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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月满西楼

大美故乡(长篇小说连载)慎入,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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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16 23:04:34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看。
‘不趁’,我们老家也用这个字,不仅仅是不用,还有不配的意思。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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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20 20:12:13 | 显示全部楼层
等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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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21 12:56:24 | 显示全部楼层
fancao 发表于 2011-8-17 12:04 AM
好看。
‘不趁’,我们老家也用这个字,不仅仅是不用,还有不配的意思。是吗? ...

不趁一般是指没有。多半是指钱和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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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8 11:03:1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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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就是这个意思.
大家好呀,一直在忙着学英语,好久没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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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8 11:06: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1、
家里来了个留着长头发,穿着喇叭裤的小青年儿。妈冲我和弟弟说:“这是你四舅。”他和大爷一样,空着两只爪子来,连块糖都不给我们买。我知道大爷是我爸的亲哥,可是我不知道这个“四舅”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本来我都已经有四舅了,在妈的老家。妈解释,这个才是真正的四舅,原来的那个四舅其实是五舅,这个四舅很早以前就被姥爷送人了,那个就由老五升为老四。
我问:“为啥把他送(银)?”
妈回答:“还不是为了个城镇户口,你四舅给(银)的时候都十一二了,老往家里跑。一跑回来,你姥爷就抡着扫帚撵他走。可是他没脸,过几天,又坐火车跑回来了。最后一次,你姥爷把他的屁股都快打烂了,从此他就消停了。”
我说:“姥爷真狠。”
妈说:“你姥爷还不是为他好,还不是为他有个城镇户口。其实,你姥爷最疼他了,人长得精神,脑袋瓜儿也好使。”
“俺看他流里流气的,不像好(银)。”
“小孩的,别瞎相叨(银)。”
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招待这个新四舅。他不爱说话,问他啥,他都“嗯那”一声就完事了。我妈跟他说话,他也爱搭不理的,一点都不热乎人,我实在不喜欢这个四舅。大爷虽然一分钱都没给我和弟弟花过,但是大爷毕竟有股热乎劲儿,一口一个大侄女,一口一个小燕子叫着,让俺觉得比吃了一斤糖块儿还甜,要不说人好就好在一张嘴皮子上呢。
听说那一家人也不喜欢四舅,就是把他当一个小仆人支使,啥活儿都让他干。吃饭的时候,一会儿这个让他盛饭去,一会儿那个让他添菜去,一会儿又有人想喝水。等他把全家人伺候明白了,桌上的菜只剩个底了,饭也凉了。他老是吃凉饭,所以落下了胃疼的毛病。
妈很心疼四舅,看不得四舅胃疼时满炕打滚,她到处讨腾偏方,终于在刘大爷那里弄来了一个管用的:痢特灵两片,维生素B6两片,胃舒平两片,土霉素两片,一天吃三回。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药方子,还真治好了四舅的胃病。
四舅改了姓,又遭了那么多年罪,总算熬出头了。他高中毕业后就接了他养父的班,干了两年,现在,又转到我们林场当工人了。
白岭子来了很多新面孔,都是从各地调来的小青年,男男女女一大堆,就住在场部的集体宿舍里。
我们场子一下子沸腾起来,每天傍晚,都能看到那些小青年到处蹓跶,男的往往嘴里叼着个烟卷,敞着怀,露着大胸脯子,也不嫌凉;女的不管好看的还是不好看的,个个浓妆艳抹,把脸化得五彩缤纷。
在这些人当中,男的还真数四舅长得最带劲儿。他就是太冷漠了,很少有笑容,即使笑也透着一股子凉气。女的是凤儿,或许由于她的脸蛋儿是粉红色的,老是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凤儿说话一板一眼,咬字清晰,用词很花式,“不好意思”到她那里就成了“尴尬”。场子里的老娘们都笑话她,“干尬”啥呀,还“湿尬”呢。“尬”在我们这里实在不是啥好字儿,“尬”上了,就是跟谁对着干上了,搭“尬”是说哪个人不大检点。
由于凤儿老有意无意地甩一些文词儿,很多人都不喜欢她,可是她像不知道似的,看见谁都格外亲热,即便是背地里讲究她的那些人,她也跟人家有说有笑。
我倒是挺喜欢凤儿的,谁叫她看起来那么温暖呢,我想春姑娘或许就是她这个样子。

2、
春天并没有因为爷爷的去世而凋零,也没有因为来了那么多小青年而过于丰盛。春天仍然是春天,我悲伤了一阵子以后,笑容又回到了脸上。偶尔晚上想爷爷,就跑到外面没人的地方,看着夜空落几行泪。
我学会了偷偷哭,我知道自己长大了,再也不咧着大嘴嚎了。妈的解释不同,她说是大仙儿给做的法事起了作用,橡树干妈的功劳也不小,反正没有我自己啥事儿。
连孔大娘都发现了我的变化,瞪着一双小眼睛,斜着嘴儿说:“小燕的现在真的懂五讲(是)美了,都不骂(银)了。”我很文静地笑,只是鼻涕仍然不见少。
知道我偷偷哭的人只有凤儿,我的秘密被她撞见了好几回。有一天晚上,我倚着柴垛哭,刚巧又被她看到了。她轻轻盈盈地甩着胳膊走过来,“小燕子,你为什么哭泣?”
“俺想爷爷。”我继续“哭泣”着,边哭泣边琢磨着这个新鲜词儿。
“我也常常独自低泣,有的时候泪水把枕头都打湿了。”凤儿说。
“那你为什么泣?”我学着她的语气,一着急把“哭”字儿落了。
“我思念母亲。”凤儿的眼圈红了,接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她也死了?”我问。
“是的,她去世八年整了,那年我才九岁。”凤儿从兜里掏出手绢,擦了擦眼泪,然后背过身去擤了擤鼻涕。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书香门第的气质,大家都知道她的爸是语文老师,老师的女儿就是不一样,不像我们林场的女人这么粗野。人家也开朗,但不失文气,不像我妈她们除了有两个大奶子,和老爷们儿没啥区别。我对凤儿产生了一种特殊的好感,又是羡慕,又是喜欢。
长得像春姑娘的凤儿老是穿着黑衣裳。我想如果她穿红戴绿就更像春姑娘了。我的袖子上还戴着“孝”,衣服也都是老色的,从凤儿见到我的第一面开始我就是守孝的打扮。她不知道,我如果换成鲜艳的装扮像个人参姑娘。

3、
老娘们儿又开始一大早就结伴去山里薅牛毛广了。妈的背筐最大,幸亏她是个大个子,要是像二吨子她妈那样的小豆包,不知道是背筐背她,还是她背背筐。和往年一样,妈最能干,每天都能薅满满一背筐牛毛广,全场第一。
课间休息,同学们全都飞快地往家里跑,因为每个人家的仓房上都晾着牛毛广,大人们在山上干活儿,揉牛毛广就成了我们小孩儿的任务,就连小生子那样的瘸子都逃不了,也得爬到仓房顶上,着急忙慌地干完活,再从房顶跳下来,跑回学校上课。
学校很体恤学生,在这个特殊的时期,课间休息从十分钟延长到十五分钟,课间操也取消了。下午的自习课,如果哪个学生说家里的活儿没干完就可以走人。
场子里的老爷们儿又开始三更半夜去河套里抓蛤蟆了,春天的蛤蟆又干净又好吃,冬眠了五个多月,肚子里的脏物都吐出来了,连肠子都美味无比。只可惜蛤蟆的肠子太细了,要是猪肠子就好了。
老爷们儿去抓蛤蟆都是穿着绿色的连裤雨衣,过膝雨靴,手里打个电棒,肩上背个面袋子,瞅着很神秘,很恐怖,有点儿像电视里的日本鬼子。爸抓蛤蟆的本领不算大,别的老爷们儿能抓一面袋子,他只能整个小半面袋子,不过就这些也足够我们吃的了。
这个季节,小孩儿们更喜欢自己的爸爸。谁不喜欢吃蛤蟆?干炖和烀土豆都好吃,谁又喜欢撸牛毛广,揉牛毛广呢?这些活儿烦死人了。
有一天,爸抓了半袋子蛤蟆回来,妈边舀开水往面袋子里倒边吩咐我,“小燕的,去招呼你四舅来,吃蛤蟆。”
“凭啥让他白吃?”我很不高兴,站在外屋地不挪窝。面袋子里的蛤蟆被开水烫得“咕咕”叫,听着很凄惨,麻袋被撞得这鼓一个包,那鼓一个包。妈用劲儿握住面袋口,蛤蟆无处可逃,只能在面袋子里慢慢地挣扎。等到面袋子已经停止了晃动,叫声也没了,妈就松开手,一手拎着面袋口,一手 着面袋底儿把蛤蟆倒进大铝盆子里。不管是大蛤蟆,还是小蛤蟆,公狗子,还是母抱子,全都四爪张开,做着跳跃状,我想,这是它们生命最后的姿势。接着妈又拿水瓢舀了几瓢凉水倒进铝盆里,一个一个清洗蛤蟆,蛤蟆的肚皮是黄白色的,仔细看上面有些斑点。妈看我站在原地不动,扯着嗓子喊:“快去呀,小死燕的。”我吓得哆嗦了一下,不敢和妈再争辩,赶紧转头推门出去了。妈的呵斥是一种无形的威力,不仅我怕,连我爸都怕三分。
我跑到四舅住的宿舍,发现凤儿也在那儿,就连她一块儿叫上了。
我们到家的时候,蛤蟆已经下锅了,蒸气从锅盖缝儿里直往外冒,香气扑鼻。看得出,我多叫了一个人回来,妈很不高兴。四舅仍然很麻木,仍然寡言少语,凤儿仍然很温暖,仍然咬文嚼字。
“芝姐,多谢你们请我来。”
“没啥,不就吃顿饭么,俺们山里(银)有股热乎劲儿。”
“真不好意思,我这个客人匆匆忙忙地来,什么礼物都没买,很失礼呢。”
“买啥呀,不用买,带张嘴来就行了。”
凤儿的脸腾得一下红了,好像空着两只手来是件特丢人的事儿,连那张巧嘴都变得笨拙了,“芝姐”了半天,也没支吾出个啥。
我赶紧打圆场:“你不用尴尬,俺四舅每回来都空着两只爪的。”这下把四舅弄得不好意思了,麻利地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五毛钱,“小燕的,和你弟弟去买糖块吧。”我赶紧从他手里抓过钱,叫上正在屋里写作业的弟弟,朝商店飞奔而去。

“大姐,四舅头一回儿出血呢。”弟弟边喘着粗气边说。
“还不是俺的激将法管用了。”我骄傲地说。
一会儿功夫,我们就跑到了商店。商店的牌子很奇怪,“商“字下面的“冂”里空空荡荡,没有“八”和“口”,这并不是后来掉了漆,是最开始写牌子的时候就没有。好在商店里面并不是空空荡荡,卖糖果的柜台里摆着花花绿绿的糖块儿。
“小弟,你想吃啥样式儿的糖?”
“大姐,这巧克力是啥玩艺儿,你吃过吗?”弟弟问我。
“这是洋糖,俺哪吃过?俺要是吃过,能不给你一块吗?”我说。
“对,就是洋糖,比糖精还甜。”售货员说。她是小芹的妈,一张土豆脸,一对圆球眼睛,身子也圆滚滚。
“贱吗?”我问。
“你说洋鬼子的东西能贱了吗?五毛钱一块。”小芹她妈回答。
我和弟弟四目相对,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对洋糖的渴望,再说我也没尝过洋糖的滋味儿。洋火、洋蜡是用过的,洋葱、洋杮子也没少吃,就这洋糖还没领教过。于是我抬起胳膊,把已经被我揉皱了的五毛钱递到柜台里面。
弟弟接过巧克力,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纸,这洋糖外面黑,里面也是黑的。
“你先吃。”我眼巴巴地看着弟弟咬了一大口巧克力,接着他的眉毛揪到了一起,“骗(银),这洋糖真苦,还不如塔糖好吃。”
“真的吗?”我赶紧抓过巧克力,把剩下的大半块儿都扔进了嘴里,“呸,苦死了。”我把东西吐到地上,抹了抹嘴唇,冲着小芹她妈嚷嚷:“你赔,这玩艺儿苦死了,比药还难吃。”
“俺又不知道。”
“你刚才不是说比糖精还甜吗?”
“俺是说过,那糖精甜过头了,不就苦了吗?”
“你不往理上讲,净欺负小孩儿,赶紧包,不包俺就没完。”
“你个小兔羔的,能把俺咋样?”
“俺就在这儿不走了,你下班,俺就跟你回家,吃你的,喝你的,睡你的,看你怕不怕。”
“这个小刁婆儿”,小芹她妈突然笑了,从柜台里抓了一把花花绿绿的糖块给我,“算了,今天算俺倒霉,这糖是俺请你的。”然后,小芹她妈解开裤腰带,从花裤衩子兜里摸出了几毛钱,几个钢蹦儿付了公家的账。
我领着弟弟跨出了商店的大门儿,小芹她妈在身后喊:“小燕的,你不去俺家吃俺的了,去吧,俺再养个闺女也养得起!”

