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小燕的,快去瞅三环儿的老爷们啊,他来啦!”小生子一边猛劲儿砸我家房后的窗户一边叫唤,恐怕我听不见,错过了看热闹的好机会。 我赶紧跳下炕,趿拉着爷爷的大鞋往外跑。
“慢点儿蹽,一会儿俺和你奶奶也去。”爷爷在炕上说。
“嗯那,俺在那儿先给你们占个好窝的。”
小生子什么好事儿都不会忘了我,我真想长大做他的媳妇儿,可是王大娘和王大爷一次都没说过,让我做他们的儿媳妇儿。我不想做大聪的媳妇儿,他爸老喝酒,他妈不会蒸裂纹儿的大馒头,而他自己啥能耐都没有,扇啪叽、弹琉琉、摔泥炮、爬树,没有一样能盖过小生子。小生子眉毛很浓,鼻梁又高又直,两个腮帮子往外支支着,瞅着挺带劲儿。我很快就转到了房后,小生子坐在小板凳上等我呢。
“你瞅见那个男的了吗?”我问。
“没哪,这不等你一起去瞅吗?”小生子拄上小板凳,蹦蹦跶跶地和我进了三环子家的大门儿。
院子里站着好几个老娘们儿,她们全是大嗓门儿,她们说刘大爷的女婿还不赖。我和小生子听了这话儿,更着急了,几乎是冲进屋子的。外屋地的人都快挤不下了,一时瞅不见三环子的老爷们在哪里。
“女婿呢?”我边抹鼻涕边问。
“小燕的都有女婿了,那不在你旁边吗?”一个老娘们儿拿我开玩笑。
“去,俺是问三环儿的女婿。”我皱着眉头说。
“去一边拉儿,俺们是想瞅老光棍儿。”小生子也皱着眉头说。
“这小两口儿,还挺恩爱。”那些女的一阵大笑,有的轻佻的老爷们也跟着笑。
一个好心的老娘们儿说:“在西屋炕上呢。”
我和小生子从大人们中间挤过去,西屋的地上也满满的人,我的脑袋瓜子“嗡嗡”响。
“在那儿,在那儿!”小生子大叫。
三环子的边拉儿,坐着一个老头儿,他的头发茬子很短,头发几乎是白的,脸膛红黑、红黑的,两个眉毛中间一堆竖纹,穿着一件四个兜的军装,蓝劳动布裤子,脚上是一双带喜字的大红袜子,脚面瞅着挺干净,脚底板子黑乎乎的。如果他不是刘大爷的女婿,我在外面瞅着他一定得叫爷爷,他比刘大爷都显老,他比我想像得老多了。老光棍儿坐在炕上不言语,时不时地合合眼。刘大爷说老光棍坐了好几宿的火车累坏了。我看他不累,我瞅见他的手在三环子的屁股上捏来捏去,三环子今天没穿开裆裤,三环子的脸上充满了麻木和恐惧。那个男人的手太黑了,太粗了,三环子那么白,我真怕他的臭手把三环子摸黑了,如果三环子变黑了,就没有现在好看了。
老光棍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耍流氓,却没有一个人管。三环子不会说话,三环子真可怜。花儿没有的事都能扒瞎,可是三环子被欺负了,却不能反抗。
“他像个老头儿。”小生子对我说。
“他就是老头儿。”我白愣了一眼老光棍儿,又失望又生气。
“老光棍儿肯定是老头儿。”小生子又说。
“可是俺没料到这么老。”我说。
“是呀,老么卡疵眼的!”小生子说。
孔大娘也来卖呆儿,她听见我和小生子说老光棍儿的坏话,又开始管闲事了,“小屁孩儿懂个啥?三环的能找个这样的(银)不赖了。”
“把你给这样的(银),你乐意呀?”我抹搭了一眼老孔婆子。
“小死燕的,俺又不是傻的。”孔大娘拉着一张苦瓜脸。
“你不是傻的,你是彪的。”我说。
“你,你个小崽的,俺真想削你两下的。”
“你削呀,有种你削呀!”我把脸伸过去。
老孔婆子把手扬起来,我仍然挺着脖子,一点都不害怕,她当然不敢真打我,只好把手缩了回去,咕哝了一句,“回头儿,让你妈好好收拾你。”
“小燕的,咱们走吧,别搭理这个老疯婆的了。”小生子说。
我的热闹看够了,仗干够了,老光棍还没摸索够,他浬汰的大手爪子越来越放肆,在三环子身上到处摸索。这叫啥事儿呀,一个男的在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却没有人管。
“三环的给他白瞎了。”我在三环子家吵吵,在道儿上吵吵,回到家里还吵吵。
“小燕的咋这么快回来了?”爷爷问。
“俺们正核计着要去呢,你咋不给俺们占窝的了?”奶奶问。
“没劲!”我说完就哭了,哭的声音越来越大,鼻涕一把泪一把。
“谁给你屈受了?告诉爷爷,爷爷给你争理去。”
我光张着大嘴嚎,就是不吱声。小生子说:“老孔婆的要削她,老孔婆的还说,让小燕的她妈削她!”
