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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1 20:0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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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几天,柳建华和春妮儿互诉衷肠,讲述了各自的经历。建华从一开始就想让春妮儿知道他对已故妻子的一往深情,希望她能理解,这感情也许永远也不会消失,不要因此而产生懊恼。春妮儿非常欣赏建华的坦率和执着;因此,她不再心存疑虑,也对建华敞开心扉了。她说她仅比建华小十一岁,已经31了;而且还有过一段非同一般的经历:
我出生在文革那年,才半岁,父亲就被抓走了。以前他的学生,后来和他在同一个研究院工作的小闵叔叔常来照顾我和母亲。在我幼小的眼里,小闵叔叔就是别人称为爸爸的那个人。但是他不让我叫他爸爸。妈妈在小学当语文老师。有一次,暴雨突降,妈妈没带伞,只好和我在小学校门口等着。人都走光了,雨还在不停地下,天渐渐黑了,越来越冷。妈妈正犹豫不决——冒雨跑回家得半小时,非得淋透了不可,但那雨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小闵叔叔来了,他背起我,让妈妈打伞,依偎着往家走。我搂着小闵叔叔的脖子,觉得他的身体暖暖的。我觉得我们是一家人,爸爸也不过如此。我在他耳边轻轻地叫了一声“爸爸”,他哆嗦了一下,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喜欢。他的脖子热起来。但他说:“千万别这样叫我。你要是再这样叫我,我就不能来看你了。”妈妈也是这样嘱咐我的。
我们家的重活儿都是小闵叔叔干的:开始是买蜂窝煤,后来是换煤气罐。还有挖地窖,买冬储大白菜……差不多每个星期天他都来看我们,帮助我们。他跟我虽然很亲,对妈妈从来都是毕恭毕敬,而且他总是天黑前就走,大声地告别,从来没在我家吃过一顿晚饭。
文革结束后,爸爸放回来了,但我无法接受这个陌生的男人。他看上去那么老,好几次被陌生人当成了我的爷爷。他的思想更古老,已经被彻底改造了,比我们都要“革命”得多,张嘴闭嘴总是引用毛主席语录,要我们听党的话,坚持革命路线。我觉得他的神智出了问题。他不仅不感谢小闵叔叔,而且还嫉妒他,不欢迎他。为此,母亲跟他吵过架,他还摔了盘子。我们的平静生活结束了。
我不喜欢这个爸爸,不肯叫他。他很生气,硬要我叫他。我就是不叫。有一次,我考试没考好,得了93分。他对我大吼,我堵起耳朵来,他就打了我一巴掌。我跑了,跑到小闵叔叔那里。那是很小一间宿舍,窗明几净,桌上还放着一瓶迎春花。我一头扎到他怀里,大哭起来。他抚摸着我的头,叫着我的小名说:“春妮儿,春妮儿,不哭,不哭。爸爸喜欢你。爸爸爱你。”我愣了,那是他第一次自称爸爸。我停止了哭泣,心里一抽一抽的,紧紧地抱着他,把脸贴在他胸上。他轻轻地抚摸着我,一言不发。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重重地敲门。小闵叔叔还没来得及站起身来,门就开了。生父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恶狠狠地说:“放开她!你偷了我老婆,还要偷我孩子吗?”