“回来了,就等着你们两个小鳖犊的呢!”妈从锅里往外盛蛤蟆。凤儿帮忙把靠边站支起来,放到外屋地的中间儿。
“靠边站”是刚刚流行起来的,能折起来的高腿桌子,以前场子里的人家全都在炕上吃饭,自从有了“靠边站”,很多人家都改在地上吃了。
“坐下吃吧。”妈把一大瓷盆蛤蟆放到桌子中间,又盛了几碗云豆饭。
“曼师傅、芝姐,你们上坐。”凤儿仍然站着,直到爸妈都落坐了,才坐在凳子上。四舅挨着凤儿坐下。
“第一次到俺家来,别假估。”爸夹了一只母抱子搁到凤儿的碗里。
“俺也要母抱的。”我说。
“自己叨,娇得都不会使筷的了吗?”妈训我。
我在盆里叨登了几下,拣了一个大个儿的母抱子放到自己的碗里。公狗子和母抱子虽然都是蛤蟆,但是差别却很大,母抱子不仅个儿大,肚子里也比公狗子丰富,除了有两块紫色的籽,还有两块油。
爸吃蛤蟆,不像我们要开肠破肚,他拎着蛤蟆的一只腿,顺着蛤蟆头往下吃,几乎连骨头都不吐。我们吐出来的蛤蟆骨头,大多数都很细碎,惟一规整的是蛤蟆的两条大腿骨,看上去很像火柴棍儿。
我们这里的蛤蟆有很多种:水泡子里的癞蛤蟆,它的皮疙疙瘩瘩,不咬人恶心人;小水洼里的翠绿蛤蟆,听说这种小个头儿的蛤蟆是天老爷的小舅子;菜地里的青蛙,它的皮是老绿色的;再就是河套里,林子里的林蛙,它们的皮是浅棕色的,很薄,很滑嫩。
我们场子的人只吃林蛙,其它的蛤蟆我们都不稀罕。我妈小的时候,倒是吃过菜地里的青蛙,她说那种青蛙的皮太厚了,根本咬不动,抓来以后得先扒皮。林蛙的皮含在嘴里像是能化掉似的,就是没牙的老人吃起来也不费事儿。
我又想爷爷了,如果他能再多活几个月就好了,就能赶上这个吃蛤蟆的季节。其实爷爷最喜欢吃的不是我做的疙瘩汤,是味道鲜美的蛤蟆。我记得他以前说过,蛤蟆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肉。没有人知道我内心的思念,即使我的眼里含着泪水。大家都在热火朝天地吃,个个脸上洋溢着幸福,就连平时老是拉着脸的四舅也有点儿笑模样了。
“你也吃个母抱的。”妈挑出了一个大个儿的蛤蟆夹到爸的碗里。
“你们夫妻真恩爱。”凤儿撂下了筷子说。人家真是最懂五讲四美的人,吃的时候不说,说的时候不吃。不像别人,边唠嗑边吃饭,直往外喷吐沫星子。
“啥叫恩爱?过(易)的就讲究个实在。”妈边说边往桌子上吐骨头,她好像吃了枪药一样,说话比平时还冲。
“是呀,我母亲在世的时候也常这么讲。”凤儿坐得端端正正,一双大眼睛转来转去,我这才发现她的眼白特别多,眼珠很小很亮,右眼睑下面有一颗黑痦子。
妈的眼睛以前是丹凤眼,现在耷拉眼角子了,就变成了三角眼,她的眼白很小,眼珠很大,是黄褐色的,眼睛周围全是妊娠斑,听说是怀弟弟的时候落下的。
凤儿只吃了几个蛤蟆就说饱了。一向不爱吭声的四舅说话了,“凤儿,再吃点儿,俺知道你饭量大,这点儿哪够。”
“我真的饱了,美味不可多得。”凤儿摆着手,四舅不再说什么,也撂下了筷子。
我心想,他们都不吃才好呢,我们自己家的人就能多吃一些。请客人来吃饭,最怕那种脸皮厚,光顾着往嘴里塞的人。有时候,家里来了吃饭嘴黑的人,我在心里直骂他们,恨不得把他们的嘴缝上。如果那些人知道吃顿饭要冒这样大的风险,不知还能不能咽下去?
妈老骂我就长个吃心眼儿,别的老娘们儿也常这样骂自己的孩子,可爷爷在世的时候,经常唱:“今天吃么,今天有酒今天醉。”可见吃有多重要。在吃的方面花心思并没有什么错,即便是那些骂孩子贪吃的老娘们儿,不也个个都是馋虫吗?
我真希望这顿晚饭一直吃下去,可是饭总有吃完的时候,活儿却老是干不完。吃过了饭,妈又把白天薅的牛毛广扔进大锅里炸上了。
凤儿真好,不像有的人,吃完饭脚底一抹油就溜了,而是留下来帮我们撸牛毛广。
院子里,大家围坐在一大堆热气腾腾的牛毛广周围,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爸点起了一堆火熏小咬,火堆冒着铅灰色的烟,牛毛广冒着白色的热气,天朦朦黑了。
明天,只要不下雨,妈还是要去薅牛毛广,爸去不去抓蛤蟆,就两说了。

4、
五月,妈最怕下雨,因为一下雨,牛毛广就没法拿到仓房顶上晒,只能搁在炕头儿烘,如果连日的雨,那就惨了,炕头儿的牛毛广冒着粘水,越揉粘水就越多,总算被热炕烤干了,颜色又不对,一点儿都不如在阳光下晒得油亮。可是,有的时候,人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雨都下了五天了,天也不见个晴,云彩厚厚的好几层。
“这可是钱呢?”妈心疼地说:“这个老天爷,长长眼,赶快让雨停吧。”
后面的窗户开着,我坐在窗台上,伸手接着雨,雨点有的时候很有力量,像跟这个世界有仇似的,有的时候又很温柔,像是谁的眼泪,低声啜泣着,想止又止不住。
“天老爷,别下雨,蒸了包的全给你……”
“天老爷,别下雨,蒸了馒头全给你……”
我一遍一遍地喊着,其实并不是想替妈祈求什么,只不过觉得好玩罢了。当豆大的雨点子变成了细细的雨丝,我欣喜地大叫,“妈,看!雨要停了,老天爷听见了。”
“雨是小了。”妈有了笑模样。
可是没过多一会儿,雨丝又变成了雨珠,无情地往房子上、树上、地上砸着,好像要砸碎一切。
“天老爷,别下雨,蒸了包的全给你……”
“闭嘴,小燕的,别喊了,真闹心。”妈的骂声几乎被雨声淹没了。
下雨天蛤蟆跳,这样的天,蛤蟆是很活跃的,或许它们像我一样,喜欢雨水淋在身上的那种感觉,凉凉的、湿漉漉的。我喜欢在雨里蹦,每跳一下,都会溅起无数的水珠,鞋子踩出的泥坑,里面装满了水,怪有意思的。
不过蛤蟆没我幸运,无论我怎么淘气,顶多挨一顿损,挨一顿揍就完事了,蛤蟆乱跳的结果,是被人们逮住,装进面袋子里,成了桌子上的美味。
每次大人拿开水烫蛤蟆的时候,我的心里都会生出几分怜悯;每次吃蛤蟆的时候,我又比谁吃得都欢,用妈的话说我是假慈悲。其实,我也想真慈悲,可是蛤蟆太香了,我实在经受不住那香味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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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8 11:06:4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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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呀,好久没来.最近一直忙着学英语,问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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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8 11:07:27 | 显示全部楼层
5、
雨总算停了,妈一大早就和几个老娘们儿去山里了。
这个季节,凌晨四点,天就朦朦亮了,我不在春天里睡懒觉,总是很早就起来,然后把弟弟也从背窝里拎出来,好到外面玩儿。
黑暗刚过去的时候,雾气总是很重,一切都被浓雾笼罩着,宛若人间仙境。很多人家外屋地的灯都亮了,与天上还没来得及躲起来的星星一起散发着昏黄的光。不一会儿,林梢一片红霞,那是日头的家。转眼间,日头从林子里冒出了一点头儿,微红的样子。稍不留神,日头露出大半个脸了,红通通的,跟喝醉了酒似的。我和弟弟不过说了几句话,不过看了几眼路边刚开的笤帚梅,再一扭头,日头完全升起来了,像一个又大又圆的火球,不过它并不炽热。树木上,花草上全都是露水,道儿上也是湿的,就连我们的脸也湿漉漉的。
我扯着弟弟的手,顺着大道往下面的方向走。雾还没完全散,忽然不远的地方出现了一红一绿两个怪东西,像两块布片儿,它们迎面飘来,我吓坏了,拽着弟弟,“哇哇”大叫着往回跑。
“姐,那是啥玩艺儿呀?”
“俺也不知道,是鬼吧,俺咋总撞见鬼,真倒霉。”我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
我们一口气跑回家,推开大门,接着跑,推开里屋门,我不自觉地叫了声:“爷爷、奶奶!”没有人回答我们,我才回过神来,爷爷死了,奶奶走了,东屋是空的。
墙上的相框里镶着我们的全家福,爷爷和奶奶坐在中间,爸妈站在最后一排,我和弟弟站在前面,我的两只脚尖往里拐着,挺着个鸡胸脯,体型实在不好看,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惶恐。弟弟的站相比我好,眼神也比我平静。爷爷戴着帽子,拄着棍儿,表情很严肃,相片里没有一个人有笑模样,因为我们很少照像,面对着相机不免紧张。

6、
妈是个聪明人,不但爸这样认为,就连于老师也这样认为,她也说妈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和傻子就是不一样,聪明人的心里很有谱,还没等事情发生就已经猜到了几分;傻子一肚子草,风吹就吹,雨打就打。
妈老骂我傻,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真傻,我咋就没看出来凤儿和四舅在搞对象呢。前几天我听妈和爸唠叨,不能让凤儿打四舅的主意,还觉得非常可笑,心想人家凤儿怎么可能看上四舅?可是凤儿就是看上四舅了。四舅都跟妈摊牌了,要娶凤儿当媳妇儿,要把爷爷奶奶原来住的屋子当新房。
我替凤儿可惜了一会儿,转念又快乐起来,假若凤儿成了我的舅妈,住到我家来,我就可以天天看到她了,天天听她说那些电视里的人说的话。
“不行,这门婚事儿俺死活也得给搅和黄了,凤儿的眼睛下面长了颗泪痦的,命不好,别把喜锁也连累了。”妈和孔大娘站在院子里,边吃大叶芹包子边唠家常。
喜锁是四舅以前的名字,现在人家叫许强,跟《上海滩》里的许文强就差一个字,可惜凤儿不叫冯程程,不是上海滩的大小姐。
“这些大小伙的就光看女(银)的一张皮。喜锁真是的,那个凤儿就会耍嘴皮的,连针线活儿都不会干,手可拙呢!”孔大娘说完,咬了一大口包子,满嘴淌油。
“她长得好看吗?脑后都能看见腮帮的,这样的女(银)心里歹毒着呢。”妈说完,也咬了一大口包子,嚼得可香呢。
“嗯那,俺也瞅见了,可不是嘛!”孔大娘附和着。
我边吃包子边听她们扯淡,三祥子就坐在我旁边的小板凳上,嘴里叼个金葫芦烟卷,那张脸像从他妈的脸上扒下来似的。三祥子越来越邋遢了,活脱脱一个光棍儿样子。孔大娘真是的,今天操心这个,明天操心那个,到处管闲事儿,自己儿子的事儿却不放在心上。
“想吃包的吗?你!”我问三祥子。
“那就给一个呗。”三祥子赖歪歪地说。
“那你咋不早要?俺们都吃,你就不馋?”我说。
“咋不馋,要不俺能一个劲儿地鼓捣烟吗?”
“等着啊!”我转身去外屋地,给三祥子取了一个大包子。
“小燕的这孩的大方呀,心眼儿也好使。”孔大娘感激地说。
“别夸她了,这孩的心眼太实诚,就一个(朗)的。”妈撇着嘴说。
“朗的”是说一个人傻透腔了,我闹不清这个字应该是“螂”还是“朗”,反正说“朗的”总比“螂的”要好听一些,让我想起一片蓝色的,宽广的天空。
妈形容我,几乎没啥好词,时间长了,我都习惯了。“朗的”就“朗的”,“傻的”就“傻的”,我不争辩,也不在乎。
爷爷在世的时候,就不在乎别人咋说他,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儿,他总是笑呵呵的。爷爷活了七十几岁,或许到死都不懂什么叫生活,也从来没想过这样的问题,生活却奈何不了他。可能在大家的眼中,爷爷也是一个“朗的”。
爸不像爷爷,爸的心思很细密,什么事情都要反反复复地想,我不知道是继承了奶奶的某些东西,还是被妈同化了。他们一大早晨起来,老是要叨咕一阵子,好像日子如果不算计,就没法过下去,有意思的是即使算计了,也不过和大家的日子差不多。
算和不算结果都一样,又算什么呢?这样想聪明大抵没什么好处,还是傻子好,就像爸说的,天底下最快乐的就是傻子。