“小燕的,不怕,谁都不敢削你。”爷爷把我搂在怀里。
我和小生子都有爷爷,我们的爷爷对我们都比爸妈好,隔辈子人就是亲。我抹了爷爷一身鼻涕,哭够了,又跳下炕,趿拉着爷爷的老头鞋和小生子出去玩啦。
8、
我横竖看不上老光棍儿,可是他和三环子的酒席我还是兴冲冲地去了,因为我想吃四喜丸子。
我坐在小生子家的炕上吃,我爸在三环子家的炕上吃,妈和王大娘,还有一些老娘们儿里里外外忙活着,整趟房都飘着肉香和酒香。
“四喜丸的,四喜丸的。”我叫唤着,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大娘手里的盘子,生怕她把四喜丸子放到别人的面前。
“小燕的,趁热儿,快叨着吃吧,别假估!”大盘子结结实实放在了我的跟前儿。我麻利地夹了一大筷头子肉丸子,搁在自己的小盘子里,又迅速地伸出筷子,给两旁的爷爷奶奶弟弟分别夹了一大筷头子,二个四喜丸子都快被我夹光了。
“小燕的就长了个吃心眼儿。”一个老太太不满意地说。
我不稀理她,大口大口地嚼着丸子,这肉蛋儿,做得真实撑,真香。
爷爷边吃边“吧嗒”嘴儿,我吃够了,又去外屋地帮爷爷倒了一小盅白酒。
“小燕的,你先喝点儿。”爷爷像往常一样,蘸了一筷头子白酒给我,我咂巴了几下筷子,然后舔舔嘴唇儿。这酒席真不赖,一共有十六个菜,样样菜都是大盘子大碗装。爷爷爱吃的酥白肉是妈在外屋地帮忙做的。酥白肉没放在我们跟前儿,我从炕上站起来,一气儿夹了六七块放在爷爷的碗里,桌子上还有别人给爷爷夹肉。爷爷爱吃酥白肉,没有人说爷爷就长了个吃心眼。
他们看我给爷爷夹菜,都说:“小燕的挺孝顺,像你妈爸一个样的。”
爷爷奶奶是假牙,小弟的牙没长全,我的牙掉了好几个。我们的牙口都不好,可是一点儿都没耽误吃。老光棍儿来敬喜烟喜酒的时候,我撑得直打饱嗝。
爷爷对老光棍儿说:“三环的是个好孩的,过门后儿,别亏待(银)家。”
老光棍已经喝得左摇右晃了,“大爷,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他是俺媳妇儿了,往后,俺给她擦屎擦尿,一点儿都不会含糊。”
爷爷喝了老光棍敬的酒,抽了老光棍点的烟,一点儿都没难为他。按说,新郎和新娘应该一起敬酒敬烟,可是三环子和别的新娘不一样,她呆在自家东屋的炕上呢。我吃饱了,喝足了,蹽过去看她。三环子吓得躲在墙角儿直哆嗦。
三环子头上插着一朵红色的塑料花儿,眉眼儿画过了,嘴唇抹得像刚吃了死孩子似的。她穿了一身红儿,衣襟上别着一朵红花儿,红花下面垂着一个小布条,用金笔写着:新娘。今个儿,三环子是新娘子。这个新娘没有平时俊,脸画得像个小鬼似的。老光棍是新郎。这个新郎太老了,不笑脸上都一堆褶子。我看完了新娘,又去看新郎,可能是因为酒席太好了,我瞅老光棍顺眼多了。我蹽来蹽去,没个老实气儿,妈瞅见说:“多吃点,你到处得瑟啥?”
“俺吃不上了,再吃好撑饱食了。”妈麻利地抓了两把糖块塞进我的裤兜里。
爷爷喝了几蛊酒,高兴地唱上了,“今天吃么,今天有酒今天醉,不管明天是和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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