盒饭、盒饭,干豆腐炒肉,柳河大米,四毛钱一份!”我们对面座位的两个大人每人买了一盒,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妈没给我们买,因为她把钱都给了娘家,留下的仅够买车票。我和弟弟眼巴巴地瞅着人家吃,咽了一路口水。妈说,她一想起这事儿就不好受,从那往后怎么也留个块八毛的,给我们买吃的。
去姥姥家并不是件愉快的事儿。他家的规矩特多,大人没上桌,小孩儿不准先动筷子,就这一条儿,我已经恨得咬牙切齿了,再加上姥姥和姥爷不像爷爷和奶奶那么惯我,我就更不乐意了。
我朦朦胧胧地记得,三岁或者四岁那年,正月去姥姥家,晚上别人都看电影去了,只剩下我和姥姥。我在外屋地哭着找妈妈,姥姥先是来文的,看文的不行,就动了武的,手里拎着炉钩子,大声喊道:“再哭,俺刨死你。”我当时就吓傻了,非但不哭了,差点儿连气都不会喘了。
妈以前是死活都不承认姥姥这样对待过我,直到姥爷去世,姥姥跟一个算卦的跑了,还拐带着小姨小舅,她才承认姥姥的确恶毒。
姥爷死了,姥姥跑了,几个舅舅把家分了。大年初三,我们再也不用挤火车回娘家了,我们坐着爸开的车去下面看扭秧歌的。
去下面就是去林业局,那是很隆重的事儿,一年也去不了几回。我们一家人都穿得利利整整,爸戴着崭新的白线手套,可气派呢。爷爷奶奶抱着弟弟坐在驾驶楼里,我和妈爬上了后厢板,场子还有一些人要去下面看热闹,老老小小,男男女女都在后厢板上站着。
妈让我躲在她的怀里,“靠着俺,妈给你挡风。”
“俺不冷!”这并不是假话,我整个人都沉浸在去下面的热情中,从里往外发热。
车晃晃悠悠地开了,风一下子大了起来,刮得我几乎没法站稳。妈用一只手紧紧地搂着我,要不是有她,我肯定得被风吹趴下。风的力量咋这么大?我感到这无形的风就像一个魔鬼,它无影无踪,又无处不在。
一路下坡,弯弯曲曲的山道两旁光秃秃的,除了松树,其它的树都只剩下灰不溜秋的树干和树枝了。过了石砬子山,有一个岔道,是去长白山的。爸的车直接往下开,风在我耳边“呼呼”响,妈说什么,我一点都听不清楚。
车速慢了下来,风跟着变温柔了。往两边看去,摆小摊的、骑自行车的、蹬三轮的、蹓跶的,啥样式儿的人都有。
“松江河,松江河!”我兴奋地大叫,下面多么繁华呀:这么多人,这么多房子,这么多摆摊儿的,我感到眼花缭乱。爸把车开到林业局招待所大院,然后停下来。人们纷纷往下面跳,我翻过车厢板的栏杆,也跳了下去。
敲锣打鼓声从林业局商店那边传来,我急得直蹦高,“快走,赶紧的,都开始了。”
奶奶踮着小脚、爷爷拄着拐棍,我和弟弟一会儿就跑到了前头儿。
“慢点跑,这么多(银),挤丢了咋整!”爸在身后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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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4 13:41:27 | 显示全部楼层
一转头,我看见了卖糖葫芦的,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和一串串黑不溜秋的黑枣儿一圈圈扎在苞米秸子做的圆墩子上。我咽了一下口水,可怜巴巴地看着大人,并不张口要。
妈从怀里掏出包得整整齐齐的手绢,然后放在手心里,仔仔细细地展开,从一卷纸币里面抽出一张五毛钱的票子,“买两串。”
“随便挑吧!”卖糖葫芦的说。
我发现他有一只眼睛是瞎的,里面镶着个玻璃球,“你是辛美的后爹吧,你咋到下面做上买卖了?”我没头没脑地问。
“这小闺女,说啥呢,辛啥,俺一辈的都没成家,不是爹。”
“瞎扯啥,这孩的!”妈训我。
我把圆墩子上的糖葫芦拔了个遍,最后挑了一个又大又红的拿在手里,弟弟也挑中了一个。“爷爷,爷爷,你先吃。”我踮着脚把糖葫芦递到爷爷的嘴边。
“你爷爷和奶奶都没牙了,咋吃?别整景了,吃你的吧!”妈没好气地说。本来爷爷已经张开了嘴,听妈这么说,又不吃了,说咬不动。我没管那套事儿,坚持让爷爷咬了一个,这样我的心里才感到舒坦。
走了一会儿,我又看到卖汽球的,爸知道我最喜欢气球,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毛钱,给我买了一个大粉气球,我一手握着糖葫芦,一手捏着气球,好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林业局主街道的两旁挤满了人,秧歌队浩浩荡荡地来了。
带头的是几个大头人儿,他们脚上踩着高跷,腰间扎着粉色或者绿色的绸子,又蹦又跳又扭又唱,锣鼓震天响,这些不过是开道的,好戏在后头呢。
第一出戏是小罕子抢龙珠,小罕子就是清朝的开国皇帝努尔哈赤。传说,他小时候家里很穷,为了活命就来长白山挖人参。他在山里苦巴苦熬了一年,没挖到人参,反而落了一身毛病-全身骨头节疼,胳膊伸不直,两腿都站不起来了,只能往回爬。他爬过了七道沟、八道沟,衣服刮烂了、手和脚磨破了。
这一天,小罕子渴得嗓子直冒烟,四处找不到水,就在他要渴死的节骨眼上,忽然发现前面不到十丈远的草甸子旁有一个大水池,他使出最后的力气爬到了那里。当他趴在水池边正要喝水的工夫,只见水里有一条口含龙珠的金龙。小罕子以前听老人说,人吃了龙珠,可以强身健体,百毒不侵。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走出长白山,倒不如冒险抢龙珠,或许还能活命。于是,他使出全身的力量,猛地向前一纵,两手抓住了金龙的尾巴,金龙受惊,向水的深处扎去,把小罕子也拖到了深水里。说来邪乎,小罕子落水的地方,水顿时向两边分开,刹那间,出现了一条光亮大道。小罕子连累带饿,两眼直冒金星,他拼死爬上龙头,一把掏出龙嘴里的龙珠,塞进口中,龙珠滑到肚子里,小罕子感到身体内一阵发热,他急忙爬上岸,随后,昏死过去。
炽热的阳光烤醒了小罕子,他试着让自己站起来,只觉得肚子不饿了,两腿也有劲了,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他走到池边,金龙早已不知去向,他跪下磕了三个头,“等日后我飞黄腾达了,一定来报答你。”说完便下山去了。
后来,小罕子当了皇帝,第一件事就是带领文武大臣到长白山祭祖。他祭完祖先以后,经历了许多波折找到了那个水池,并赐名这水池为王池。
只见扮小罕子的演员头戴红翎帽,身穿金黄袍,腰扎红绸带,手擎龙珠,脚踩高跷,英姿威武。他旁边是一条长长的,闪着金光的龙,身子是黄的,龙须是绿的,不停地扭动着躯体,嘴里含着又圆又大的龙珠。小罕子飞快地扑向金龙,眨眼的功夫,龙珠已经擎在手。接下来,小罕子高举龙珠,快速地晃动着,一阵阵脆耳的铃声传来,金龙仰头来抢龙珠,小罕子一转身,金龙扑了个空,这下惹怒了金龙,它摇头摆尾,咆哮而来,那阵势,好像千军万马都抵挡不住。
我真为小罕子捏了把汗,就在这时,雨点般的鼓声停了,喜庆的喇叭吹响了。小罕子朝道两旁的人们连连作揖,金龙一会儿向左边点头,一会儿向右边点头,一片祥和的景象。
接下来的是唐僧和他的徒弟们。唐僧的脸像刚从白面口袋里钻出来似的,孙悟空的脸上没毛,只不过贴了火眼金睛,又把两个腮帮子抹得通红;猪八戒呼扇着两个大纸耳朵,扛着一个耙子,那和我家仓房里的耙子没啥两样,沙和尚把头发烫成卷的了,脖子上挂了一串玻璃珠。
我最喜欢孙悟空,他大闹天宫、偷人参果,啥都不怕。我家有《西游记》的画本儿,没事儿的时候,我和弟弟老是趴在炕上看。眼前的孙悟空虽然不会腾云驾雾,但也还算厉害,把高跷踩得跟走平地似的;猪八戒可惨了,风太大,不一会儿就把它的耳朵刮碎了,他捂着个脑袋,刚开始像是要哭,又突然憨笑起来,索性扯下两个耳朵,扔到了半空中,它们顿时好像有了独立的生命,朝喜欢的地方飞去。
什么牛郎织女、七仙女、棒槌鸟、天池怪兽都一一出场了,让人目不暇接。那些传说中的人物就在眼前活蹦乱跳,扭秧歌的队伍很长,看到头看不到尾,不过再长,也有走完的时候,红红绿绿的越来越远了。
从小年到大年夜,从初一到初三,初五破五,十五吃元宵,二月二龙抬头,仓房里的好吃的都造光了,年也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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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14 14:55:44 | 显示全部楼层
月满西楼 发表于 2011-8-14 02:3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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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尽管吱声儿!