7、
在我家里,妈一直都是一把手,虽然她管爸叫当家的,但实际上她是当家的。爸很听妈的话,我想可能是因为爸爱妈多一些。
妈自己常说,她的婚姻是包办婚姻,是姥爷看上了爸。她看上的是集体户里另外一个知青。那个知青大高个儿,双眼皮,不像爸,小矬子,肿眼泡儿。妈还说,刚结婚那会儿,她有的时候看爸还挺顺眼,有的时候横竖看不上爸。
爸从来都不说不喜欢妈,他说第一眼见到妈,就喜欢得了不得,直到现在,还是喜欢得了不得。
是凤儿先喜欢上四舅的,还是四舅先喜欢凤儿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即使是恋爱了,四舅看上去仍然冷冰冰的。他的那种冷,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是从心底来的吗?他的心里没有热乎气!或许四舅小的时候,也是一个爱笑的,对世界充满了热情的孩子。或许姥爷在把四舅送人的同时,也把他的欢笑和热情送人了。
姥爷真霸道,作主把妈嫁给一个她瞅着不怎么顺眼的人,又把四舅送出去遭罪,可是妈非但不恨姥爷,还说姥爷是个好父亲。
我真想问问四舅,他的心里是怎么看姥爷的。还想问他最后一次回家,姥爷把他的屁股都快打烂了,他是不是记恨一辈子?四舅脸上的阴云,让我头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疑惑。只要我一看他,心里就会产生各种各样的疑惑和猜想。
人真奇怪,长得各式各样,性格也各式各样。就像林子里的那些树,虽然都是树,但每一棵树都不一样,即使是叫同一种名字的树。
在我看来,妈就像一棵松树,无论风吹还是雨打,无论多大的雪,始终都是绿的,始终都满树的锋针和脾气,一副跟命运斗争到底,统领三军的架势。爸就像一棵柳树,虽然树干扎得很稳,但是树枝和树叶都是柔软的,有点风和雨就要摆一摆,或许是因为想法太多了,心地太善良了,老是想考虑得周全,反而累了自己。四舅就像一棵白桦树,到了该生叶子的季节也长叶子,但是绿色总是比其它的树少,又高又直,白花花一片,给人一种距离感。凤儿像一棵什么树,我一时想不清楚,她或许更像山上的野百合花,那些花只在五月开,是橙红色的,花朵很大,一片一片,看着像火海似的,凤儿的热烈,不正像火一样吗?凤儿的美丽又像花一样。
我喜欢去林子里薅花,每次都薅一大把,红红粉粉挺好看的。可是我不喜欢叶子,薅了花,我总是要把叶子全部揪掉。
凤儿说:“绿色代表希望,你把叶子都揪掉了,希望不就没了吗?”
我觉得她的话挺有道理,可是我仍然不喜欢叶子,仍然把叶子撇得到处都是,只把花儿带回家。

8、
妈的嘴就像松树的针,说话锋利着呢,不扎得人心流血不算完。
她不同意凤儿跟四舅搞对象,先是好好跟四舅说,四舅不听,她就骂上了,直到把脸上老是面无表情的四舅骂到伤心欲绝才打住。
如果是我被妈骂哭了,她一定会尖着嗓子喊:“憋回去,不准哭!”
四舅被妈骂哭了,她的语气变得温柔起来,“俺还不是为你好,俺这个当姐的,还能害了你不成?”
“你和爷都这么说,都说是为俺好,可是俺受了多少屈,俺心里乐不乐意,你们在乎过吗?俺有俺自己的打算。”四舅哑着嗓子说。
“(银)活着,哪有那么多乐意的事儿,谁都乐意成天在炕上倒着,那多得。”妈又和四舅杠上了。
我不知道想在炕上躺着和找对象有啥关系,不禁瞪大了眼睛瞅着他们,希望能很快找到答案。可能是我的表情太专注,引起了妈的反感,她扯着脖子骂我:“小死燕的,又偷听大(银)说话,滚东屋写作业去!”我被妈撵了出来,就直奔职工宿舍去找凤儿了。
“小燕子,快过来,看我的娃娃漂亮吗?”凤儿的怀里抱着一个戴红绒帽,穿红绒衣的布娃娃,那正是我渴求已久的,我又是羡慕又是嫉妒。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有过一个真正的娃娃。我玩的娃娃都是用枕巾和袜子做的,先是把袜子团成一个球当娃娃的头儿,再把枕巾分别从两头卷,然后把卷成两个桶形的枕巾,从大约三分之二的地方对折起来,就成了娃娃的身子。最后把袜子做成的头按在身子上,用皮套固定好,就是我的娃娃了。眼前,这个真正的娃娃差点儿把我晃瞎了。
我揉了揉眼睛,结结巴巴地问:“这是你自己买的吗,肯定贱不了!”
“我想不会太贵,是你四舅送给我的礼物。”凤儿幸福地笑着,眼皮下面的黑痦子,也跟着幸福地跳上跳下。
凤儿不知道她笑的时候,四舅正在哭;她感到甜蜜的时候,四舅正在痛苦;她憧憬未来的时候,四舅正在承受着无情的打击……
“怎么不畅谈了,小燕子?你平时多爱‘叽叽喳喳’呀,像个小喜鹊。”
“俺不是小喜鹊,俺是老袜的。”
“哪有小姑娘说自己是乌鸦的,你就是只讨人喜欢的小喜鹊。”
“俺真是老袜的,你知道吗,俺妈正在骂四舅呢,他都被骂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了。”
“是什么原因?”凤儿瞪大了眼睛。
“俺妈不同意你跟俺四舅搞对象,说你命不好,方(银)。”
“‘方银’怎么解释?”
“不是‘方(银)’,是‘方仁儿’。”
“还圆仁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方人!”这回我把字咬得很清楚,“意思是娶了你就会倒八辈的霉。”我的话音刚落,凤儿就哭了,一会儿功夫,就满脸是泪了。
“别哭泣了,你瞅你把布娃娃都整湿了。”我说。
凤儿先把娃娃身上的湿地方抹了几下,又抹她自己脸上的眼泪,还没等抹干净,泪珠又掉了下来。
凤儿的确是一个命苦的人,八岁就死了亲妈,她妈的尸骨还未寒,他的后妈就带着一个闺女进门了。他爸啥事儿都依着她后妈,后妈的闺女成了宝儿,凤儿成了根草。本来凤儿学习挺好的,可是她后妈不想供她上学,就鼓捣她爸,把凤儿整到林场当工人了。
我不禁想起妈常哼的小调儿:“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七岁八岁没了娘呀。跟着亲爹还好过呀,就怕亲爹娶后娘呀。娶了后娘三年整呀,生了个弟弟比我强呀。弟弟吃饭,我喝汤呀,端起碗来,泪汪汪呀……”我不知道妈为啥老唱它,每次我听了,无论先前多么高兴,也会马上变得悲伤。
“我真心喜欢你四舅,我们同病相怜,他从小给了人,我被后妈欺负,我们以前都是受气包。我们都说好了,以后要相敬如宾,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能违背誓言。”凤儿的话虽然不是松针,却字字句句都掺着眼泪,听得我更加悲伤了。
水泡子里有一种野鸭巴子,它们并不比一般的野鸭漂亮到哪里去,只不过是成双成对不分开罢了,人们管它们叫鸳鸯。听说,如果其中的一只鸳鸯死了,或者被人逮着了,另一只鸳鸯肯定活不长,会很快在相思中耗尽了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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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8 11:07:59 | 显示全部楼层
9、
妈棒打鸳鸯的计划刚开了个头儿,四舅就反了。他平时不爱说话,可是一到节骨眼儿上,嘴还挺不饶人,他冲着妈说:“往后,俺就没有你这个姐了,你也没有俺这个弟弟了。反正你还有好几个弟弟,也不缺俺这一个。”
“喜锁,你咋这么说话?俺全是为你好,俺是有好几个弟弟,可是四弟就你一个呀!”
“拉倒吧,俺不要你的好心,也不用你家的东屋。俺们就是在外面搭个棚子住,也照样结婚。”
“这么说,你是铁了心了?”
“是又咋样,俺们自由恋爱还犯法不成?”
妈不再说话,扭过身子,不停地擦眼泪儿。我不禁心疼她,“妈,咱不管别(银)的闲事了,落不下啥好。”我坐在妈的身边,试着安慰她。
“小孩的,瞎掺和啥,你四舅又不是别(银)。”
“他都不认你了,还啥四舅呀。”我的话音还没落,就挨了一个响亮的耳光。我又疼又委屈,眼泪不停地顺着脸蛋儿往下流,就像雨天的河套,水流湍急。
我闭上了眼睛,好像这样就能看到爷爷似的,他躺在炕上问我:“小燕的,想爷爷吗?”
我回答:“想,咋不想呢。”
爷爷又问:“哪里想?”
我拍了拍胸口,不禁喊道:“爷爷、爷爷、爷爷……”喊了半天,也没有人应声,再一睁眼,四舅早就走了,妈也走了。
在妈的心里,弟弟比女儿还重要吗?在四舅的心里,凤儿肯定比妈重要。我又想到了自己的弟弟,等他将来长大后,会和我亲还是和他的对象亲?以前我是问过弟弟这样的问题,他想都不想,就说永远跟我最亲。
那次,我和弟弟说着说着就感到很激动,每人从头上剪下一缕头发,用来互相交换。弟弟的头发又黄又软,我的头发也是又黄又软,如果不是我的比他的长,简直没法区分。
我和弟弟不过是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像罢了,妈和四舅长得才像,眼睛、鼻子、嘴,脸型都像,连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一样,如果不是因为一男一女,一个年轻,另一个有点老了,恐怕都分不出谁是谁。如此相像的姐弟俩,性格却不一样。
林子里那些看着相像的花草树木,不也是一样吗?看着像,却完全不是一样的东西,韭菜和露镰瞅着几乎一样,可是一个吃起来辛辣,另一个吃了就会送命。
几天以后,我从凤儿那里得知,那天下午,四舅从我家走后,妈一路追,一路道歉,一路哀求,就差给四舅跪下了,四舅才原谅了妈。
我真不敢相信,妈能低三下四地去求别人原谅,在我的印象里,妈从来都没服过软,即使是她错了。
“你不是瞎编的吧?”我睁大了眼睛问。
“这是事实,不是我杜撰的,不信问你四舅去。”凤儿说。
我疑惑地盯着凤儿的脸,看了半天,也没找到我要的答案,“俺妈怪可怜的。”
“你真是一个好女儿,我要是你妈,我就把全部的爱都给你。”凤儿又说。
“净占俺便宜!”我不高兴地说。
“我没有别的意思呀。”凤儿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很有意思,说话总是大大方方,可是很容易脸红。记得奶奶说过,爱脸红的人是因为偷看过母鸡下蛋,可是我看母鸡下蛋不是一回两回了,都多得数不清了,为啥我就不爱脸红呢?
凤儿很高兴,她就要做新娘子了,女孩儿长大都要处对象,就像母猫春天都要叫羔子一样,我心里想。

10、
以前东屋住着爷爷奶奶,现在东屋住着四舅和凤儿。以前东屋很简陋,现在东屋变了,虽然说不上华贵,但焕然一新。窗户上贴着大红的喜字,炕梢的被架上叠着两床鲜艳的缎子被,那本来是我的嫁妆,现在却给了四舅,反正这个家妈说了算,她想给谁就给谁,即使我嚷嚷也不管用。
四舅白捡了个媳妇儿,没办婚礼,没摆酒席,就给凤儿买了几身新衣裳,照了几张照片。没有喜宴吃,我和弟弟都很失望,凤儿随随便便就成了我的四舅妈,还白搭了两个崭新的樟木皮箱,凤儿说那是花四百多块钱置办的呢。
这回我妈不嫌凤儿长了颗泪痦子了,逢人便说我四舅有本事,一个子儿没花,就娶了个又好看又贤惠的媳妇儿。
我不喜欢妈用“贤惠”这个词来形容凤儿。在我看来,贤惠的女人大多有些愚钝和怯弱。二吨子她妈那样的女人才贤惠,凤儿是个真正懂得五讲四美的媳妇儿,连放屁都要去茅楼。妈说新媳妇儿都这样,过一阵子,放开了就好了。这“一阵子”具体是多长时间,恐怕连妈也说不清楚。
我才不管凤儿放开还是放不开,反正我喜欢听她说文明话。喜欢她抓了长虫,在学校后面找个空地,架起一堆火,给我和弟弟烤长虫肉吃。我们场子里有个说法:长虫是有灵性的动物,不能随便吃,会遭报应,所以凤儿总是背着妈干这事儿。
凤儿捏着长虫头,把长虫的身子缠在粉嫩的胳膊上,“小燕子,来摸一摸,可凉快呢!”
我伸过手去,拿一根指头轻轻碰一下长虫皮,“真的很凉,它咋这么凉?”
“因为长虫是冷血动物啊!”
“那四舅身上也是凉的吗?”
“你四舅又不是冷血动物,他是一个很有内涵的人,你长大就明白了。”凤儿说。
我用洋火点着了一块明子,然后把明子扔进事先搭好的火堆里,火堆冒了一会儿烟,“哗啦”一下子着了,一股子热气朝我扑来。
凤儿已经拿小刀把长虫皮剥了,血乎淋拉的一条长虫被绑在两根长棍上,我们轮流挑着棍子烤长虫,烤着烤着,长虫变成了金黄色,香味扑鼻。
凤儿把长虫肉割成一段一段的,然后在上面洒上盐,我们坐在火堆旁,边用手轰小咬,边吃长虫肉,长虫肉又嫩又滑,和兔子肉差不多。
“四舅妈,明天你还抓长虫吗?”弟弟边嚼长虫肉边说。
“抓,只要你们想吃,我就抓。”凤儿说。
“那抓长虫难吗?”弟弟又问。
“对我来说就是小菜一碟,长虫在草棵里爬着呢,我伸手过去,飞快地掐住长虫头。记着,你只要掐紧了它的头,肯定没问题。”凤儿绘声绘色地说,火把她的脸烤得红通通的,使她看上去更加温暖了,让人心里发热。
吃长虫的事儿,我们一直都瞒着妈,直到有一天,凤儿挣扎着推开家门,一下子倒在了地上,妈才发现。这回,凤儿在山上抓长虫,一不小心,被毒长虫咬了。她的胳膊已经肿得像大腿那么粗了,呈透亮的铅灰色,疼得一脑门子汗,滚来滚去。
妈慌慌张张地去场子找爸。爸很快开着车回来了,和妈一起把凤儿弄到车上。我和弟弟也想跟着去,妈不让我们捣乱,我们只好呆在家里。
四舅下班回来,我们告诉他凤儿被毒长虫咬了,他急得推上自行车就出了门,我这才知道四舅原来不是冷血动物。平常,四舅对凤儿的态度就像对我们似的,很平静,平静中似乎透着一种冷淡,即便凤儿总是那么温暖。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四舅慌了神,冷血动物咬伤了凤儿,像冷血动物的四舅失去了以往的“冷”和“静”。
瞅着他远去的背影和一骑尘土,我终于明白了凤儿为啥会爱上四舅,猫叫羔子要叫得很大声,甚至是撕心裂肺,但是有一种人的热情都在心里。

