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鸭也不易
很早就从北宫门进了颐和园，那时候园子里还没多少游人。没有风的早春，在这片昔日的皇家园林里，想多么惬意，就有多么惬意。连翘花开得正盛，沿着斜坡一路黄过去，偶尔还间杂着些粉白色的桃花，树下却是一片又一片的紫色野花，我不晓得名字。
英法联军是和颐和园捆绑在一起了，几乎每一处景观的介绍文字上都有注明，1860年英法联军在此纵火焚烧。我们平日里知道得最多的，是英法火烧圆明园，雨果在英国发表文章，把那两个强盗大骂一通。那时，英法联军也烧了颐和园，万寿山上的建筑都给烧落架了。帝师翁同龢在日记里曾写道，城西北的黑烟都看得到，可见当时的火势。
颐和园的前身叫清漪园，是乾隆时候修的。满清皇帝不太愿意住在紫禁城里，一来那里憋屈，我们逛了故宫都知道，里面除了房子就是房子，除了大墙还是大墙；二来满族统治者还是感觉，住得离汉人稍微远一点儿更安全，北京内城住着满人，但外城全是汉人，满族人再怎么是统治者也终究属于少数派。在城外修了园子，既做着主子，又享受着湖光山色，何乐不为。
英法联军烧过之后，园子荒了一阵儿。慈禧在紫禁城呆不习惯，就想到城外住，于是就张罗着重修清漪园，光绪也乐不得，给老妖婆找个地方享福，自己也可以亲政。颐和，就是颐养冲和之意，明显就是表示老妖婆要退居二线。修园子花了不少钱，康有为说耗银三千万两，据专家估算，应该不超过800万两，也不少了，但是没有康南海邪乎得那么多。这些钱来自海军军费，慈禧借口操练海军，修园子的费用就从军费里支出，现在对甲午败绩，评论多指向慈禧挪用军费的事儿，其实就算老妖婆不花钱修园子，中国也还是个败，一个朝代的精气神尽了，船再坚炮再利，都是摆设，没用的。慈禧是在园子里建了水操学堂，英法联军给烧没了，现在作了复建。到里面走了一圈，环境清幽，玉兰花旺旺地开，花瓣落了满地。水操学堂的前身，是清漪园里的耕织之地，皇帝每年都要象征性地种种地养养蚕，以示重视农桑。
从北宫门往前走几步，就到了著名的苏州街，那里模仿江南市井的形状，一条河道两旁尽是店铺。皇上批文件玩女人累了，就出来散心，太监宫女们就装扮成卖东西的，胡乱吆喝，皇上也假作顾客，上岸买货。宫里真是挺有意思的，还玩这种小儿科。皇公贵族过的是艺术生活，一举一动自是凡人无法想象。老妖婆住进园子后，喜欢看戏，是超级戏迷，又临水建了新戏台。慈禧有时候会赏大臣一起看戏，可有的人不爱看，陪着老妖婆干坐，一看几个小时，累得半死，苦不堪言。
从万寿山的西侧绕过来，眼前豁然开朗，昆明湖大有烟波浩渺之势，整座园林近七成都是水面。有水的地方，就活泛，怎么看都舒坦。先看见的，是石舫。圆明园里的石舫都被破坏了，仅剩了底座，颐和园的保存完好，还是西式风格。石舫没什么用，仅限于观赏，不过还是有来历的。孟子说，君为舟，民为水，木头船是很容易被掀翻的，满清统治者觉得造成石头的，就能永保天下，这是取其象征意义，但任何迷信都救不了专制王权的腐朽和堕落。
沿着西堤走，春光骀荡，心驰神摇。
在一湖水面上，赏了一会儿骨顶鸡，骨顶鸡有块白额头，也叫白骨顶。白骨顶仅有一只，它从莲根丛那里游出来，打量一下四周，见没有什么威胁，就一纵身，作了个跳水的姿势没入湖中，我注意到，两只爪子是最后进水的，三两秒钟的功夫，白骨顶浮出水面，嘴巴上叼着一线水草，然后一点一点地吃进去，吃光了就再潜水。没有见白骨顶吃鱼，可能和它的潜水技术水平有关。
颐和园西南有块水面，现在被近两米高的铁栅栏完全围起来，水中有座小岛，那个区域被划为鸟类保护区。高耸的铁栅栏和园子的整体环境十分不协调，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铁栅栏只是为了挡住中国人。人进不去了，那里自然就成了鸟的乐园，普通秋沙鸭、鹊鸭、小鷿鷉、白眉鸭等等，都在那里自由自在地游弋。后来，还看见了四只大天鹅，他们告诉我，天鹅在此停留数日，营养得到补充以后，就继续北飞了。