那就不客气了。
"小燕的,真不假估呀你可" -- 假估是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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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14 15:17:0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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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小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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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4 18:28:2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月满西楼 于 2011-8-14 07:30 PM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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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估"就是"太客气了,端着架子"的意思.
"真不假估",就是"真是太不客气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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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4 18:30:5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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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错了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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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14 18:33: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月满西楼 发表于 2011-8-14 07:3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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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错了吧,哈哈.

等我有空多挑几个词,考考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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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4 18:46:3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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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主意,看能不能把站长考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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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14 18:51: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月满西楼 发表于 2011-8-14 07:4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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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主意,看能不能把站长考糊了.

不过站长很厉害了,这么多方言,都跟下来乐。很佩服。要是来个福州话闽南话,我可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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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14 19:50:0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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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大学的时候,和东北老乡上下铺了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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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14 20:21:3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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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于语言环境的可以试试,比如拿《大美》中的句子来考,不容易走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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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4 21:11:4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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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整景;
2\彪的;
3\依你的意儿
4\熊色(sai)
5\可劲儿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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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4 21:12:2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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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只懂东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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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14 21:45:3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昨夜雨 于 2011-8-14 10:46 PM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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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可着劲吃吧!

其余的请给出段落来,了解语言环境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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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14 22:52:3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昨夜雨 于 2011-8-15 12:07 AM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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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平常,你不老说俺像个彪的吗?”

熊样,夯笨,不水灵的意思。前面好像没有用过这个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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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4 22:56:5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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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对了,10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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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4 22:58:1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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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也对,你可真厉害!"熊色sai"小说里没用过,我小时候,我妈常用这个词骂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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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14 23:07:2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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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别整景了,吃你的吧!