11、
凤儿抢救过来了,但从此以后,我们再也捞不着吃长虫肉了。好在白岭子是丰盈的,我们亏不着嘴。
八月是吃蝲蛄的好时候。我们场子和漫江林场之间有一条河,那条河里,有的是蝲蛄。翻开石头,每一个石头底下都贴着密密麻麻的蝲蛄。我专拣两个钳子肥厚的抓,因为蝲蛄钳子里的肉最嫩最鲜。再就是蝲蝴尾巴的肉,蝲蛄肚子里的肉有种奇怪的味儿,还有一小条黄色的东西,可能是蝲蛄屎。
青灰色的蝲蛄扔进锅里煮一会儿就变成鲜红色的了,我们用盐水煮蝲蛄,一点油都不放,专享受蝲蛄本身的鲜味儿。蝲蛄的壳子很厚,煮蝲蛄自然要浪费一些,吃不干净,于是不知道谁发明了一种吃法,把蝲蛄磨碎,做蝲蛄豆腐。整个制作蝲蛄豆腐的过程,我说不大清楚,只能记得,妈用纱布过滤磨碎的蝲蛄,那些浓汁儿和细沫凝固到一起就成了蝲蛄豆腐。
硬壳子的蝲蛄变成了软软绵绵的豆腐,熬一锅鲜美的蝲蛄汤,就着新出锅的发糕,全家人围着桌子又吃又喝,生活是多么幸福。
白岭子的夏天是短暂的,热得能冒汗的日子不过七八天,可以穿半截袖和裙子的日子不过两个来月,然后就到了秋季。秋季也很短,叶子刚落,或者还没落完,就下起了大雪。
白岭子的冬天最长,从十月到三月整整半年的时间都是大雪封山,春脖子不长不短,有差不多三个月时间。蝴蝶和雪片,飞花和落叶都是白岭子一年又一年重复的风景。有的人看厌了,有的人瞅见啥都像没瞅见似的,有的人死了,孩子们一天天长着,蝴蝶依然,雪花依然,就连每年窗户上结的冰花都是重复的,就好像大自然中,很多东西都可以重生似的,惟有人不能,长了一岁就是长了一岁,老了就是老了,死了就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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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8 21:00:11 | 显示全部楼层
“脑后都能看见腮帮的' 是什么意思?
喇蛄是什么?
这一节比较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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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8 21:25:46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yi_ran 的帖子

是指1)脸庞特大;或者2)笑起来的嘴巴张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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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9 09:25:30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yi_ran 的帖子

蝲蛄类似小龙虾,长在小河的石板底下。脑后见腮,昨夜雨解释得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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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9 09:26:04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昨夜雨 的帖子

是第一种,两腮很大,四方大脸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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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9 09:26:4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章

转过年的春天,凤儿和四舅从我家搬了出去,场子给小两口分了房子,就在我家前面那趟房。凤儿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很快就要猫下了。
我们去姑姑家把奶奶接回来了,她又住进了东屋。只一年的时间,奶奶更老了,长长的白头发稀疏得几乎盘不成纂儿,陪伴她多年的拐棍再也派不上用场了,奶奶只能瘫在炕上,被窝里吃,被窝里拉。
我永远不能忘记,在姑姑家看到奶奶的那一幕,她坐在炕上,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拿着根油乎乎的麻花,“喜芝,俺要回家!”说完老泪纵横。
于是妈红着眼圈儿把奶奶背起来,背到汽车上,背到火车上,一路背回了家。
河套刚刚化冻,我和妈俩常把奶奶拉了的被子和褥子,拿到那儿去洗。我们俩先用棍子挑着被单子或者褥单子,在水里不停地和弄,一会儿,粘在上面的屎就都被河水冲走了,然后我们把单子放在石头上,抹上胰子,用棒子不停地砸,一边砸一边翻,砸完了,再把单子放到河套里投,直到把胰子沫儿都投净。
凤儿管捶衣服用的棒子叫捣衣杵,管石头板叫捣衣砧,还能吟出一句唐诗:“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她不仅会吟诗,还会作诗。
高兴的时候凤儿就写:春风满面醉杨柳,帘卷帘落同寝人。伤心的时候就写:昨夜泪湿绣枕,惊醒半世痴梦。
我不懂诗,场子里的人没有几个懂诗,就那么几个附庸风雅的小青年,没事儿老能整出几首诗,他们写得都是自由体,不像凤儿能写古诗。
在我妈的眼里,不管是现代诗,还是古诗都是没用的玩艺儿。老百姓弄那些“风花雪月”的事儿简直就是不着调,过日子“柴米油盐”最实惠。
“这捣衣杵有些破旧了。”我学着凤儿的口气说。
“你在唱大戏吗?这不是戏台的,整这一出恶不恶心(银)?”妈鄙视地说。
我“嘿嘿”地憨笑两声,又想起了语文书上的诗,“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一个声音高叫着,爬出来吧,给你自由!”
“你抽哪门子疯呢!赶紧和俺一起拧被单的吧,整完了好回家,一屁股的活儿等着干呢。”妈甩着一双通红的手,水点子溅得到处都是。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两个人一起拧被单子我就要笑,好像这是顶好笑的事儿,我老是笑,妈终于也跟着笑了。
每回和妈俩一起给奶奶洗拉过的东西,她都要问我:“小燕的,等俺老了,炕上吃,炕上拉的时候,你伺候俺不?”
第一回我说:“俺得伺候俺婆婆呢,俺弟媳妇儿伺候你。”
妈气得直骂:“养闺女真是白养,现在就外向了。”
第二回我说:“如果你儿媳妇儿不孝顺,俺就打她,她不敢不给你洗屎单的。”
妈问:“那万一没等俺有儿媳妇儿的时候,俺就瘫了,你管不管妈?”
第三回我说:“俺能不管你吗,你可是俺的亲妈,等俺长大有钱了,一个月给你三百块钱,管够花,你一高兴,即使瘫了也能变好。”
妈听了,乐开了花。三百块钱,对我来说,是一大笔财产,多得我生怕将来兑现不了。
妈那么健硕,我实在想像不出,有一天她会变得像奶奶一样佝偻和干瘪,更想像不出精明的妈有一天会变得像奶奶一样糊涂,白天都睁着眼睛说胡话。
奶奶的胡话没有人能听懂,即使我那么爱听奶奶的胡话,即使我全神贯注,也不能从那些断断续续的话里摸出啥意思。
我说:“奶奶你又拉了!”
奶奶就说:“外面的日头火红哇!”
我说:“奶奶你想不想吃炉馃?”
奶奶就说:“瞎家鸟,老(袜)的眼。”
我说:“奶奶,河套都化冻了,今年的冰冰花开得格外多。”
奶奶就说:“苞米面儿养(银)哪!”
我说:“奶奶,你今年不抱小鸡了,咱家老鼻的鸡蛋了,你挑一些抱小鸡吧!”
奶奶含含糊糊地说:“咸鸭蛋流油的好吃!”
以前,每到春天,奶奶都会在炕头儿孵小鸡,她把鸡蛋在破棉被里焐一段时间,它们就变成了黄绒绒的小鸡。我多想今年,还可以看到很多小鸡在纸壳箱子里跳来跳去啄小米儿吃。
我不再跟奶奶说话,静静地拿着梳子给她梳头发,梳着梳着,奶奶的眼睛就闭上了。
我趴在炕沿儿上,仔细地端祥着奶奶的脸,她的眉毛又稀又少,眼眶子都塌了,嘴角全是横横竖竖的皱纹,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小方格子。
人老了,真可怜。
有一天妈会老,凤儿会老,我也会老。
电视里常演一个动画片:
有一个老头儿,他很老了,三个儿子核计好了轮流养他,但心里都不乐意老人来家里。老大推给老二,老二推给老三,老是这样推来推去。有一次,老大把老头儿背到老二家门口,可是怎么叫门都不开,老大就把老头儿放到了墙头上。老头儿骑在墙上,飘摇的野草和老人一起摇摇晃晃。
这悲惨的故事配上凄凉的音乐,弄得我每次看都要流很多眼泪。
爷爷活着的时候,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不知道是哪朝哪代。人一到六十岁就要活埋,如果哪家的人敢不从,就把全家人拉出去砍头。有一个叫果子的小伙子,他的老爹六十岁了。他不得不背着老爹往深山里走,好找个地方把爹给埋了。
路上,老爹叮嘱果子,“儿呀,往后爹不在了,天冷你别忘了加层棉。”果子“嗯那”了一声,强忍着眼泪。老爹又说:“儿呀,往后爹不在了,过日的要有谱儿,存些粮食挨荒年。”果子又“嗯那”了一声,眼泪砸了出来。
老爹最后说:“儿呀,你有腿疼的毛病,千万不能睡凉炕,啥前儿都把炕烧热了再进被窝。”
“嗯那。”果子的鼻涕眼泪抹了一脸。
果子背着爹继续往前走,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就是舍不得把爹放下。老爹说:“儿啊,俺看这棵树底下的土挺软乎的,好挖,就把俺埋在这儿吧。”
果子左寻思右琢磨,想得都是老爹的好处。老爹虽然岁数大了,但是身板硬实着呢,脑袋也不糊涂,看这情形再活个十年八年没问题,就这么把爹活埋了,他实在不忍。
于是趁着天还没亮,他又把老爹背回了家,在里屋挖了个地窖,把老爹藏在里头,每天给送吃送喝……
这个故事,我已经记不完整了,只记得后来,全国闹蝗虫,谁也想不出办法治,后来还是果子的老爹有经验,说了个法子,消灭了蝗灾。
皇上知道了这件事,不仅没杀果子,还明白了老人是有用的,有经验,有阅历,从此废除了六十岁活埋的规定。
我模模糊糊地记得,果子的爹还解决了捻麻绳的问题,好像说人们捻的麻绳总是断,果子的爹知道捻麻绳前,往麻上抹点油,麻绳就会变得很结实。果子的老爹还知道油灯怎么点省油,庄稼怎么种能有个好收成……
我很惭愧,不能清楚地记住爷爷讲得那些故事,好多故事,在我的脑海里都是一些残渣碎片,即便有些故事爷爷是反反复复讲给我听的,我还是忘了。
凤儿不是很喜欢老人,奶奶回来后,她就来看过一次,说啥也不肯来看第二次,还说如果有一天她老成这样,就不活了。
我想奶奶或许不知道自己老成这样了,她的那些胡话就像孩子说的。
我不嫌奶奶老,只要她呆在炕头上,我的心里就有希望。
可惜,没过多长时间,奶奶糊涂着,糊涂着就死了。
奶奶死那天,凤儿的孩子出世了,是个皱皱巴巴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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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9 15:43:59 | 显示全部楼层
脑后都能看见腮帮的,

我也看见这句话了,要说损人,这可真损的不带冒烟的。
不行了,没记性,看了后边忘了前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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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9 16:44:31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fancao 的帖子

是呀,东北人说话损,心眼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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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9 16:55:4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月满西楼 于 2011-9-9 05:57 PM 编辑

附一首小诗:

         家

我不敢回家,我怕再也找不到那条清澈的小河。
童年的影子和笑声都在哪里呀?
我想找,眼角几道浅浅的皱纹,难道是她跟我开得玩笑?

我不敢回家,我怕再也找不到那片茂密的树林。
童年的脚步和歌谣都在哪里呀?
我想找,莫非有一天我生了第一根白发,
她又会重回我的心头。

我不敢回家,家又好像一直跟我在一起,
不离,不分……
只是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如同命运的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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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10 20:15:55 | 显示全部楼层
"童年的脚步和歌谣都在哪里呀?"
西楼好诗.  