颐和园这么舒服的地儿，有一些鸟儿把这里当成了家，比如鸳鸯，它们会找个树洞，而后产卵育雏。凤头鷿鷉也会留下来，这时候真有一对在水面上追逐打闹，它们是在谈恋爱，过几天水草新绿莲叶露尖，凤头鷿鷉就会衘来草枝，在水面上搭建浮动的软巢，初夏的太阳会催生出它们的小宝宝，有许多游客都能看见凤头鷿鷉背上驮着自己害羞的孩子，在昆明湖里游来游去。
我绕了整整一大圈，行至最南端，北望佛香阁，却是山水相映。佛香阁最初不是那个样子的，老妖婆的意思是建一座塔，和玉泉山的那座相呼应，可是塔建到半截儿就倾圮了，风水先生说万寿山上不宜建塔，结果就作成了佛香阁。
在园子的东南角，看了一出热闹。有一妇人兜售煮熟的玉米，这时候来了几个保安，拼命地抢夺妇人的售物，结果连兜子一起都没收了。那妇人怎么求饶都没用，保安们扬长而去，妇人站在湖边大骂，听着有点儿湖北重庆一带的口音。都是穷人，都是为了钱，最后反目，我想要是我作保安，就会让那妇人把东西拿走，不要再卖了，没收人家的货物就等于断了她一天的口粮。再往北走，结果发现偷着零售玉米或者糖葫芦的小贩越来越多，我不禁又反思起来。一个人，没有一成不变的想法，可能不过五、六百米的路程，就让我重新考量管理的重要性上来。不照章办事，园子可就乱了。
初春季节的绿头鸭，不再是一群一群的了，而是分成两个两个的一组。绿头鸭开始组合核心家庭，酝酿激情，待条件成熟时就做爱产卵育雏。临近十七孔桥那里，有一块小水湾，一对绿头鸭游进了那里。那里有浅岸，鸭子凫到边上，站着晒太阳。我倚靠着一株老树，看这两只鸭。小水湾外，是来来往往的脚踏游船，我身后是熙熙攘攘的游人，除了我，倒还没有人发现这两只鸭子。雄鸭很负责，十分警惕地注意着我，雌鸭只管梳理自己的羽毛。我想园林未开放以前，这大片的水面几乎都是水鸟们的，现在游人越来越多，鸟儿们也没地方休息了。
女儿给我打来电话，我告诉她正在看湖里的绿头鸭，冬天时我曾带她到后海喂那些留下来的绿头鸭。女儿感冒了，要是她也跟我在一起看绿头鸭该多好。有一个男孩发现了鸭子，跑着冲了下去，绿头鸭听见了脚步声，很快窜下水，游远去了。
走过文昌阁，我去了玉澜堂。光绪在那里征求荣禄的意见，不想荣禄告密。维新失败后，光绪就被囚禁在玉澜堂，四周的门都被堵死了，皇帝只能在那个四合院里唉声叹气。一个普通人，假若失了自由，都会痛不欲生。很难想象，贵为天子，却连行动之便都被剥夺，那种心路历程该是何等的残酷。人生也自是围城，人们都想着高高在上的人会更自由，哪知道上边却有上边的苦恼。衣食有了保障，自由最重要，其它的真是浮云。
庆寿堂的后院有几帧展览图片，两位年轻人一说一笑地在那里看。一个说，这个上面没有你哎。另一个看完了笑，追着讲话的年轻人去打，还说，看我不废了你。我刚进院里不明究竟，有什么好笑的呢，过去一看，原来墙上挂着清末四个大太监的相片。
午后的游人多如蚁，想找个坐下来的地方都难了。我在园子里最后看见的鸟是金翅雀，它们发出成串的叫声，在柏树枝桠间跳动。早晨入园时最先看见的鸟是燕雀，成群地落在杨树枝头。皇家园林里发生的那些历史和传奇，如今都成过去，只有这些鸟儿千百年来固守着家园，不曾离去。当然，还有我们这些嘈杂的人群，打破了往日的宁静和那些矫饰出来的威严。
2012/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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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4-9 00:00:28
发表于 2012-4-9 11:18:06
第一次幽会就是在北宫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