摆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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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14 23:12:1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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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依你的意儿

这个应该不难吧。我就不找上下文了——

依你的意思。同意或者部分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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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14 23:13:1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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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这个先留着。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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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4 23:58:5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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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也对,就是按你的意思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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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4 23:59:2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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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也是10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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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5 00:00:1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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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好好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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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5 17:32:3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1、
还有两天就要开学了,我才想起来寒假作业才写了个头儿,真后悔净顾着玩了。我忙不迭地趴在炕上写作业,写到头昏眼花,一查不过才赶出了五页半,再往后翻,还剩老鼻子了。我不禁绝望起来,一翻身仰躺在炕上,几滴豆大的眼泪淌了出来,哭着、哭着,我的脑袋里竟然冒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小芹、小芹、小芹……”我趴在她家的后窗户上叫。
“有啥要紧事吗?”她隔着窗户问。
“火燎屁股了,你的作业全完活了吗?”
“嗯那,早就写完了,俺。”
“好,你可真能干啊,快把作业本儿借给俺抄,语文、数学全要。”
过了一会儿,小芹穿着红格子棉猴来到了房后,“给你,别整坏了就行。”
“小心眼儿样吧,瞅你,俺肯定原样还给你。”
为了不让老师发现我是抄的作业,我把小芹作文里的爸换成了妈,萝卜换成了黄瓜,家鸟换成了蛤蟆。数学作业我也做了点儿小改动,她写8,两个圈画得很圆,我就故意画成扁长的,她的等于号,两个线画得又近又短,我就画得又远又长。
开学后,作业交上去的第二天,于老师就发现我的作业是抄小芹的了,怪不得她生了个傻儿子,原来是她自己把心眼儿全用光了,一点儿都没给后辈剩下。
“曼小燕,站到墙角去给俺。”然后,于老师拿着我的语文作业,翻到作文那页,声情并茂地念到:“冬天来了,妈把黄瓜埋到雪地里,这样就能保存一冬了。蛤蟆冻得在雪堆上跳来跳去……”同学们哄堂大笑,我惭愧地低下了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严重的错误,同时又产生了一个疑问:蛤蟆怎样过冬呢,是像长虫一样冬眠,还是像小燕子一样去暖和的地方?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发现爸和妈的脸色很不好看,我胆颤心惊地吃完了饭,刚把碗筷放下。爸猛地站起来,揪住我的脖领子,随手把我按在炕沿儿上。
“等会儿再使劲儿打,刚吃了饭,别捶坏了。”妈命令道。
爸扬起的手又缩了回去,“一会儿再跟你算账。”我靠在墙角直发抖,很想逃出这个屋子。妈尖声说:“好好呆在这儿,要不,揍得更狠。小死燕的,不教训你也真不行。知道俺们为啥生气吧?”我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你倒吱个声呀,又拧上了。”妈狠狠地掐了我的胳膊一下。
“说,以后还抄不抄(银)家作业了,俺咋摊上了你这么个不省心的?”爸站在我面前,怒发冲冠。
我摇了摇头,爸转身到外屋地,不知道干啥去了,我心想他是不是要取炉钩子刨我,我怕得要死,瞅妈没注意,壮着胆子夺门而逃。
我冲到爷爷奶奶的屋里,他们正盘腿坐在炕上吃饭呢,瞅见我惊慌失措的样子,都赶紧撂下了碗筷。我跳上了炕,躲在爷爷的怀里,“谁敢打俺的大孙女,反了,反了!”爷爷像往常一样袒护我。奶奶抚摸着我的头发,“不怕,有爷爷奶奶给你撑腰,没(银)敢动你一根指头。”
爸追了过来,在地下气得干瞪眼,“爹,你就惯她吧,都找上门了老师今天。小死燕的净偷懒,能行吗这样下去!”
“学习好就行呗,还想咋样你?俺们家燕的每回都是第一名。”爷爷说。
“考试也是抄的呢,可能!”爸说。
“不是,俺考试的时候从来都不抄,俺全会。”
“闭嘴,还有理了你!”
或许是爸的嗓门太大了,眼睛太红了,我吓得眼泪鼻涕不停地往外涌,抹了爷爷一衣襟。爷爷只顾着安慰我,不再理爸。我想把哭声憋回去,可是越不想哭,就哭得越邪乎,简直是惊天动地。
“有完没完了你!”爸恶狠狠地扔下这句话,“咣啷”一声摔门而去。我战战兢兢地从爷爷的怀里探出头,红眼巴碴地往门口瞥了瞥,爸确实回西屋了。我长长吁了一口气,然后,又往门口瞅了一眼,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接着,我抬头瞟了一眼门上面的玻璃, 这下不好了,惊得我顿时尖叫起来,把头再一次藏到爷爷的怀里,哭声差一点把房顶震塌了。
“咋了,到底咋了?不怕!”
“(银),门上有个(银)。”我哭哭咧咧地说。
“哪有(银)呀,没有(银),你爸滚回西屋了。”奶奶戴上老花镜,往门那边瞅了半天。
“(银)、(银),戴个礼帽的(银)……”我的眼睛很奇怪,老是能看到各式各样儿的人。结了冰的玻璃上、掉了皮的天棚上、疙瘩溜秋的木头上,甚至是大馒头上,我都能看到不同表情、不同穿着的人。以往我并不怕,甚至觉得有趣,常常自己在心里编了长长的故事,可是这次,我感到很恐怖,就好像那个人是来夺谁的命似的。
“吱嘎”一声门又被打开了,“哭丧啥?”妈冲了过来,夹着一股怪风,“俺们看在老(银)的分上,饶了你,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喜芝,别训孩的了,瞅她都吓成啥样了?小燕的说门外有个(银),就在玻璃上探个头儿。”奶奶说。
“咋的了,这是?”妈不再骂我,坐到炕沿儿上,摸了摸我的头,“滚烫的,整天到处乱跑,没准冲着了啥,吓掉了魂儿。”
没过多一会儿,爸也过来了,“别怕,哪有那么多鬼神儿,刚才是俺趴在玻璃上往里看。”他说完了,又出了东屋,把门关上,在外面把头贴在玻璃上。
“不是,不是这样式儿的。”我说不太明白心里的想法,急得又哭了。
“小燕儿的魂儿一定是掉了,晚上得叫叫魂儿。”妈吩咐爸去孔大娘家要邮票,她的二儿子已经大学毕业了,在大城市里的一个银行工作,老往家里寄信,所以,孔大娘家趁很多盖着戳子的邮票。我们那儿有个习俗,如果小孩儿得了什么怪病,吃药打针都不见好,或者是被黄皮子冲着了,就得烧邮票叫魂儿。“烧”和“捎”是一个音,寓意把孩子的魂儿捎回来。邮票不能是新的,必须是使过的才管用。
晚上,我像往常一样躺在炕上,头冲着炕沿儿,大人准备替我叫魂儿了。炕沿儿底下搁了个小红瓦盆,盆里放着四五张从使过的信封上剪下来的邮票。爸划着了一根洋火,扔在瓦盆里,邮票瞬间着了起来。
“小燕的,来家,来家,多远的道儿都来家吧!大门儿、二门儿都替你打开了……小燕的,来家吧,来家跟妈睡觉。”同样的话,妈在我的左耳边叨咕了七遍,又在我的右耳边叨咕了七遍。
我想,我的魂儿可能就是我常梦到的那个没有颜色的小孩,现在她就飘在我的身子上面,半悬着,瞅着我,挤眉弄眼。火苗很温暖,烧邮票的焦糊味儿很好闻,妈抓了一把灰贴在我的脑门儿上,我的魂儿就回来了。

