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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2-14 19:1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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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艺术不但能制造颜色的假矛盾,还能调和黑暗和光明的真矛盾,创辟新奇的景
象。例如《金楼子》第二篇《箴戒》:“两日并出,黑光遍天”,邓汉仪辑《诗观》三
集卷一冯明期《滹沱秋兴》:“倒卷黑云遮古林,平沙落日光如漆”;或李贺《南山田
中行》:“鬼灯如漆照松花”,沈德潜选《国朝诗别裁》卷二五徐兰《磷火》:“别有
火光黑比漆,埋伏山坳语啾唧”⑧。西洋诗歌也有同样的描写;我接受莱辛限定的范围,
只摘取一二写景的词句,不管宗教诗里常用的这类比喻⑨。莱辛称赞弥尔顿《天堂的丧
失》里有“诗歌的画”,在《拉奥孔》草稿中列举该诗章节为例⑩;这些章节都叙述继
续进展的动作,不是“物质的画”所画得出的。不过,他似乎没注意到弥尔顿有些形容
物象的话也一样无法画入“物质的画”。就象他说地狱里的阴火“没有光明,只是一片
可以照见的黑暗”(No light but rather darkness visible),又说魔鬼向天开炮,射
出一道“黑火”(black fire)⑾。本身黑暗的光明或本身光明的黑暗不可能用造形艺术
去表达。中国画里的“黑日”在雨果诗里就见过:“一个可怕的黑太阳耀射出昏夜”
(Un affreux soleil d'ou rayonne la nuit)⑿。一位大画家确曾有把黑太阳画出来的
企图,那就是度勒(A.Duerer)的名作《忧郁》(Melencolia)⒀。尽管那幅画里的黑太阳
也博得雨果的叹赏⒁,我们终觉得不如他自己的诗句惊心动魄。竟可以大胆说,若不是
事先知道,我们看不出度勒画的就是黑太阳。度勒的失败不是偶然的。“火光黑比漆”、
“黑太阳”等光暗一体的景物只能黑漆漆而又亮堂堂地在文字艺术里出现。
一个很平常的比喻已够造成绘画的困难了,而比喻正是文学语言的根本。莱辛在草
稿里也提起绘画不能利用比喻,因而诗歌大占胜着⒂,但是没有把道理讲清。
譬如说:“他真象狮子”,“她简直是朵鲜花”,言外的前提是:“他不完全象狮
子”,“她不就是鲜花”。假使他百分之百地“象”狮子,她货真价实地“是”鲜花,
那两句话就不成为比喻,而是“验明正身”的动植物分类法了。比喻包含相反相成的两
个因素:所比的事物有相同之处,否则彼此无法合拢;又有不同之处,否则彼此无法分
辨。两者不合,不能相比;两者不分,无须相比。不同处愈多愈大,则相同处愈有烘托;
分得愈开,则合得愈出意外,比喻就愈新奇,效果愈高。佛经里说起“分喻”,相比的
东西只有“多分”或“少分”相类(《翻译名义集》第五三篇《阿波陀那》条,参看《
大般涅槃经·如来品》第四之二又《狮子吼菩萨品》第一一之三)。中国古人讲得更透
彻。刘向《说苑·善说》记惠子论“譬”,说“弹之状如弹”则“未谕”;皇甫湜《皇
甫持正集》卷四《答李生第二书》又《第三书》根据“岂可以弹喻弹”的意思,总括出
比喻的辩证原则:一方面“凡喻必以非类”,另一方面“凡比必于其伦”。《全唐文》
卷七二一杨敬之《华山赋》形容山势说:“上上下下,千品万类,似是而非,似非而是”,
也恰是皇甫湜那两句话的诠释。比喻是文学词藻的特色,一到哲学思辨里,就变为缺点
——不谨严、不足依据的比类推理(analogy)。《墨子·经下》:“异类不吡[比],说
在量”,《经说》下举例:“木与夜孰长,智与粟孰多”。逻辑认为“异类不比”,形
象思维相反地认为“凡喻必以非类”。中国成语不是说什么“斗筲之人”、“才高八斗”
么?木的长短属于空间范围,夜的长短属于时间范围,是“异类”的“量”,所以“不
比”;但是晏几道《清商怨》的妙语:“要问相思,天涯犹自短”,不就把时间上绵绵
无尽期的长“相思”和空间上绵绵远道的“天涯”较量一下长短么?外国成语不也说瘦
高个子“象饿饭的一天那么长”(I1 est long comme un jour sans pain et maigre
comme careme-prenant)么?可见“智与粟”比“多”、“木与夜”比“长”,在修辞
上是容许的。所以,从逻辑思维的立场来看,比喻是“言之成理的错误”(Figurae un
errore fatto con ragione)⒃,是“词语矛盾的谬论(eine contradictio in adjecto),
因而也是逻辑不配裁判文艺(dass die Logik nicht die Richterin der Kunst ist)的
最好证明”⒄。难道不也是绘画不能复制诗文的简单证明么?