俏佳人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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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10 23:42:2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fancao 于 2011-9-11 12:43 AM 编辑

故乡的小河流出眼角的皱纹,童年的歌谣催出鬓边的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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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12 08:48:58 | 显示全部楼层
真的很长呀,让我慢慢读吧。

西楼MM好,中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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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12 16:02:02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云天 的帖子

也祝云天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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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12 16:02:46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fancao 的帖子

很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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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12 16:03:24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Reader86 的帖子

中秋好,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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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12 16:05: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

1、
以前我特别羡慕二吨子脖子上那把黄灿灿的钥匙,现在我终于也得到了一把,挂在脖子上,可是我并不高兴,每回放学回家拿钥匙开门,心里都有说不出的冷清。
东屋整个一铺大炕,全属于我了,横睡、竖睡,斜着睡都没人管。可有的时候,我还是愿意爬到被架子上睡觉,我常假装爷爷奶奶还活着,趴在被架子里往炕上看,恍惚间,爷爷仍然盘腿坐在炕头儿,嘴里叼着个烟袋锅子,烟杆儿上的狗牙晃来晃去,可是无论他怎么抽,都不冒烟儿;奶奶斜躺在炕上,不停地理头发,不停地照镜子,她的发纂儿虽然有些松散,但还算利整,我看不见她的脸,只是一个模糊的,水淋淋的背影……
妈说这几天,她老是梦见爷爷和奶奶,爷爷跟她说:“喜芝,俺们的房的漏水了,找(银)给俺们修修吧。”
我在梦里,常跑去爷爷奶奶的新家玩。有一回,我又去玩,奶奶正在外屋地拄着拐棍站着,我说:“奶奶俺饿了。”奶奶不应声,只是指了指盖帘子上的大饼子。我抓起一个,刚想吃就醒了。
大人们说,如果在梦里和死人说话,非得大病一场不可,奶奶不跟我说话,是因为爱我。
妈反反复复做一个梦,都是爷爷让她给修房子,说房子漏雨了。
爸去爷爷的坟地看,坟包上果然有个洞,爸把洞补上了,妈又做了个梦,爷爷说:“这回房的不漏雨了,住得很舒坦。”
人死后会有另一个世界吗?另一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一样,也要住房子,也要吃,也要喝。人死以后,就不是人了,和神仙差不多,要不人们祭祖的时候都求老祖宗保佑呢!
既然人死了能变得那么厉害,为啥人还怕死呢,为啥亲人死后要哭得死去活来?我想不明白。我还想不明白,大人说人死了以后要托生,要是爷爷奶奶托生了,坟不就成了一个空坟了吗?
奶奶死的那天,正好是爷爷一周年的祭日,奶奶唠叨了爷爷一辈子,和爷爷受了一辈子穷,又在同一个日子赴阴间了。看来人的日子也过不完,过完了阳间的,还有阴间的。

2、
我们的日子突然变好了。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变好的,广播和电视里说,是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祖国的大地。原来“改革开放”就是让人们不再吃苞米面,放开肚子造大米饭,既然改革这么好,为啥不早点改呢?
这改革的春风一吹到白岭子,比平常的春风厉害多了,吹来了洗机衣、吹来了缝纫机、吹来了电饭锅、吹来了煤气灶,吹来了各式各样新鲜的玩艺儿。
一个新老师也被吹来了,他是吉林师范大学毕业的,很有学问。他告诉我们,其实改革开放从一九七八年就开始了,白岭子太远,是偏远落后山区。改革的春风一路吹来,在道上花了六七年的功夫。
大人们都管新老师叫丁大学,因为他是我们场子里惟一的大学生,为了表示尊重,“大学”就成了他的名字。
丁大学又高又瘦又弯,像一片韭菜叶,头发自来鬈,就像韭菜叶遭了虫子,变卷卷了。他戴一副镜片很厚的近视镜,一双比大米粒大一点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多少有些朦胧。
我们对这个新老师充满了好奇,丁大学也对我们充满了好奇,每当我们讲一些司空见惯的事儿,他都把一双大米粒努力瞪成苞米粒儿。
“什么,啃榆树皮!你们也不缺粮食,为啥要吃树皮?”
“因为好吃呀,不信等到春天的时候,你扒下来一块尝尝?”
“什么,嚼草根!你们以为这是两万五千里长征吗?”
“俺们不长征,俺们又不是八路军,学校后头的草甸子里就有面根的,老师,俺现在就去拔几根回来,保管你喜欢。”
“什么,虫子吃茅膏菜,野猪是森林之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什么”成了丁大学的口头语。他给我们讲城市里的事儿,我们也学着他的语气,惊讶地说:“什么,不可能!”
丁大学说话很文明。以前于老师到我家家访,老跟爸妈说我傻,即使我学习那么好,她还是说我傻,这实在没有道理。丁大学到我家里,跟爸妈说:“曼小燕这孩子很单纯。”爸妈连连点头,有人夸自己的孩子当然是好事儿,他们也学会了用“单纯”这个词形容我,可是没过几天,妈又开始骂我傻了。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了很多东西,也吹走了一些东西。孔大娘一家搬到下面去了,她的二儿子从大城市转到了松江河的一家银行当主任,所以一家子都投靠他去了,包括老是头疼的三祥子。

3、
场子里做买卖的人家越来越多了。
小生子家买了个压面条机。爸再也不用辛辛苦苦擀面条了,端一盆子面过去,花上几毛钱,面粉就变成面条了。
宽面条,中面条,细面条都能压出来,看着长长的面条从机器的一头往外吐,我感到很奇怪,真想把它拆个稀巴烂,看个究竟。
小芹家开始炸油条卖了。也不知道她妈从哪整来的方子,油条炸出来又大又鼓,咬上一口香得要命。油条在我们这儿还叫大馃子。凡是面粉炸出来的东西,我们都统一叫作馃子。妈会炸一种叫套环的馃子,套环刚出锅还行,一凉了又硬又干巴,和油条差远了。
邹叔不当油锯工了,停薪留职,承包了一辆大卡车。没多长时间,他家里就买上了真正的大彩电,邹叔这回可牛了,天天抽带过滤嘴的桂花烟。李姨也跟着牛了,不是今天去下面烫个头发,就是明天去下面买件的确良衬衫。大聪还是老样子,一天也没几句话,二吨子变化很大,原来的土豆脸长成了长瓜脸,整个人都拉长了,老穿着吊腿裤,腰带系得紧紧的,把屁股沟勒得一清二楚。邹叔有钱了,二吨子也跟着趁了,兜里总有零花钱,一天到头净往商店跑。
又馋嘴又不要脸皮的小孩儿常会央求二吨子,“给俺个糖块行吗?”
二吨子很大方,只要别人要他就给,这也是他常要去买糖块的原因。小芹不跟他要糖块,只要糖纸。她攒了很多花花绿绿的糖纸,好像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小姑娘。
我很穷,即使是妈搞副业赚了好几百块钱,我仍然很穷。她顶多一天给我一角钱,让我买冰棍吃。
二吨子常主动问我 ,“小燕的,想吃糖块吗,俺有满满一口袋呢?”他的语气里带着骄傲,就像一个小地主似的。
“俺才不稀要呢!”我的嘴很硬,明明很馋,却放不下架子。
“你真不要,别(银)想要俺还不给呢!”
“不要就是不要!”
“真的不稀罕?”
“少废话!”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可是俺想给你,求你了。”二吨子用黑乎乎的手,递给我一小把糖块。
“是你给的,俺可不欠你(银)情。”我迫不及待地抓过糖块,塞进裤兜里。
“小燕的,你可真傻,俺也没说过吃了俺的糖,就欠俺的呀!”二吨子蹲在墙角,他的影子落在暗红色的墙上。
“你爸光给你钱,还是连你哥一块给?”
“都给,俺哥就是不花,都攒下了。”
“他攒那么多钱干啥用,又不能下崽儿。”
“他和俺不一样,俺要把钱都花出去才高兴,他把钱搁在那里,每天打开盒子看一看就高兴。”
“真是个过日子的(银)!”我把爷爷以前讲给我的一个故事,讲给二吨子听:
从前有个地主,富得流油,天天下饭店,顿顿吃饺子。他吃饺子光吃馅,把皮都剩下了。后来,这个地主变成了叫花子,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
一天,他走进以前常光顾的饭店,低声下气地求老板给点吃的。老板很痛快地答应了,煮了一碗面汤端来。地主一会儿功夫就把面汤造光了,抹抹嘴,冲着老板千恩万谢。老板说:“你不用谢俺,你以前撇的饺子皮,俺都穿成串,挂在房檐下,给你留着呢。”
“地主咋变穷的?”二吨子问我。
“天天下饭店吃饺的,能不穷吗?”我回答。
“那俺天天去买糖块,也没买穷呀!”
“你花的都是你爸的钱,他如果有一天不给你了,你不就变穷了。”
“那,那俺也学俺哥,攒俩钱。”
“想买就买,想吃就吃,没事儿。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受大穷。”我又想起了妈常说的这句话。
“你不说地主是吃饺的吃穷的吗?”二吨子问。
“那是因为他吃得太邪乎了,你买糖块别买那么邪乎就行了。”
邹叔的大卡车很赚钱,李姨老买新衣服,二吨子老买糖块儿,他自己老抽好烟,喝好酒,无论咋造,他们家里还有的是钱花。
小芹家卖油条的油水不是很大,不过是天天有油条吃了。早晨是油条浆子,中午是油条丝炒大葱,晚上是油条包煎饼,油条大米粥。
小生子家的压面机对小生子的生活没有多大改善,本来他们家吃得就好,现在仍然吃得好。不过,以前场子里的人家能顿顿吃上白面的很少,现在都能吃上了,就把他们家显得平常了。
我们家以前老吃黑面,蒸出来的馒头黏乎乎的。还老吃高粱米饭,熬粥和蒸饭都红虾虾的。
现在,我们家上顿下顿大米饭,而且是正宗的柳河大米,蒸出来油汪汪的,即使不就菜,干吃都够香的了。
“大米饭,炒鸡蛋,撑得小狗滴溜转!”我这只小狗吃得好了,一改以前干巴巴的样子,头发不再又干又黄又毛糙了,脸蛋子圆润了,个子也长高了。大米饭还治好了我所有的坏毛病,我不再流鼻涕,也不再生虱子了。或许,我的改变不都是大米饭的功劳,是改革开放的春风,把虱子这些埋汰玩艺儿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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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12 16:05:49 | 显示全部楼层
4、
改革开放的春风日日刮,时时刮,白天晚上刮,刮个没完没了,把人们的心思都刮活络了。连我爸这么老实的人,也想做买卖了。他想自己开个修车厂,想像邹叔一样承包大卡车,他还绞尽脑汁,发明了一个汽车上用的零件,想卖给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
“好好的铁饭碗不端稳了,去干那些没谱的事儿,穷折腾啥?”妈训爸。
“你看(银)家都趁大彩电了。”爸说。
“趁就趁,能看出花儿来呀。”妈说。
“(银)家都趁双卡录音机了。”爸说。
“趁就趁,咱们不眼气。”
“人家都趁摩托车了。”
“那玩艺儿有啥好的,你没听说过吗,要想死得快,就买一脚踹。”
爸不再瞎想了,也不瞎说了,老老实实地端着铁饭碗过日子。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儿。天底下另一些幸福的事是有大米饭吃,有肉吃。我们都有了,就不应该再瞎想了。
只要妈不瞎想,我们就不瞎想。
可是妈眼瞅着二吨子他妈的衣服越来越多,打扮得越来越花式,眼瞅着邹叔越来越神气,对老婆越来越好,能不瞎想吗?她一瞎想,家里就不安宁,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谁也整不清啥样的日子是好日子了。