2、
白岭子的春天比外面的要来得晚一些。
都四月了,柳树才刚刚抽芽。风带着丝丝凉意,河套里的冰碎成了大大小小的冰块儿,顺流而下。房顶上的积雪还没有全化掉,顺着房檐不停地滴水,冰溜子“咔嚓、咔嚓”往下掉,残雪在消融,到处都是水的声音。在冰与水之间,黄灿灿的冰冰花开了,根白得透亮,花瓣闪着耀眼的光,花蕊像金穗子。
我抽着鼻涕跑到河套边的树林里,用皴得裂着一道道小口的手,薅了一大把冰冰花,然后小心翼翼地捧回家。我把冰冰花插在玻璃瓶子里,它们就开在我家的窗台上了,把整个屋子显得金碧辉煌。
小孩儿们还都穿着薄棉裤,爷爷的锄头、耙子在仓房里都搁生锈了。爷爷说过几天就把地刨一刨,又该种庄稼了。
猫了这么长的一个冬天,外面的世界好像换了一个新的。
小家雀儿们经常一群一群地拜访我家的院子,它们总能在地上找到好吃的,小尖嘴一鹐一鹐的,两只小脚丫跳来跳去,翅膀收得紧紧的。其中的一只跳得欢实,不知不觉跳到了房檐下,正好一滴雪水落下来,砸到它的身上,小鸟一惊,张开翅膀,不停地抖落羽毛,轻轻盈盈地就飞到天上了。
我随手捡了个小石子扔向鸟群,它们吓得一轰而散。这些小家雀儿没记性,一会儿功夫,又会落到院子里来,或者这回飞来的和先前的根本不是同一群鸟,家雀儿的样子差不多,不像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张三还是李四。
爷爷在大门梁上拴了个麻绳,这就是我和弟弟的秋千了。我坐在上面一悠,荡得老高,好像能够到天上的云彩。白色的蝴蝶和扇着透明翅膀的蜻蜓在半空中跳舞,丑陋的苍蝇也跟着瞎起哄。
万物复苏的季节,爷爷奶奶却越来越老了,爷爷再也背不动弟弟了,奶奶每次上茅楼,都要扶着障子走。我们的障子是用树枝夹起来的,有的树枝居然活了,上面生出几片卷着的小叶子。
爷爷领我去坟茔地薅苣荬菜,在道上花的时间比从前长多了。他仍然一脚踩着坟包,弯着腰把上面的苣荬菜剜出来。苣荬菜是青蓝色的,叶细细的,叶边全是小锯齿。有的时候,我们自己蘸酱吃,有的时候剁碎了,和上苞米面喂鸡。鸡食盆是个破破烂烂的小铝盆,常年撂在院子里。我家没有狗,有狗的人家,院子里还会搁着个狗食盆,除了大点儿,跟鸡食盆没啥区别。它们经历着风吹雨淋、霜打雪盖,却仍然顽强地履行着自己的使命。
我越来越大了,都十二了,算不上小孩了。每天中午放学,我都连跑带颠地回家做中午饭。爷爷最喜欢吃我熬的疙瘩汤,不管咸淡,总能造上两碗,吃完了就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手绢抹抹嘴,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奶奶也不挑剔,我放盐放多了,她就拿热水过两遍,我放盐少了,她就自己再加点酱油,她的白头发越来越白,越来越碎,后面绾了个纂儿,罩着黑丝网,瞅着挺利整,可是前面全是乱头发,咋整都不顺溜。
外屋地常年摞着厚厚一沓煎饼,颜色金黄,又薄又脆,每一张都像中秋的月亮那么圆。面袋子里的细粮见底儿的时候,我就给他们甩大煎饼吃。
先把煎饼搁在一个盖帘上,然后用蘸满水的刷帚往上掸水,等煎饼变软了,再叠起来,包上菜叶儿和大酱,每回我都要包八九张煎饼,才够大家吃。我的煎饼是不带酱的,我喜欢干吃菜叶子,即使是很苦的婆婆丁和苣荬菜,我也能从中嚼出草的清香味儿。
我像只小牛,喜欢吃草和叶子。水泡子里有一种草叫面根子,它名副其实,根儿白白胖胖,吃起来很面;松树底下有一种草叫酸树板儿,细细的杆儿,顶着四片小叶子,含很多水分,能酸掉牙;榆树新抽出来的叶子也好吃,粘乎乎的……不光是我,还有弟弟,还有很多小孩儿都像牛羊一样,在外面得着啥往嘴里塞啥。
我还像爷爷一样喜欢捡破烂儿,道儿上的什么破铜烂铁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树林里的小木块儿、动物骨头我也往家里划拉,再就是玻璃片、纽扣、螺丝,恨不得连风我都要抓一把带回家……
一个老捡破烂儿的,一个小捡破烂儿的,这真让妈头疼。妈常常点着我的脑门儿说:“就像你爷爷,走路肩膀头子晃来晃去的都像!”我心想,像爷爷有什么不好呢?其实,妈有的时候也往家里捡破烂儿,不过到她自己那里,总是有理由的。
我们这里有一种石头叫江沫石,有的人还管它叫浮石。把这样式儿的石头扔到水里,它们不仅不往下沉,还像小船一样浮在水面上。妈说江沫石是磨菜刀的好玩艺儿,所以见了就往家整。
白岭子奇怪的事儿,总是成双成对的。有浮在水面上的石头,就有沉到水底下的木头,这种木头有的人叫铁树,有的人叫高山桦。木头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玩艺儿,但却很实用。我们烧火用木头,盖仓房用木头,刨地板、夹障子什么的,都用木头。可是铁树那么硬,那么密实,能用来干啥呀?好像除了用它当菜墩儿,没有人知道铁树有什么特别的用处。我倒是想过一个好办法,既然它能沉到水底下,那不就可以在水里盖一个木房子了吗?
浮石的由来很可怕,人们说浮石是以前长白山火山爆发时留下的。那种火很厉害,能把树全烧光,把石头烧成蜂窝儿。我很怕火山爆发,老是有人说火山就要喷火了,瞅着年迈的奶奶,我常想,如果有一天大火真的着起来,我就把她背到河套,在水里面呆着,火不就烧不着了吗?