小闵叔叔叹了口气,软软地坐下去,要把我推开,可我死死抱着他不放。生父一把把我拽开,拉着我就往家走。我的手和胳膊疼极了,可我没哭。他能把我人拉走,可他拉不走我的心。我的心在那间小屋里,在我小闵叔叔身上。
从此以后,我经常偷偷去看小闵叔叔。每次,他都先要检查我的作业,知道我已经做完功课了,才开始给我讲故事。他的嗓子可好了,故事讲得有声有色。他知道很多很多故事。为了听故事,我总是早早地做完作业。个别时候,我不会,他就给我讲解,启发我做出那些难题。我成了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尤其是语文,老师经常在班上读我的作文。爸爸、妈妈就不怎么管我了。
他们不管我,也是因为他们经常吵架,为一点小事就闹个没完,家里一点温暖都没有。渐渐地,我把小闵叔叔的家当作我的家了。八四年,我上了北大,自由了。我去看他,比回家看父母的次数多多了。我跟他无话不谈,无论是我新学的东西,还是我谈恋爱的事,都告诉他。他不仅辅导我学习,也帮我出主意。真怪了!他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女朋友,可他怎么这么了解女人呀?而且他从来不像家长那样教训我,总是把我当作朋友,有什么事,也跟我商量。有几次,人家给他介绍对象,都让我给否定了。
我们同学里男生多,追求我的不少。我总是暗自拿他们跟小闵叔叔比,没有一个比得上。他多伟岸呢!仪表堂堂,一点不像四十多岁的人。而他们,不是个子太矮,就是脾气太急。我也交过几个外表上还过得去的男孩,但没有一个比得上他的涵养和气质,更不用说他那么善解人意,那么宽容大度了,那些毛头小子怎么能比?每次,我都让他给我参谋。我们的兴奋,我们的烦恼,我都告诉他了。他耐心地听我讲,帮我分析,劝慰我。可我觉得,他虽然希望我早日找到心上人,但每次分手,他都没有使劲反对。他总是认为,那些男孩都配不上我。渐渐地,我觉得,他好像不止把我当女儿来爱。但回想起来,那时候,实在是因为我已经不知不觉地爱上他了,只要他还没有成家,我就不可能爱别人。
我大学毕业,他要庆祝一下,请我去莫斯科餐厅。那是我们第一次在外面吃饭,我穿了一袭暗红色的连衣裙,从他眼里我看得出,自己很美。他一身黑色西服,雪白的衬衫,深红的领带。脸上透出一种成年人朝气犹存的风华,我在任何人身上都没有看到过。我们点了鱼子酱、罗宋汤、蘑菇虾,还有奶油烤鱼。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可口的西餐,来美国后也没有。我还要了一瓶红葡萄酒。我在大学也学会了喝酒,可他从来不喝酒。我再三劝说,他才陪着我喝了一杯,竟然有点醉了。我也微醺。我们乘出租车回到他家,谈了一阵未来。他感叹道:“还不知道你会分配到什么地方,会不会离开我?”我动情地说:“我不要离开你,”便扑到他怀里。我们情不自禁地接吻了。我觉得像触电一样,浑身烧起来,以前和那些男孩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也像着火了一样。我们燃烧成一团,凤凰涅磐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第二天早晨醒来,我偎在他怀里,沉浸在幸福中。但他好像有点儿不好意思,说话有点儿正式。我问他怕什么?我们都是自由身,就是结婚,别人也管不着。他说:“人言可畏啊!别人要是知道了,你生父那句话不就被证实了吗?人家会说这二十多年来我是别有用心的,还不定干过什么其它坏事呢。”
我理解他,但我就是想去看他。我不在乎结不结婚的,只要能经常看见他就好。我知道他爱我,离不开我。他拒绝了所有好心人的介绍,对人家宣称要独身一辈子。我的工作分配在北京,一去没多久,就有人给我介绍对象,让我一口谢绝了。我有了他,还能看上谁呢?我觉得挺幸福的,直到七年后的一天,我发现我怀孕了。
开始,我不知所措。镇定下来后,我觉得这是好事啊。一不做,二不休,我们索性结婚吧。这下他不能再拒绝我了。但他死活不肯,还劝我去打胎。我们开始吵架了。我说他不敢担待,太爱惜名声。他竟然哭了。
看着他那无助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我长大了。这个一直在帮助我的人现在需要我来帮助了。我决意要生下这孩子,但我不想让孩子在指责和歧视中长大。我要把他生在美国,要让他自由自在地生长。我抓紧时间,迅速办理一切手续,我有个姨妈在加州圣地亚哥,为我做了经济担保。两年多前,我来美国,不久便生下一个男婴。姨妈和她的教友们帮了我很多忙,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我对孩子他爸很失望,他爱惜自己的名誉胜过爱我和孩子。我要他设法来美国,他就是不肯,说他当年学的是俄语,不肯来美国吃闲饭。我们越行越远,我又叫他小闵叔叔了。那天晚上,就是因为孩子发高烧,我才急忙赶回来了。你没想到我已经是过了一辈子的人吧?我不大会写诗,但我模仿你的诗写了一首:
小船与港湾
你是一个宁静的港湾,
坐落在月牙般弯曲的海岸。
波涛绕过嶙峋的海角,
涌流到这里就不再疯癫。
我是一条迷航的小船,
在生活的风浪中曾经颠翻。
船桨和舵叶都已经破裂,
纤索也拉不起那尾风帆。
望着你波澜不惊的海面,
我知道我已经找到了家园。
小船向港湾徐徐驶近,
你可允许我在这里靠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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