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2013-2014跨年的谐音是“一生一世”,一起度过2013和2014新年之交的人可以相守一生一世。这种说法赋予2014元旦特别的含义,记得当时很多人用更大的热情,更隆重的仪式迎接这个寄托美好寓意的日子。 对于我,“一生一世”之说更具讽刺意味。因为2014是我的失去之年。 四月份,我的同事苏珊退休。一头金发的加拿大妇女苏珊是我的恩师。刚到研究所的时候,由于从事的工作并非所学专业,很多具体的技术都是苏珊手把手教我的,她有让人倾佩的耐心和条理。比如昆虫的表面消毒,苏珊先把操作步骤详细写好打印出来,然后演示一遍,再让我做给她看,做得不那么准确的地方当时就纠正了。这么多年,这一直是我培训学生的“三步曲”。 苏珊还是我们所多年不变的传统“百家餐”和“资助贫困家庭圣诞礼物烧烤”的发起人和组织者。每过一段时间,布告栏上就会出现苏珊打印出来的精美“广告”:春天到了,让我们来一次Pot luck(百家餐)吧,带上你的拿手菜,大家一起分享。或者是:厌烦了千篇一律的三明治了吗?本周四我们为您准备了肉肠和热狗烧烤。苏珊用烧烤赚的钱去商店挑选资助家庭孩子想要的礼物和衣服,还不厌其烦地拍了照片贴到布告栏里。接受资助的是镇子上几户贫困家庭,这个项目是研究所支持当地居民的一种方式。 年复一年,我们习以为常,以为有苏珊的日子会永远这么过下去。直到今年四月份的一天,苏珊告诉我们她要退休了,我们意识到原来苏珊已经老了,老了的苏珊就要离开我们了。大家互相询问,那以后百家餐谁管?苏珊微微一笑,我交代安妮了。苏珊的退休送别会上,她和她的先生和子女,她的家庭医生,以及她的导师坐在一桌,怀里始终抱着她的外孙,一个可爱的小男孩。我们知道知性女人苏珊要回归家庭了,这是她今后的人生定位。 我对苏珊说,我会想你的。苏珊说我将常回来看看。一周后,我收到苏珊的电邮:我正在彻底收拾我们的住处,虽然我告诫自己不必急着做完,明天不用上班,但还是忍不住干了一整天。我打算报一个瑜伽班,开始练习瑜伽,据说这项运动对关节很有益。 还没从失去苏珊的打击中恢复,五月初,全体员工开会,所长盖瑞宣布:6月底退休。他已经工作了33年,按目前的计算法,丰足的退休金够他安度晚年了。对盖瑞的离开,我不可能无动于衷。说起来,这个个子不高,面色红润的老人是我们这一批“转正”的技术员的“恩人”呢。二十年前,盖瑞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根据预测,未来二十年内我们研究所将有一大批技术人员退休,为了避免青黄不接,增开20个技术员的位置。我和其他十多名合同工就是那一批成为了永久雇员。之后政府部门人员冻结,这样大尺度的招聘成为不可复制的历史。 看似亲民,却不语自威的盖瑞是一位称职的所长。这些年,他独自承担了农业部三个研究所的所长重任,每周都在安省的几个不同城市之间奔波,妻子也因为他的不顾家而离开了他。如今他的使命完成,即将离任,不知其他因为他的恩惠混进公务员队伍的技术员作何想法,起码我是很伤感的。女儿已经成家,退休的他如何独自面对大片空白的日子呢? 似乎还嫌不够,五月底,我的导师莱斯找我谈话,说他已决定8月中退休。在研究所干了二十年,莱斯是我唯一的导师。先做他的博士后,然后做他的技术员,我把人生最富于创造力的二十年,每天最好的八小时,我的才华和热情,倾注在莱斯的实验中。由于我们的共同努力,莱斯升到了研究员五级,这是我们所研究员的最高级别。 勤奋的莱斯,每年都有很多项目,这让我上班的时候要比别人忙很多。我曾对此牢骚满腹。由于保守党政府的冻结和裁员,政府部门的职员取消了升级和涨工资,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别人快退休时基本处在不作为状态,莱斯的职场生涯却有一个轰轰烈烈的句号。退休前几个月,莱斯动用他所有资源-6间温室做一个8个处理,每个处理两个重复总共16个采样点的大实验,说要为他脑子里的悬念找到答案。为了这个“戛然而止”的效果,我带着学生又将投入紧张的实验。那天订购实验需要的温度探头,我问这次实验需要4个,要不要多买几个做备用?莱斯说,买8个吧,以后还需要。说到这里他意识到什么停住了,我也愣住了:是啊,再过两个月就走人了,还有以后吗? 说实话,莱斯不是一个好老板。他霸道,不通人情,做他的下属,需要很多学问:变通、迂回、据理力争。跟他合作,我最大的体会是,改变中国式的逆来顺受、忠君思想,用西方的思维方式和表达方式才能跟当地人有效沟通,否则就是事倍功半。退休之前,作为对我多年任劳任怨的报答,莱斯花费两千多加元为我争取了一个培训的机会。回首往事,这个主观固执的老人,是否生出几许感慨? 2014年,我最大的失去是梅。梅是我做社区义工时结识的朋友。在这个人们为自己考虑越来越多的时代,找一个有能力,同时有公益意识和热情的人简直就像挖金寻宝那么难了。梅的出现让我欣喜不已:领袖气质和务实精神在她身上结合得如此完美。梅主张普通人都有责任繁荣社区,一个人生命的重量取决与他对社会的贡献。梅思路清晰,原则性强,上任之后兴学办班,轻重缓急,把个以传播中国文化为使命的社区文化学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是,今年6月份,梅告诉我她的博士论文通过了,与此同时她得到美国一所大学的教职。 这个消息是这么突然,我的心像被掏空了一般,半天醒不过神来。我对她说,得知这个消息,最高兴的人是我,最伤感的人也是我。我为你事业前途高兴,更为学院失去你这样一位领路人而抱憾。我说,我会用我的余生来想念你,想念我们一起为社区奔忙的日子。 下周,梅就要离开我们居住的小城去美国南部赴职了,她在忙着申请签证、找房子、安排孩子入学,而我则在艰难地适应没有梅的日子,思考“永远”这个词的真实含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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