我的脑袋里装着很多事儿,有的时候大人都忘了,我还记得。比如,大年初三那天,我手里捏着气球,捏着、捏着,不知道啥时候一松手,掉到道上了,想找都找不到。
很遥远的事儿,我也能记得一两件:妈背着我去过一个山洞,那个山洞又黑又深,崖壁上爬满了绿苔藓,“滴答、滴答、滴答”水不停地往下掉。在洞里,水的声音比平时在外面听的要大很多。那个山洞不仅掉水珠,还掉仙药,很多人都是去那里求仙药的。听说仙药包治百病,妈虔诚地跪在地上,果然接到了不老少仙药。我们家人都吃过仙药,妈说,我以前有大气脖子,就是吃仙药吃好的,妈心慌病也是吃仙药吃好的。那是个什么仙,人们说得却不一样,有的说是好黄皮子成仙了,不磨人反而救人。有的说是桦岳树成精了,变成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神仙,不停地从山洞顶上下仙药,济世救人。
仙人洞在很远的地方,我只去过一次,每次回想起那个地方,都像做梦似的,或者像几辈子前的事儿。我相信鬼神儿,因为家里的大人都信,我也就跟着信了,我还相信所有的童话故事,相信有一个春姑娘,她的手抚过大山,大山就变绿了,她的手抚过林子,林子里的花就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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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5 17:33:09 | 显示全部楼层
3、
一天晚上,外面下着雨,先是蒙蒙的细雨,几声雷鸣,几个闪电之后,雨点变得像豆子似的,“劈里啪啦”地砸到房顶上,砸到地上,接着把电也砸没了,屋子里一片漆黑。白岭子停电是常事儿,一下大暴雨,十有八九要断电。
我赶紧摸着黑下地,从抽匣里翻出半根红色的洋蜡,我不理解啥叫伸手不见五指,啥叫漆黑一片,反正再黑的天,我都能数清自己有几根手指头,也能把眼前的事儿看个大约摸。
我们不趁烛台,通常把蜡插到用过的空酒瓶子里,也有滴几滴蜡油,粘到炕沿儿上的时候。在烛光下看人和在灯光下看人有很大的不同,烛火总是把人的影子映得很巨大。爷爷的胡子和奶奶的发纂儿映在墙上,我的两个小辫和弟弟的大脑壳映在墙上,装蜡的瓶子也映在墙上。这些影子为什么比真的大,爷爷也不知道,不过他有别的本事,可以用手表演皮影戏。什么小兔子、长嘴狼、大肥猪,随着爷爷手形的变化,都一一出现在墙上,活灵活现,跟我家炕上真有它们似的,就连平时最爱打盹的奶奶都被吸引了,一直睁着眼睛。烛光把屋子映得很温暖,还带着些许的神秘,反正跟平常点灯泡的时候完全两样儿。
时间过得真快,红蜡就剩个底了,火苗东倒西歪的,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我们也都睏得东倒西歪了。
爷爷说:“该睡了!”
“那俺去挡窗帘!”我光耍嘴皮子,却不挪窝。
“俺去,俺去!”爷爷起身要去,他还没等完全站起来就摔倒了,那一声很重。我没想到,爷爷这一倒就再也起不来了,话也不会说了。无论我千呼万唤,无论我哭天喊地,他都没有反应了。
大雨夜,爸开车送昏迷不醒的爷爷去下面医院,医生说是脑溢血,没救了,只有等死。可是爷爷还有呼吸,我不相信他会这样匆匆忙忙地离开我们。菜园子还等着他种呢,《哥俩挖人参》的故事我还没听够呢,再说,我和弟弟还没长大呢,他说过会活到我们长大。
“爷爷,醒来吧,咱们回家。”我趴在爷爷的耳边不知说了多少遍,我恨自己为啥那么懒,如果我及时起来挡窗帘,爷爷就不会摔倒了。
爷爷最终还是没有醒,就这样不再回答我,不再讲故事,不再哼小曲儿。他咽气儿的时候,我们都守在身边。
我家的院子里搭上了白色的灵棚,爷爷不再睡在东屋的炕头儿,而是睡在一块木板上,嘴里含着五分钱。虽然是春天了,但是一到晚上,风还是挺大的,尤其是下过雨之后,外面凉飕飕的,爷爷穿得那么少,会不会冻坏了?
其实爷爷的寿衣和棺材早就准备好了。寿衣就在东屋的箱子里,是深蓝色的。从医院回来的那天,爸和妈把爷爷的旧衣服脱去,换上了崭新的寿衣。在我的印象中,爷爷还是第一次穿新衣服,不像我,年年过年都有新衣服穿。
奶奶说啥也不相信爷爷死了,坐在炕沿儿上,敲着柺棍儿骂爷爷,“你这个老鬼,去哪了,咋还不回家?”
我说:“爷爷就在院的里。”
“那你把爷爷搀回来,这个老鬼,在院的里呆着也不吱一声。”
我不知说啥好,眼泪不停地往下淌,心里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或许爷爷在封棺前能醒过来。人死后要停三天,守三天灵,就是因为有的人是假死,到了阎王那里说说好话,求求情,又还阳了。爷爷是一个好人,从来不嚼老婆舌头,从来不占别人的便宜,又敬天敬地敬鬼神,他这么好,或许阴曹地府的那些人可以饶了他。
我的希望是天真的,爷爷不会再醒来了,不会再和我一起数星星。远处传来了哨声,毫无韵律,又单调又乏味。
我好像看见爷爷坐在院子里,腿上搭着好几枝柳条儿,他把柳条揉啊揉,扭呀扭,很耐心地重复着这样的动作,到最后,枊条儿的皮变软了,变松了,爷爷很容易就把绿色的皮整个扒了下来,然后拿小刀割下最好的一段儿,这就成了我的哨子。
远处的哨声停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仍然是单调而乏味,毫无韵律。