5、
孔大娘一家搬走的那天,妈掉了很多眼泪,“孔嫂,往后俺家包饺的,就不能给你送一碗热乎的了。”
“喜芝,往后去下面,一定到俺家串门。”孔大娘眼泪巴碴的。
孔大娘家的房子没闲几天,就被场子一对新结婚的小青年占上了, 那个新媳妇儿手很巧,买了台缝纫机,给人家做衣服。
新媳妇儿叫小萍,就是在白岭子长大的,我妈老说,别看她现在像模像样的,小时候整天净淌大黄鼻涕。新郎叫虎子,也是在我们这里长大的,在外头当过兵,现在复原了,当上了油锯工。我常想,他肩膀头上的红油锯,是不是以前邹叔用过的那个?反正瞅着没啥区别。
辛美也搬到下面去了,成天和大老于坐一个通勤车。听说杨叔早就被放出来了,独自去了大城市,有人说他当上了老板,有人说他在街上要饭。
辛姨搬走了,又搬来了一户人家,老娘们也姓辛,这个辛姨长得短粗胖,实在不值得一提,她的丈夫和孩子也都是平常人。
妈做了啥好吃的,会像以前一样吩咐我给左邻右舍送去,可是没有一个人能比上孔大爷爱吃我妈包的饺子,她难免失落。一个礼拜天,妈包了很多饺子,煮好了,放在盖帘上晾着,等彻底凉了,又把它们装在红色的塑料桶里提溜着,坐上爸的车,去下面看孔大娘和孔大爷。
塑料碗、塑料盆、塑料袋,这些塑料的东西很轻便。以前我们用的盆儿,不是瓷的,就是铝的,用的桶全是铁皮的。买个啥东西,拿牛皮纸卷巴上,或者拿布兜和小筐装。现在都不用了,全换成了塑料的。我喜欢用塑料碗喝大米粥,平常能喝两碗,捧着小塑料碗就能喝个三五碗,有小孩儿的老娘们儿就更喜欢塑料碗了,这东西多扛使,掉到地上都摔不坏。
孔大娘家住在拐角楼一带,这地方的人不是老师,就是银行里的办事员,要么就是工商局的,反正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体面的人什么都体面,连附近的大道都比其它的地段宽敞,几个戴着口罩的人正在拿着大扫把乱抡,暴土满天飞。虽然我紧闭着嘴唇,还是吃了尘土,可能爸妈也吃了尘土,我们不停地往地上吐唾沫。
“看见这幢红色的楼没,你孔大娘家就住三楼。”爸指给我们看。
“这么高的楼,住着不迷糊吗?”我问。
“一二三四五,统共五层,真的很高。”弟弟说。
“这楼有啥好的,连个院的都没有。”妈说。
爸领着我们进了楼门。这是我和弟弟第一次进到楼里面来,很快就激动地跳到了大人的前面。
“你们能不能有点儿老实气儿,别(卡)了。”妈喊道。
“小点儿声,这不是林的里。”爸嘱咐。
妈的声音马上小了下来,就像一个非常娴淑的女人。
我早就发现了,只要一到松江河,妈就特别听爸的话,啥本事都没有了,很依赖爸,和在家里完全两个人。在大地方,爸的确比妈有本事,他哪里都能找到,又啥都懂,没有啥事能难倒他。妈就不行了,离开了林子,就像个瞎眼蠓,两眼一摸黑。
到了三楼,我回头问爸:“这三个门呢,哪个是俺孔大娘家?”
“右面的,你敲吧,别太使劲了。”爸说。
我刚砸了两下门,里面就传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谁呀,俺这就来开门。”
“俺是小燕的,俺家(银)全来了,给你们送饺的来了。”我的话刚说到一半,门就开了。
“这小死燕的,又长高了。这小斧的也长了,能不老吗,俺们。”孔大娘高兴地满脸都是褶子,像一朵绽放的菊花。
“快进屋,小曼的,喜芝,俺想死你们了。”
说话的功夫,孔大爷来迎我们了,手里握着个水瓶子。
“大爷,住楼里面得劲吗?”弟弟问。
“得劲啥呀,真憋屈(银),连个唠嗑的都没有,像圈牲口似的。”
“这下面的(银),都过死门的,不咋来往,见面点个头儿就完事了,还是上面好呀!”
“俺看这楼里真不咋样,茅楼挨着外屋地,盖楼的(银)咋想的呀?”妈说。
“是呀,是呀,刚搬来那前儿,俺蹲在里面都拉不出屎。”孔大娘乐得直拍大腿,那一脸的菊花开得更活跃了。
“光顾闲唠了,快把饺的都拿出来,别坨一块堆了。”爸边说边把塑料桶的盖子打开了。
孔大爷像个馋嘴的小孩儿似的,抓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好吃,真好吃,都这么老长时间没吃上喜芝包的饺的了,不用馏都好吃。”
“咱们住得远了,不方便了,俺每回一包饺的,就想你们。”妈的眼圈儿红了。
孔大爷和孔大娘光顾着吃饺子,也没闲功夫来安慰妈了。
我接了一瓢凉水,刚喝了一口,还没等咽下去,就吐了出来,“这是啥味呀,难喝死了。”
“放漂白粉放的,这下面的水就这样。”孔大娘接着说:“小燕的,咱不喝这破水,让你孔大爷去阳台给你拿汽水喝。”
“这可是矿泉水,是四公里那块儿的水做的。”孔大爷边启瓶盖边说。
我和弟弟一口气喝了五六瓶,这矿泉水做的汽水真好喝。以前我们也喝过四公里的矿泉水,那是没经过加工的,一股子怪味儿,颜色是黄的。爸拎了二大塑料桶回来,我们就喝了一点儿,剩下的全撇了。
“俺想出外头儿。”妈老骂我是个直肠子,吃完喝完肯定得上茅楼。
孔大娘指了指一个往外飘尿骚味儿的门,“去吧。”
“俺不去,俺要上茅楼。”
“这不就是茅楼吗?”孔大娘瞪着眼睛说。
“俺要上外面的茅楼。”我说。
“那远着呢,将就上这个吧。”
“不,俺就是要上外面的茅楼。”
“这孩的,咋这么多事事儿。”爸叹了口气,领着我到外面找茅楼,七拐八拐,憋得我一脑门子汗才找到。
光上一趟厕所,就花了十几分钟的功夫,我不知道错过了多少听她们扯老婆舌头的乐趣。回去的时候,孔大娘正唠三祥子的事呢。
三祥子现在当上了清洁工,这可是轻巧活儿,拎笤帚的力气三祥子还是有的。他的头仍然迷糊,每天下班回来,就知道倒在炕上睡大觉,睡醒了不是吃,就是抽。
“老的心脏不好,小的脑袋不好,就俺体格好。”孔大娘哈哈大笑。
我不知道她为啥笑,老爷们儿和儿子都有病,在我看来,并不是一件好笑的事情。可是,到了孔大娘那儿,就成了笑料。
孔大爷讲到自己的病,也是笑呵呵的,他说有一次在路上犯病了,幸亏兜里揣着药丸子,及时塞嘴里了一个,要不然就没命了。
如果光看孔大爷的表情,准以为他在说啥值得夸耀的事儿。
三祥子回家后,瞅见我们就傻笑,还是像以前一样,不大会说话,笑一会儿,沉默一会儿,再笑。

6、
我以为孔大爷被心脏病害死,怎么也得有些日子;以为三祥子能头迷糊着,一直迷糊到老;以为孔大娘那干脆的,没心没肺的笑声会赶走一切不好的东西。没有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不久以后,孔大爷、孔大娘,三祥子都死在楼里面了。
不知是谁用煤气灶烧水忘了关火,水扑出来,把火浇灭了,煤气泄漏,把他们全都熏死了。
在我童年和少年交接的岁月,总是死人,爷爷奶奶,孔大爷一家,这些还不算,老实巴交,老是攒钱,不舍得买糖块儿的大聪也死了,是错把露镰当山韭菜吃,中毒死的。
我想,如果他舍得买糖块儿,就不用馋嘴的时候去山里整东西吃,就不会死。大聪很会过日子,可是日子却撇下了他。
大聪的样子是那么普通,性格是那么普通,他的一切都太平常,平常得让我只能记得他的名字和一张日渐模糊的脸。
死了那么多人,我想有一天,可能我不知道咋的也死了。这让我很难过。妈老说,命中河里死,肯定不能掉进井里死。
“命”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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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12 16:06:15 | 显示全部楼层
7、
我们的小学校有一片很大的,光秃秃的操场,白岭子很难找到这么大一块不长树,不长草的地方。夏天的傍晚,大家都喜欢到这里玩。
小女孩儿跳皮筋、跳方格,小男孩儿摔跤、踢皮球,大人打羽毛球。羽毛球就像一只小家鸟,在半空中飘来荡去,划着不同弯度的弧线。可惜它们都是些笨鸟,没飞几个来回,就落下了,哪个比得上那些真正的鸟,一扇翅膀就飞到了很高的天空。
斜阳的余光笼罩着整个白岭子,到处盛开着笤帚梅,有浅粉的和深粉的,还有白色的,把本来就很有生气的夏天装点得更加活泼了。可惜,那些死去的人,再也看不到这样那样的风景,再也不知道树上长了多少猴头蘑,更不知道日子里还会发生哪些想不到的事儿。
二吨子在操场上跑来跑去,吊腿裤把他的小腿显得又细又长,把他的脚显得巨大无比,以前他的身边总会有一个带色的影子,不大说话,不大动弹,老让别人忽略了他的存在,现在那个影子彻底消失了。
“二吨的,你想你哥吗?”我问。
“不想,(银)都死了,想也白想。”
“那你妈和你爸想你哥吗?”我又问。
“能不想吗,俺妈都快疯了,俺爸天天晚上,偷偷藏在被窝里掉眼泪,他现在对俺可好啦,连一根手指头都不舍得碰俺。”
我还想问点啥,可一时又想不起来该问啥。这时,不远处传来了敲锣声,“哐啷、哐啷、哐啷……”很有节奏。
“是耍猴的!”
“耍猴的来啦!”
“这下有好戏看啦,耍猴的!”
大家欢呼雀跃,我心里头的那点伤感一扫而光,往大道那头望去,一行耍猴的人,正朝这边走来。
带头的人手里牵着个猴,猴子东蹦蹦,西跳跳,尾巴摇来晃去。后面那些人,有敲锣的,有挑担子的,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他们走得太慢了,我都盼了半天,他们才来到操场当间。我注意到一个扎着绿绸子,穿着粉布衫的小姑娘,她的耳洞里穿了一条又长又粗的红线,油亮的大辫子都垂到屁股蛋子了。
锣声继续响着,敲锣的是一个又瘦又小又黑的老爷们我,他的嗓门很大,“我们是关内望乡的戏班子,走了千里路到了咱们白岭子儿。我们望乡戏班子有个小甜妮儿,小甜妮儿有本事儿,顶碗顶盘,这灵巧的脚么丫子儿,脑袋瓜子儿……”
一口气说完后,他猛劲儿地敲了几下锣,又接着念叨上了,“我们是关内望乡的戏班子,赶了好几个月到了咱们白岭子儿。我们望乡戏班子有个大柱子儿,大柱子儿好本事儿,吞刀吞剑,这钢打的肠子肚子儿,筋骨皮子儿……”
这个敲锣的老爷们儿嘴皮子还真厉害,我们白岭子的人最瞧不起耍嘴皮子的人,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能挣饭吃,实在不靠谱。
戏班子很快就把家什都搭好了,毃锣打鼓的坐在一角,每个人头上都系着红色的巾子;耍猴的穿了一身蓝粗布衣服,裤腿扎着,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猴子用一根麻绳套着,它很瘦小,一双又圆又水灵的眼睛转来转去,还时不时地挠挠后脖梗子啥的。都说猴子屁股是红的,我仔细地瞅了半天,它的屁股还真红。大柱子穿了一身白绸子衣服,风一吹两条裤管鼓鼓的,把他显得不同凡响。
第一个节目是小猴表演的,主人给它戴上了一顶紫红色的帽子,把小猴显得像个人似的,它的手和脚几乎和人一样,眼睛里噙着泪水。
每当小猴演得不好,主人就拿鞭子抽它,就像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儿。其实小猴的节目并不太难,无非是翻个跟头儿,作个揖,绕着场子走上两圈。
演完了,小猴就捧着个铝盘,转着圈儿要钱,钢崩儿扔进盘里“叮当当”响。有的看客替猴子打抱不平:“你不该打这猴的,它给你挣钱,你还打它。”
“它还挠我呢,你们看!我这胳膊上的口子,都是它挠的。”
接下来,小甜妮儿和大柱子分别表演了节目。
小甜妮真软乎,肚皮贴地,头、手,脚朝上举,像一个倒放着的桌子。这时,另一个人朝她撇碗,到后尾儿,她的嘴里叼着碗,头上顶着碗,手和脚分别擎着碗,这些碗飞转起来,跟风车似的,快得眼花缭乱,而小甜妮的微笑却是凝固的,无论多响的掌声,都打不破她脸上的表情。
大柱子的节目真惊险,一把又长又锋利的剑,被他吞到肚子里几次,每次抽出来,都粘着黏乎乎的东西。我不大敢看,又想看,闭会儿眼,再睁开,老是担心他被剑锋划死,可是他的表演都结束了,却仍好好地活着。
除了这些,还有一个叫小蓝妮儿的表演了走钢丝。
操场上的人越聚越多,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大家最喜欢的是小人表演,那些小人都是大人了,却只有四五岁的孩子那么高。
他们有的唱,有的跳,把月亮唱得都精神了,所有的星星都格外清亮,像偷偷去河套里洗过澡似的。
晚上,我躺在被架上睡不着。一闭眼睛,不是小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就是大柱子和小甜妮在我眼前蹦蹦跳跳。我又假装爷爷奶奶还活着,我冲着坐在炕头儿的爷爷说:“俺今天去看耍猴的了,小猴挨了好几鞭的,都疼哭了;那个吞剑的人肚子被划开了,肠子,肚子都冒出来了,淌了老多血了,小蓝妮儿从钢丝上掉下来,把脚崴了……”
“小燕的,你又编瞎话。”爷爷笑呵呵的,笑着笑着就没影了。

8、
那个夏天,白岭子挺热闹的。俱乐部演了两场戏,一场是平剧,一场是二人转。平剧演的是《牛郎织女》,二人转演的是《猪八戒背媳妇》。
以前我还看过一出平剧,名字我忘了,讲的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孩儿,拿了一张很大的饼到外面显摆。一个穷孩子饿得两眼发花,就壮起胆子跟有钱的小孩儿说:“我能把你的饼变成月亮!”于是抓起饼就咬了一大口,饼的确变成了半轮月亮。穷小孩儿没吃饱,又说:“我能把你的饼变成一个斧的。”于是他又咬了一大口。有钱的小孩儿不干了,哭着喊:“你把我的饼都吃光了。”
我很喜欢到场子的俱乐部看戏,大红幕布打开又落下,落下又打开。有很多故事我都记不住了,或者记得的只是星星点点,就像它们没有演出过,或者没有演全过。
爸的很多想法只是想法,还不如那些支离破碎的戏和故事。他说要干啥,妈都反对,所以,我们场子做买卖的越来越多,我们家却没有掺和进去。雨天的晚上,看完戏回家,爸总是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亮的地方是水坑,黑的地方才是道儿。”我仍然只往水洼里踩,连我都不听爸的话,或许只有爸裤鼻子上那串“叮当”响的钥匙最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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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13 15:57: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
1、
十四岁的冬天,我们学校有了一个小图书馆,里面的书海了。这就像另外一个树林,我总想穿过去,从头走到尾,却不知道哪里是头儿,哪里是尾儿。
一天,我在一堆书里翻出了《鲁迅小说》全集。我把这本书借回家,一口气看完了《狂人日记》和《药》。这么恐怖的小说,我还是头一次读,感觉比《海的女儿》吓人多了。晚上,我做了一个恶梦。狂人的哥哥要煮了我吃,小栓子他爹拿着一个血淋淋的馒头,冲着我哀求:“吃了吧,吃了吧,吃了就好了……”
第二天,我还了这本可怕的书,又借了少年版的《红岩》。那些英雄事迹感动得我鼻涕一把,泪一把,感动得我竟然也成了一位诗人,写下了一首《读红岩》。
我激动地把这首诗,拿去给凤儿看,“四舅妈,你说俺写得咋样?”
“要我说实话,还是编织一个美丽的谎言?”凤儿问。
“实话。”
“这就是顺口溜,一点儿都不押韵,还达不到诗歌的境界。”凤儿点评。
我像革命英雄一样锃亮的眼睛,瞬间变得黯淡了。看来我当不了英雄,被别人毙了一首诗都受不了,而那些电影里的英雄,即使要挨鬼子枪子了,眼睛里还是闪着坚定不移,炯炯有神的光芒。这样一想,我愈发地佩服那些英雄。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丁大学,他是学汉语言文学的。”
我又小心翼翼地揣着我的诗去找丁大学,“老师,俺写了一首诗。”
丁大学看完了,认真地说:“不错,激情澎湃,表达了你们新一代的革命热情和愿望。”
“可是凤儿说俺的诗不押韵。”
“那些不重要,都是有规可循的东西。你想学肯定能学会,重要的是要保持这份热情,并把它献到新的革命事业中去。”
“啥是新的革命事业?”
“开革开放,经济建设。”
我心想,这个革命好,比那些动刀动枪,要掉脑袋的革命好多了。