4、
出殡那天,我家的院子里、大门口摆满了花圈,我们披麻带孝跪在灵棚前,爷爷已经入了殓,他常年不离手的烟袋锅子和许许多多他囤在仓房里的破烂儿都一把火烧了。据说这样做,它们都会随着爷爷到阴间。
棺材被人们抬上了马车,爸跪在最前面,脑袋上顶个瓦盆儿,“爹,你一路走好,大鬼儿、小鬼儿都行个方便,给俺爹让个道儿。”说完,爸举起瓦盘儿,往地上一扔,摔了个粉碎。哭声一片,妈一口一个“爹”喊着,听着真让人揪心。
送葬的队伍很长,爸和大爷踉踉跄跄地走在最前头儿,我们跟在后面,我们的后面还有一些人也都戴着孝,他们都是我家的亲戚。
这条通往坟茔地的路我很熟悉,我走过太多次了。从前都是和爷爷一道儿,去薅苣荬菜和婆婆丁,都是在开春儿。以往和爷爷去都是默默的,从来没人关注,而这次是隆重的,浩浩荡荡。可我很悲伤,整个林子好像都褪去了颜色,不再鲜艳,不再充满诱惑,什么天上飞的、地下跑的,都与我无关了。
爷爷的坟地选在山坡上,很平整,很开阔,就像一个干净利落的小院儿。人们拿铁锨在地上挖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坑,然后把大红棺材搁了进去。泥土很黄很肥沃,以前我和弟弟每次嚷嚷着要玩泥,爷爷从外面挖回来的泥也都是很黄很肥沃的。过去是爷爷挖黄泥,现在是黄泥埋葬了爷爷。
一个圆圆的坟包就是爷爷的新家了。坟前立着墓碑,上面刻着爷爷的名字和籍贯:曼昌福,山东省即墨王镇小桥村,1901年7月13-1985年4月10日。我想“即墨”两个字,一定是爸太悲伤,一时写错了,爷爷从来都是说:“咱们从‘挤蜜’来的。”

5、
爷爷的喜丧办得很丰盛,鸡鸭鱼肉全都有,整趟房沸腾起来,香味儿飘老远。
王大爷坐在我家院子里,前面摆了个桌子,帮我们记账:刘广福随5块钱;孔兄随10块钱,一匹蓝幛子;辛美随2块钱,一刀高级烧纸;邹歪脖子随5块钱……
王大娘系着个大花围裙,里里外外张罗着;老孔婆子系着个蓝围裙,不是往屋里端菜就是拎着泔水桶往外面倒;辛姨家的炕上、地下都摆着桌子,男的女的,大人孩子吃得热火朝天。我坐在炕沿儿上,不说不笑也不哭。
“小燕的,吃点儿吧。”王大娘抓了一把干馃塞在我手里,我一时没握住,全都洒到了地上。
“小燕的,你倒是吃点儿呀,这是咋整的?”老孔婆子斜着眼睛说。
我想起三环子的喜宴,爷爷就坐在我的左边,奶奶坐在我的右边,小弟紧紧坐在奶奶的怀里,我们吃得很高兴,就像今天这些客人一样。
本来“吃好的”就是一件愉快的事儿,再说人家都是随过份子的,咋吃都天经地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们的大嘴一张一合,我很生气。明知道自己的愤怒是没有理由的,爷爷活到这个岁数算是喜丧,我还是很生气。
爸妈不知道上哪去了,弟弟也不知道上哪去了,奶奶一定是在东屋的炕上,我想站起来去找他们,去看奶奶,给奶奶梳一梳头发。可是我的腿明明好好地在那里,却不好使了。我的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一个戴礼帽的黑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在人们身上摇来荡去,也不知道他们看没看见。
“小燕的!”小生子坐在我的旁边,把凳子往前面一推。
“凳的是你爸新给做的吧,这么新,这么高!”我有气无力地说。
“嗯那,撇了,以前的那个。”
“那你总得长个儿,总得换新的。”
“也不一定,过两年就好拄拐了,不使凳的了。”
“为啥?”
“过两年俺就更大了呀。”
“吃饱了吗,你?”我又问。
“饱了。”
“宴席好吃吗?”
“好吃。”
“你想你爷爷吗?”
“他刚死的那阵的想得厉害,现在忘了。”
“俺想爷爷。”说完我就哭了,边抽鼻子,边拿袖子抹眼泪。那个戴礼帽的黑影朝我扑来,我吓得赶紧闭上了眼睛。
“咋了,这是?”小生子推我。
“没啥,你能搀着俺回俺家吗?”
小生子默默地把我扶起来,我的腿仍然软绵绵的。他一手拄着小板凳,一手搀着我,着实费力气。从辛姨家到我家,这么近的路就好像二万五千里长征似的。
我家的西屋也是炕上、地下分别摆着桌子,炕上的人盘腿坐着的,伸着腿的都有,围着桌子,又是说又是吃,好不热闹;地下的都坐在凳子上,也有把年幼的孩子抱在怀里的,这么多人的说话声集合在一起,比下雨打雷还骇人。
奶奶坐在东屋的炕梢,披头散发的,跟我刚才想的一样,没有人理她,没有人关心她,她的两只眼窝又黑又塌,嘴比先前更瘪了。
“奶奶,奶奶!”我爬到了炕上。
她像没听见我叫她似的,像没看见我就在她的眼前似的,这么热闹的场面,她好像什么感觉都没有。
“奶奶,奶奶!”我拢了拢她的头发,她把我的手扒拉到一边去,很生气的样子。
“奶奶,俺是燕的呀。”我握住奶奶的手。
“小燕的,快去把你爷爷招呼回来,哪来的这老些(银)?”奶奶惊惶地说。
看我不挪窝,奶奶生气了,“快去呀,这孩的,咋这么不听话呢,你爷爷也不知道吃了没,他就好饿,快叫他来家吃饭。”
我仍然不挪窝,仍然紧紧攥着奶奶的手。
“你不是小燕的,俺家的小燕的呢?”奶奶使劲把我的手甩开。
“俺就是燕的!你摸摸俺的脸。”我拿起奶奶的手,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奶奶,你糊涂了,这不是小燕的,是谁?你还认识俺吗,俺是房后的小生的,和小燕的最好了。”
“真的是小燕的,那你爷爷呢?不行,俺得自己下地去把老鬼找回来。”奶奶说着就往炕沿儿边上挪。
“你找不着爷爷了,爷爷死了。”小生子说。
“这个老鬼,这个老鬼,咋把俺一个人撂下了。”奶奶顿时明白过来了,两行泪从干瘪的眼眶里流了出来。看奶奶哭,我哭得更厉害了。一帮人围过来,东说一句,西劝一句,也有帮我们抹眼泪,擦鼻涕的,到底是好心人多,见不得这伤感的场面,碗筷也都搁下了,饭也都不吃了。
“活着的(银),就得好好活着,要不死的(银)好不放心了。”
“大爷死得不遭罪,就那么一下的过去了,修来的福呀。”
“你们家(银)缘好呀,来了这么多(银),应该高兴才对。”
……
有些话听着很刺耳,说话的人明明是好心,却弄得别人心里更不痛快,更难受了。我就没见过谁家死人还欢天喜地的,恐怕天底下没有哪个当小辈的,希望老人死,除非这个人歹毒到家了。
妈平常对爷爷虽然不像对她亲爹那么孝顺,甚至有几次偷摸给我们好吃的,没给爷爷。但那毕竟是极少的情况,大多数时候,妈并不缺老人的吃穿,在爷爷面前,也算是低眉顺眼。
爷爷住院的那几天,我们在医院里守着,妈不止一次对爷爷说:“爹,你不是最爱吃小燕的熬的疙瘩汤吗,快醒醒,让小燕的给你做去!”也不知道爷爷听没听见妈的话,反正我知道爷爷从来没记恨过妈,即便妈不让他把假牙直接放水缸里涮。
爷爷过世,大爷、大娘和姑姑都来了,还有奶奶的弟弟,也就是我的舅爷。为了谁摔孝盆的事儿,大爷和爸争了个半红脸。大爷说他是长子,当然应该是长子顶孝盆,爸说他是老儿子,爷爷又一直住在我们家里,当然应该是他。最后,舅爷出来主持公道,指定由爸摔孝盆,老一辈人发话了,大爷和爸就不再争了。
大爷是爸惟一的兄弟,住在我们以前住的地方。那是一个煤矿,我记得那个煤矿把一条好好的河给染成黑色的了,到处都是煤渣子,住在那里的人得肺癌的一年比一年多。姥爷家的村子就在那条河的下游,河水黑了,鱼虾没了,姥爷咳血咳死了。他的死法比爷爷痛苦多了。我们的河是清澈见底的,虽然也有淘气的孩子往河里撒尿,不讲文明的大人往河里吐唾沫,但是河水还是很清。
我对大爷没有太多的印象,三年五载才能见上一回。可是,每次见了大爷,还是很高兴,常常坐在他的大腿上,弟弟也围着大爷团团转,一口一个大爷叫着,叫得大爷笑眯眯。妈表面上虽然好吃好喝地伺候大爷,背地里却骂,“这骨血儿亲真是了不得,你大爷哪回来都空着俩爪的,啥都不舍得给你们买,你们还跟他这么热乎!”这次大爷是来奔丧的,更不可能给我们买啥了,连以往的笑模样都没有了。这我理解,我也笑不起来了,死了爹没有人会笑出来。
爷爷好像没有完全消失,大爷的脸上,爸的脸上,姑姑的脸上仿佛都有爷爷的模样,或许我的脸上也有爷爷的模样。这么说,爷爷应该没走,就在我的身边,在我的心里,我好像听到了爷爷的小曲儿,“今天吃么,缸里有米吃不愁,小孩儿长到一米六;今天喝么,打上二两小烧酒,老头儿活到九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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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8-15 17:33:34 | 显示全部楼层
6、
舅爷问奶奶:“姐,你乐意去有惠那儿,还是乐意留在这儿?”
“俺想去闺女那儿。”
我心想,奶奶咋这么狠心,不要我了,不要弟弟了,不要爸妈了,爷爷一死,奶奶就不稀罕这个家了。
家里头来了这么多亲戚,晚上自己家住不下,就分头到孔大娘、邹歪脖子和王大娘家去住。什么七大姑八大姨,我根本记不全,只能记得大爷、姑姑和舅爷。舅爷啥都说了算,谁叫奶奶老糊涂了呢。
舅爷做主,奶奶归了姑姑,没过几天,奶奶就挎着包袱,踮着小脚跟姑姑走了。
那么多亲戚说散,很快也就散了。妈让我和他们说几句送别的话,我撅着大嘴不知道说啥好。一个亲戚是个小个子女人,“小燕的很亲爷爷呢,你瞅就这么几天都瘦成啥样了!两个腮帮的都没肉了。”她说完,就带着儿子,跟着丈夫走了。
最后,掌握着大权的舅爷也走了。
我家变得空荡荡的,东屋里没了爷爷,也没了奶奶,还没了笑声,只剩下两个大箱子,里面也空荡荡的了。
这是个春天,爷爷离开了春天,我却还在春天里。
我和弟弟再去上学,每人的胳膊上都戴着个“孝”字。那些蝴蝶,那些蜂子,那些竞相开着的花儿和疯长的草都没法让我快乐了。