2、
男生并不像我这么想,他们喜欢那种要命的革命。很多男生都喜欢玩枪,他们的枪有的是木头做的,有的是在下面买来的。
爸给弟弟买了一把枪,红色的橡皮子弹打出去,能粘到墙上。弟弟喜欢得了不得,天天放学回家放枪,不是说毙了这个,就是说崩了那个。
我对枪既没有太大的热情,也不反感,无聊的时候也玩一会儿。每次我扣动扳机,都会想,那些拿真刀真枪的人也是在玩吗?
爸有两本红色塑料皮的小书,一本是《毛主席语录》,另一本是《赤脚医生手册》。《毛主席语录》的扉页上,有爸用红色的油笔画的毛主席头像,里面的内容也画了很多红线,比如这句“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我对阶级不大了解,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去研究。对另一本书我却是充满了好奇,那里有很多中草药的用法,还有小孩儿是怎么生出来的图解,我不止一次地琢磨《赤脚医生手册》,所以早就不信我是从河边捡来的瞎话了。
弟弟十岁了,越来越不听我摆弄。我说往东,他就往西,我说回家,他就说去林子里。我觉得他好像不是以前那个小孩儿了,虽然还是大脑袋,小细脖,但是胖乎乎的小手已经变成了鸡爪子,那些可爱的小肉坑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弟弟有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玩伴,那个整天扯着我衣角的弟弟去哪里了?
有一天,我在外屋地做饭,弟弟回来了,我瞅着他很别扭,好像少了点什么?难道日子又在他的身上偷走了啥?
“大姐,嘿嘿。”弟弟笑得很诡秘。
“你的脸有些不对劲儿?”我接着说:“好像光秃秃的,可是也没缺啥呀!”
“大姐,你再仔细看看,俺是缺了点啥。”
我盯着弟弟瞅了半天,恍然大悟,惊叫道“你的眉毛哪去了?”
“二吨的说把眉毛剃光了,新长出来的特别黑。”
这个不断地丢失一些东西,不断地长大的弟弟,也在不断地创造着奇迹,不知不觉中,我不知道他能干出啥事来。
又一天,我在外屋地做饭,弟弟被几个小男孩儿抬回来了,他们就像抬一个在战场上负伤的战士。
“咋了?咋了!”我麻了爪儿。
“俺们玩打游击,他卧在雪窝的里的时间太长了,冻得不会走了。”二吨子说。
我赶紧忙活着把弟弟搁到东屋的炕上,又飞快地跑到外屋地,从暖壶里倒了一盆热水,端进屋来,“热热就好了!”我捧着弟弟一双红肿的脚正要往盆里搁,好像忽然听到奶奶的声音:“小燕的,这样不中,要用凉水,热水要把你弟弟的脚烫烂了。”
我吓得停了下来,奶奶在哪里?刚才明明是她在说话。这节骨眼上,妈回来了,她也说不能用热水,要用凉水慢慢地缓,就像缓冻梨一样。
弟弟的脚落下了冻疮。妈去山里采了冬青回来,每天晚上,都给弟弟抹,弟弟又红又肿的脚,总算慢慢好了。
白岭子的冬天虽然寒冷,却不萧条。无论是学校,还是家里的炉子里,总是烧着红通通的火。我们的炉子是砖砌的,和炕一样,炉子上面是一个铁盖子,我们在上面烤土豆片,烤地瓜片,烤馒头片,那些焦糊的东西闻着很香,给了冬天一种永远不能散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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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13 22:03:23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月满西楼 的帖子

在外头当过兵,现在复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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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14 16:44:10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昨夜雨 的帖子

当兵的时间长吗?当兵感觉很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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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14 16:48:5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章

1、
春天又来了,白岭子的春天是大自然给我们的盛筵。没有谁对它有半点抱怨和厌倦,都是带着一种欣喜的心情,去迎接这最丰腴的季节。
我像长了智慧,望着成群归来的燕子,忽然想到,它们并不是以往的燕子,或许是全新的生命。这春天里看着和往年一样的东西,其实并不一定是以前的。
所有的东西都在变,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陌生,像是谁的戏法。
我做梦都没想到,妈也被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活了心,这样的她让我都感到陌生。
“俺打谱开一家小卖店。”妈在饭桌上郑重而忐忑地说。
爸自然不同意,他想做啥,妈都不同意,这回轮到妈起花花点子,爸也学着妈一惯的态度,列出了一大堆不能开小卖店的理由。
“俺就要开,你知道俺向来都有老猪腰的。”妈倔犟地说。
“咱们场的都有一个商店了,你还能干过商店?那可是公家的,啥都有!”爸说。
“商店啥都有吗?净胡扯,商店没有麻花!”
“那你干脆就在家里炸麻花卖得了,商店就是没有麻花,别的都有。”
“商店还没有烧纸。”
“那赶上阴历十五,咱们再从下面倒腾点烧纸回来卖。”
“商店没有的玩艺儿多了,俺就是一时想不出。”
“你会算账吗,你会打算盘吗?人家小芹她妈,闭着眼睛都能把算盘打得‘噼啪’响,咱没这个本事,就别逞能。”
“俺知道,从一开始你就嫌俺没文化,大字不识几个,俺就要干出个样儿,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瞧扁了。”
“喜芝,咱们安安稳稳过日的,不眼气那些。”
“你看人家邹歪脖的都成万元户了,就连王嫂家光压个破面条,也不少挣,咱凭啥死守着穷日的?”
“现在,咱们顿顿造大米饭,过去哪敢想呀,还有啥不满意的,(银)要学会知足。”
妈赌气囊腮的,不再理爸,撂下碗筷,冲出屋子,闯进仓房,背上背筐,要去林子里薅牛毛广。
“妈,都要下雨了,你看这天阴的。”我跟在她屁股后面劝她。
“俺就去,小孩的,别管大人的事儿,回屋去!”
天的确很阴,很沉,天和地之间的距离都变近了,好像随时能合到一块儿。妈还是走了,大门上的铁把手“咣当、咣当……”响个不停。

2、
雨很快就落了下来,是丁大学在课堂上讲过的那种倾盆大雨。雨点砸到房子上、玻璃上,发出沉重的响声,雨越下越急,响声连成了片。
我很为妈担心。她走的时候没带雨衣,也没穿靴子,她一生气,啥都忘了。这样的天,往外跑,不是找挨浇吗?或许妈的火气太旺,大雨浇浇也好,把火气浇灭了,她自然就回来了。我打开窗,像往常一样坐在窗台上,接着雨水,这雨的劲儿真大,打得我手心生疼。
“大姐,你说下雨天,家鸟在哪避雨呀?”
“俺也不知道,可能小鸟不怕浇。”我不敢再蒙弟弟,他不像以前,我说啥都相信。
“有毛就不怕浇吗?”
“总比直接浇身上要好。”
我好像看见妈在林子里,浑身都被雨淋湿了,额前的头发直往下滴水,和眼泪混在一起。
雨更急了,时间却愈发地慢了下来,钟针的声音被雨声淹没了。我一会儿瞅瞅爸,一会儿瞅瞅弟弟,一会儿扭头看着窗外的大雨。
爸是一个不会遮掩的人,啥事儿都写在脸上。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焦急,看到了担心,还看到了对妈的爱。我实在不敢相信,他们刚结婚的时候,爸老揍妈。有一次,居然把妈塞在被架子和墙的空当里,用笤帚疙瘩一顿教训。妈的肉皮里扎进了很多又细又尖,针一样的笤帚刺儿。打那以后,扎在妈身上的刺儿都变成了心里的刺儿,妈变得厉害起来,终于把爸制服了。或许妈本来就厉害,用她的话说:“不是善茬的。”只是那次被卡住了,没法施展她的本领。
爸的表情在不停地变化着,伴随着一声声压抑的叹息,风吹得门和房子都在响,像迷路人凌乱的脚步。往常,妈在家的时候,爸只要一长吁短叹,就会受到妈的训斥。可是妈爱坐在炕头儿嗝气,活像个肚子滚圆的母抱子,爸却一点都不在乎。
凤儿虽然成了我的四舅妈,成了老娘们儿,成了孩子的妈,却一直保持着她为姑娘时的作派,连放个屁都要避开四舅,妈老骂凤儿是猪鼻子里插葱—装相。我隐隐约约听到前面那趟房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是凤儿的孩子吧?

3、
“爸,俺妈咋还没回来呢?”弟弟眼泪汪汪地问。
我瞅了一眼墙上的钟,都下午二点十分了,妈是上午九点多走的。雨还在下,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
“俺这就去找你妈!”爸终于沉不住气了。这样的鬼天,白岭子的人,都不去山里搞副业,全家坐在炕头上唠嗑、讲故事、打扑克,睡大觉。
我和弟弟跟在爸的后面,他一路小跑,我们也一路小跑,很快就到了小铁道。然后,我们顺着小铁道往里面走,爸喊着:“喜芝、喜芝、喜芝……”
我喊着:“妈、妈、妈……”
弟弟叫唤着:“妈呀、妈呀、妈呀……”
林子回响着我们的叫声,那声音就像在转着圈儿跑似的。雨打在我们的脸上,风吹在我们的脸上,虽然穿了雨衣,我还是感到浑身冰冷,是那种带着湿气的冷。
乌云太多了,虽然是白天,却好像是夜晚,一切都被笼罩着,遮掩着。
我们把嗓子都喊哑了,妈也不应声。我的眼泪不停地往外涌,如果不是尝到了苦味儿,我还以为那是雨水。
“喜芝,你在哪儿?快回来吧,孩的不能没有妈,你快应个声儿,俺啥都答应你,你想干啥,咱们就干啥!”
我隐隐约约听到谁在风雨中,唱着妈常哼的小曲儿:“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七岁八岁没了娘呀……”
这条铁路和往常一样,总像要走到了头,却总没有头。我们跟在爸的后面,不停地往里走,越走越陌生,这是我第一次顺着火车道走这么远。以前,我老想走得远些,可不是时间不够用,就是走着走着就怕了,吓得调头就往白岭子跑。这次,在大雨里,我们只顾着喊,只顾着找妈,忘了一切,忘了那些白岭子流传的吓人的故事。
我的裤角子被雨水灌得很沉。枕木湿涝涝的,火车道两旁的野草也湿涝涝的,那些蚂蚁和各式各样的虫子,都不知道跑到哪里躲雨去了。
“喜芝、喜芝、喜芝……”
“妈呀、妈呀、妈呀……”
“哎!俺在这儿,哎!有盛,小燕的,小斧的!”
伴着阵阵的雷鸣,林子里传来了妈的声音,虽然不是很清晰,但却像一道最闪亮的闪电,把我们的绝望一下子劈碎了。
“妈!”
“喜芝!”
我们顺着妈的声音往林子里走,湿漉漉的毛毛狗摸着我的脸,脚下全是水洼。爸在前面不断地扒拉着树枝子和野草。
妈的脚步已经越来越近了,爸停下了,妈迎面走来。妈仍然背着背筐,仍然把腰杆挺得笔直,我不知道她哭没哭,我一时分不清雨水和泪水。
“背筐这么沉,你就撇了呗,老这么贪!”爸说。
“里面满满的牛毛广呢!”妈侧过身子让我们看。背筐里全是绿莹莹的,长着金色毛毛的牛毛广。
爸接过妈的背筐。妈摸了摸弟弟的头,又摸了摸我的脸,“咋又挤猫尿儿,有啥大不了的,你妈就是命大,老天照顾,死不了!”
“嗯那!”我拼命地点了一下头,又流下了二行“猫尿”。
回家的路上,妈告诉我们,她发现了一个草甸子,里面全是牛毛广,她一见这么多牛毛广,气已经消了一大半,等薅满了一背筐,气就全消了。
这时,妈想到,我们可能还没吃晌午饭,就寻思着赶紧回来,给我们做顿好吃的,好不容易赶上个礼拜天。可是,她怎么都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越走越迷糊。
“吗嗒山了,这不。后来,俺找了棵树,给山神磕了好几个响头,最后一个响头刚磕完,就听到你们的叫唤声了。”
“妈,爸说让你开小卖店了。”我说。
“你这孩的,狗肚的里盛不下二两香油。”爸狠狠地白愣了我一眼,嘴巴上却挂着笑意。
“他也不敢不让俺开呀,俺早就知道。”妈白愣了一眼爸,满脸的得意。
只要爸妈高兴,我和弟弟的心里就装满了阳光,就会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哪怕在这样的雨天,只要他们高兴,我们的世界就是晴朗和干爽的。
这天晚上,我愉快地坐在小板凳上撸牛毛广。爸和妈边干活儿,边商量着开小卖店儿的事儿。他们说得很兴奋,好像马上就能成万元户了,大把的钞票等着我们数。
“小燕的,你最爱吃啥,等俺们发财了,让你天天吃好的。”爸说。
“俺最爱吃粉条儿。”
“这孩的,真傻,粉条有啥好吃的!”
“好吃,俺就爱吃粉条炖蛤蟆。”
“明个儿,爸就给你们抓蛤蟆去。”
“妈,等你开了小卖店,俺每天兜里也能都有钱吗,像二吨的那样?”弟弟问。
“这还用问吗?妈保管你比他趁!”
“嘿嘿嘿……”弟弟笑得露出两个大板牙。他的大牙中间有个很大的豁儿,能把五分钱的钢蹦侧着塞进去。大人都说这样的孩子有福,有财运。弟弟命中注定是富贵命,他的耳垂很大,耳垂的缝里能夹住三根火柴棍,这也是命好的象征。
如果按照这些来衡量,我是没有福气的,我的两个大牙中间密不透风,我的耳垂虽然不算小,但是连一根火柴棍都夹不住。二吨子和小生子统统没福,他们长得没啥特点。现在回想起来,大聪的确是短命的相,他的两条腿特别长,都说腿长命不长。
“妈,等俺有钱了,俺一天要吃两盒午餐肉。”好命的弟弟缠着妈说,他都这么大了,还老往妈的身上贴。
“好、好,咱们有钱了,想吃啥就吃啥,顿顿管够。”
窗外的雨还没停,欢快地跳跃着,像是在为妈的梦想鼓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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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14 16:49:29 | 显示全部楼层
4、
妈说水楼子是白岭子的中心,是个好地方。小莉家就在水楼子的旁边,妈看上了她家的园子,如果在那儿起两间大瓦房,啥都够了,连做买卖带住。
这个小莉不是小生子的姐姐,是另一个小莉,我们场子叫小莉的女孩儿有好几个。我们场子的人重名的太多了,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叫小燕子的,除了我还有两个,叫小斧子的有三个,大柱子、二柱子,小刚都有好几个,可见在起名方面,白岭子的人是没啥创意的。
在起名的事儿上,凤儿也不行,她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叫“闻香”,说有个词儿叫“闻香识女人”。可是我一点儿都不觉得这个名字好,凤儿一叫“闻香啊,我的宝贝。”我就想起了蚊香和夏天里到处乱飞的小咬。这个小莉是我的同学,我和所有的同学都打过架,惟独和她没打过。小莉实在太温柔了,和她在卫生所当大夫的妈一样。可是温柔也并不全是好处,小莉比我小两岁,因为太温柔,去年就会搞对象了,还整天穿着高跟鞋上学。
小莉的妈真温柔,要是换了别的女同学干出了这种事儿,她妈一天还不得捶她八遍。可是小莉的妈的确温柔,从来不打孩子,就是跟孩子讲道理,孩子不听,就更加耐心地讲道理。