7、
一天我放学回家,发现炕上坐着一个尖下颏,脸色蜡黄的女人。她打量了我半天,阴阳怪气地说:“这孩的五官端正。”
“这还用你说。”我白愣了她一眼。
“小燕的,不准顶嘴。”妈训我,其实她的态度远远没有从前严厉,可是我的眼泪说淌就像自来水一样淌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变得比以前还爱哭。用妈的话说,我越来越能挤猫尿了,有事儿没事儿,一天总要哭上个两三场。
“别哭了,别哭了,这是个大仙儿,让她好好给你看看。”妈说。
我边拿袖头子抹着眼泪鼻涕,边上上下下打量着盘腿端坐在炕头儿的大仙儿,她和普通的老娘们儿实在没啥差别。
大仙儿很沉默,一双眼睛透着精明,她有一打没一打地扫了我几眼,接着低着头,掐着指头算了半天,最后,她猛地抬起头来,煞有介事地说:“这孩的老哭,是因为他爷爷太稀罕她了。他的魂儿白天晚上老缠着这孩的不走,得破一破。如果不破,恐怕长不成(银)了。”
妈听她这么一说,吓得赶紧把我搂在怀里。每当有啥不好的事儿,我都能感到妈其实挺爱我的。她平常骂我不过是骂骂罢了,并不是有心的,就像姥姥说要拿炉钩子刨我,其实也不是有心的,不过是在气头儿上,说几句狠话发泄一下罢了。
大仙煞有介事地说:“得给这孩的认个干妈,姓刘的和姓戴的都行。”
妈知道林场的老娘们儿都不喜欢给不好养活的孩子当干妈,据说这样对自己不好,于是妈和大仙好言好语地商量,“有没有别的法的?多花点儿钱,多费点周折俺不在乎。”
大仙又掐指算了一阵子,然后盯着我说:“认个大树做干妈吧,孩的是桑树命,和树缘分不浅哪!”
树也能当妈吗,而且是给人当妈,我有点想不明白。
爷爷的魂儿真的就在我左右吗?灵魂到底啥样儿?有没有颜色,有没有气味儿,有没有形状,有没有力量?那天晚上,我在窗户上看到的一个戴礼帽的影子,那是哪个人的魂吗?大人们都说,十二岁以下的小孩儿能看到鬼魂,我的生日小,虽然过了年,其实还没满十二岁。所以,我能看到鬼魂,我看到的那个魂儿是来叫爷爷去阴间的。
如果爷爷的魂儿正跟着我,是爷爷想叫我去跟他做伴吗?如果他很想我,他在那头儿闲得慌,我是愿意去的。
“不要把爷爷的魂儿赶走,不破,不破,俺才不破呢?”
“小祖宗呀,你不要命啦,不要命啦!”妈连拖带扯地把我弄到西屋。
后来,那个大仙儿又跟妈说了啥,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死不了了。
屋里头、仓房、院子,找不到一丁点儿爷爷的记忆,就好像他从来没在这里住过似的。爷爷种的菜还在,大门框上不见了我的秋千。
几天后,大人带着我,轰轰烈烈地往学校房后走去,我妈决定让我认那棵橡子树当干妈,理由是我经常坐在橡树底下玩,跟它早就结下了缘。
仪式不算隆重,先是在树枝上用红绳系了九个结,然后杀了只母鸡,把鸡血淋在树根底下。我跪在地上给大树磕了三个响头,又绕着树爬了一圈,边爬边叫妈。幸亏大树没有裤裆,我见过别的小孩认干妈,得从干妈的裤裆中间爬过去。
从此以后,大橡树就不再是一棵简单的树了,而是我的妈了。我咋瞅它都跟从前差不多,我还以为那鲜红的鸡血能让它变得像人似的,能说话,会走道。又或许,树有树的走法和说话法子,并不是一般人能弄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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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15 19:04:39 | 显示全部楼层
昨夜雨 发表于 2011-8-14 08:50 PM
回复 yi_ran 的帖子

读大学的时候,和东北老乡上下铺了四年。

我还以为你是在东北上大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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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16 09:13:4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昨夜雨 于 2011-8-16 10:15 AM 编辑

回复 月满西楼 的帖子

找着了。呵呵!

顺便抓个错字——

“我想像不出大电彩啥样”。

想“大彩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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