5、
小莉的妈真温柔,一笑眼睛就弯成了两瓣月牙儿。
妈和爸拎着一堆好吃的,去找她商量在她家园子里盖小卖店的事儿。他们把所有不好的事儿都想在前头了。
“如果江嫂说,你占了俺家的一块地,往后俺们的菜不够吃了。你咋回答?”爸问。
“你家的菜俺包了,缺多少俺补多少。”妈回答。
“妈,你别都包了,咱们包不起。”我在一旁担心地说。
“咋包不起,菜才几个钱,包得起,咱们自己种的菜供三家吃都够。”妈的口气,就像已经成了万元户似的。
爸还担心小莉她妈自己想开卖店,就不把地方腾给我们了。
“你就放心吧,她能撇了铁饭碗,来抢这个泥饭碗?”妈胸有成竹地说。
我本来也想跟他们去,可是被妈撵了回来,“都是大(银)了,往后就别跟脚了,你!”
我只好躺在炕上看《茶花女》。这本书是从凤儿那里借来的,我老是重复着看头几页,还没等我琢磨明白一句半句话,爸妈就回来了。
妈兴奋地对我说:“成了!你江婶真是个好(银),一点儿都没难为咱们。”
爸说:“咱们本来打算给(银)家三百块钱,(银)家说二百就够多了,这么好的老娘们儿咋就生不出小的呢,养了四个丫头片的。”
“爸,你又重男轻女,丁大学说了,女(银)是半边天。”
爸抿着嘴,满脸希望地看着妈这半边天。

6、
花了两百块钱,水楼子旁边的地就属于我家的了。
地全化了,爸从高丽圃子找来了一帮泥腿子,小卖店开始动工了。妈忙里忙外,整天大着嗓门嚷嚷着,活脱脱一个地主婆。
“你就净等着赔钱吧。”长得又矮又粗的辛姨对妈说。妈一生气,把她臭骂了一通。
还是那个又瘦又高,妖里妖气的辛姨说话中听:“嫂子就要发财了。”妈一高兴,把她从头到脚都夸了个遍。
二吨子他妈也挺会唠嗑:“这买卖好呀,守家待地的就能挣大钱,不像俺家上班的,老得跑长途。”
金寡妇的嘴也挺好,“喜芝干买卖肯定行。”至于怎么行,她倒没说出个所以然。
有几年的时间,我不大注意金寡妇了,所以她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很久。当我再一次感到她仍然存在时,金寡妇已经老了很多,额头上的三条横纹愈发深了,大双眼皮垂了下来,把本来挺漂亮的眼睛整丑了。
小生子来看热闹,拄着一根木头拐。他什么时候把小板凳撇了,我一时想不起来,有很长时间,我们都不咋在一起玩了。小生子变得比小时候沉默,掏柴禾垛、爬树、从房子上往下跳,这些事儿,我们早就不干了。
“曼小燕,以后你就不是贫农了。”小生子说。
“那俺是啥?”
“资本家呗。”
“那你们家压面条儿,也是资本家。”
“俺爸承包车,俺也是资本家。”二吨子边往嘴里撇糖块边说。
“往后,你们别去商店买东西了,到俺家买,俺家的东西比商店的好。”到底我家的东西比商店的好在哪里,我还没想明白,幸亏也没人跟我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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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9-14 16:49:51 | 显示全部楼层
7、
我家的小卖店正在盖着,一帮人又是挖地基,又是砌砖头,还有和水泥的,挑沙子的,好不热闹。
妈从下面进了几箱汽水,让我站在水楼子前面卖。这活儿比揉牛毛广好多了,我就是不大好意思吆喝,刚开始声音小得像蛟子:“卖汽水、卖汽水、卖汽水……”
妈说:“你咋光嘎巴嘴不说话?”
我说:“他们干活的太闹了,把俺的叫声给盖住了。”
妈给你喊一个,“汽水喽,汽水喽!”
妈不愧是个大嗓门,她一喊白岭子最头上的人家都能听见。
这经济建设的革命并不是很好干。第一天,我才卖了三瓶汽水,还是在我不断地央求和软硬兼施下,二吨子才买的。
挺多小孩儿说,现成的汽水没有自己做的汽水好,其实他们净瞎说,明明是买不起。我以前也常用小苏达和白糖做汽水,那不过是白糖水,哪来的气呀?我卖的汽水,才是真正的汽水。启瓶的时候,一股很有劲儿的气体直往上冲,都能把里面的水带出来。
有一些人以前根本没见过汽水,眼巴巴地围着我,光打听,就不掏钱。
我卖汽水,可是我不喝汽水。妈用绿色的军用水壶,装了满满一壶凉水给我,她嘱咐:“渴了就喝这个,比汽水好,那汽水甜了吧叽的,没啥意思。”
大人的逻辑很有趣儿,爸不想让妈买新衣服的时候,就夸妈,“你就是披个麻袋片儿,也比别的老娘们儿好看。”爸想给妈买的时候,就说:“人饰衣裳,马饰鞍。”

8、
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了一只小花猫,整天在工地旁边蹓跶。妈说:“来猫去狗,越过越有。”因为这是吉兆,所以妈老是给猫弄点儿吃的,小猫就成我家的了。
我很喜欢猫,以前姥姥家有一只老花猫,很肥实。我要使出吃奶的劲儿才能抱起它,可能是我每回都把它勒得太紧,老花猫总是挠我,把我的手挠得血淋淋的,可是我仍然喜欢老花猫,连半下都舍不得打。
大人说猫是奸臣,狗是忠臣。后来,老花猫太老了,整天趴在炕头儿,不出去抓耗子。姥姥一生气,就把老花猫扔到了火车上,不要了。反正猫是奸臣,谁给它吃的,它就在谁家呆着。
没想到几个月以后,老花猫回来了,瘦得皮包骨头,一身的伤。这是我听妈讲的,不是亲眼看到的。在我的记忆中,老花猫是只胖猫,老在炕头打呼噜,我不知道它瘦的时候啥样,也不知道它死没死。
这只小花猫又高又瘦,脸一半白,一半黄,肚皮和爪子也是白色的,看起来很干净。
妈对我说:“这只猫就是你的了。”
我管它叫小咪,它老是围着我“喵喵”叫。有的时候,还往我的裤腿子上爬,把我的裤子抓得全是线头儿。我吃啥就给小咪吃啥,嚼一嚼,吐到手心里,一伸手,小咪就来吃饭了,带刺儿的小舌头,舔得我直痒痒。晚上,小咪就睡在我的怀里,可是它没个老实气儿,睡一会儿,就跑到外面抓耗子去了。

9、
五月末,黄花菜开遍了草甸子,野百合开满了山坡,它们看起来很像,但是黄花菜能吃,另一个只能看。野百合花瓣的里面是铜黄色的,布满了小黑点儿,用手一摸,颜色就粘到了手上。
丁大学以前从来没见过黄花菜,小生子他妈炒了一大盘黄花菜炒鸡蛋,送给丁大学吃。他刚开始还以为是野百合,小生子他妈觉得好笑,告诉丁大学两样花的区别。丁大学连忙吃起来,吃得口吐珠玑,什么绝妙的诗和词都冒出来了。可惜山里的老娘们儿不会欣赏这些曼妙的话,丁大学只好放弃自己一肚子学问,抹抹嘴说:“好吃,真好吃!哪朝哪代的皇上都没有这么好的口福。”
“瞅你这个(银),一点儿都不实在,皇帝稀吃这玩艺儿?(银)家可顿顿大鱼大肉。”小生子妈说。
“妈,你咋这么没文化呢?老师那是在比喻呢!”小生子说。
“妈就没文化了,你往后有文化就中。记得,好好听老师话,多学些什么比喻。”
我倒是学了不少比喻,不仅写作文的时候能用上,卖汽水的时候也能用上。如果二吨子不肯掏钱支持我的买卖,我就骂他:“瞅你抠搜的,像只铁公鸡似的,咱们从小就在一块堆玩儿,你就不能拔根毛?”
“俺的毛不多了!”二吨子捂着裤兜,愁眉苦脸地说。
“不多就找你爸要去。”
当然,赶上二吨子宽绰的时候,他还是很慷慨的,差不多包了一箱汽水,分给同学们喝的时候就有两次。
李姨都有意见了,说我做买卖净宰老实人。
我说我还请他喝过一次汽水呢,俺自己都不舍得喝。
“卖盐的喝淡汤,卖汽水的喝凉水,这就对了。”李姨总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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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14 18:47:47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月满西楼 的帖子

没感觉。就是找到一个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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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30 00:13:2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fancao 于 2011-9-30 01:14 AM 编辑

两边看,看串了,不记得哪章看过,哪章没看过。真老了,糊涂着呢。
不过,上边这两章是新的,没错吧!

我院子里,也有一种花,看着和黄花菜很像,却不知道是不是,不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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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30 06:15:4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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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草?哪来还有?我觉得已经等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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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30 10:11:16 |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等来了新的一节。前面人物有点忘了,有两个辛姨吗?一个又矮又粗, 一个又瘦又高,妖里妖气?
我小时好像黄花菜挺少见,黄花菜炒鸡蛋挺难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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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0-4 20:55:4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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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昨夜雨一直在读这个小说,就连载到这吧.
也就是童年的一些琐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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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0-4 20:57:06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yi_ran 的帖子

另一个丑辛姨不过是一笔带过而已,没有具体写.祝Yi ran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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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0-4 21:38:0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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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长篇吗?怎么说完就完了?我们都在这里盼星星盼月亮,等着看燕子的长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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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0-4 22:41:0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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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还没等长大就已经离开了那里.
生活中,我们每个人都从小长到大,再从大变老.就让小说中的小燕子一直是个小孩吧.这不挺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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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0-6 00:04:29 | 显示全部楼层
该不会就这么结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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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0-6 00:05:3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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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里也有,不过这边新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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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0-6 11:23:44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月满西楼 的帖子

收尾太突然了。还是慢慢写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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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0-6 11:54:5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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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去林子看了,才知道原来有20章,所以后面还有3章。谢谢仙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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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0-6 23:41:3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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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谢,盼着西楼赶快往下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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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0-7 07:44:2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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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子?我也去林子里瞧瞧。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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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0-7 07:47:27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yi_ran 的帖子

林子才贴到14章。但交流比较多,而且有很多图片。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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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0-7 08:08:3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yi_ran 于 2011-10-7 09:24 AM 编辑
昨夜雨 发表于 2011-10-7 08:4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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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才贴到14章。但交流比较多,而且有很多图片。不错。 ...


没有新章节
交流很好看,图片也好。西楼和大名鼎鼎的东北女作家是本家?
还看到了好吃的。炉果是我们小时候最常见的几种点心之一。看了很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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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0-7 21:21:5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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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用一个短篇做结尾,以后有情绪的时候再补上.其实,我觉得这个小短文特别充分地表达了我的一种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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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0-7 21:22:3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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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子建的文字很好,是本家,可惜我认识她,她可不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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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0-7 21:24:05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fancao 的帖子

我先用一个短文做一下情感上的结尾.每次小说写完之后,都有一种失望.以后改写短的了,我写着省事儿,别人也不用浪费太多的时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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