造形艺术很难表示这种“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的情景。元好问《中州集》卷九张
檝小传摘句:“骇浪奔生马,荒山卧病驼”;近人许承尧《疑盦诗》卷丁《兰州赴京师
途中杂诗》:“古道修如蛇,枯杨秃如拳;晚山如橐驼,坐卧夕阳边。”把山峰比卧驼
是以物拟物的贴切比喻,说的是静止状态,绝不是什么“继续进展”的“动作”。问题
是:怎样把它写入“物质的画”呢?把山峰画得象一头骆驼么?画了山峰,又沿外廓用
虚线勾勒一头骆驼么?画一座大山,旁边添一头小骆驼,让读者来比较么?那都不成为
山水画,而只是开玩笑的滑稽画⒅,因为滑稽手法常“把二分之一或四分之一相似转化
为全部相等”(Die Komik verwandle Halbe-und viertelsaehnlichkeit in Gleichheiten)
⒆。袁凯《海叟诗集》卷二《王叔明画<云山图>》:“初为乱石势已大,橐驼连峰马牛
卧”;题画诗完全可以用比喻这样描写,所题的画里要真是那种景象,就算不得《云山
图》,至多只是《畜牧图》了!
这个道理,前人早懂得。狄德罗说,诗歌里可以写一个人给爱神射中了一箭,图画
里只能画爱神向他张弓瞄准,因为诗歌所谓中了爱神的箭是个譬喻,若照样画出,画中
人看来就象肉体受重伤了(ce n'est plus un homme perce d'un metaphore,mais un
homme perce d'un trait reel quon apercoit)⒇。我在不是讲艺术的书里,意外地碰
上相同的议论。倪元璐《倪文贞公文集》卷七《陈再唐<海天楼时艺>序》:“画人貌人
者,贵能发其河山龙凤之姿,而不失其颧面口目之器;苟使范山模水以为口目而施苞羽
鳞鬐之形于其面,则非人矣!”汪日桢《湖雅》卷六:“时适多蚊,因仿《山海经》说
之云:‘虫身而长喙,鸟翼而豹脚’。……设依此为图,必身如大蛹,有长喙,背上有
二鸟翼,腹下有四豹脚,成一非虫非禽非兽之形,谁复知为蚊者!”十八世纪一部英国
小说嘲笑画家死心眼把比喻照样画出(the ridiculous consequence of realizing the
metaphors),举了个例;《新约全书·马太福音》里说到责人严而对己恕的恶习,用
了一个有名的比喻:“只瞧见兄弟眼睛里的灰尘(mote),不知道自己眼睛里有木杆(beam)”,
有位画家就画一人眼里刺出长木梁,伸手去拔另一人眼里插的小稻草(21)。一句话,诗
里一而二、二而一的比喻是不能画的;或者说,“画也画得就,只不象诗。”
①《拉奥孔》第14章,112页:参看第13章,108页。
②参看阎若璩《潜丘札记》卷2说“文章”有“四宾主”:主中主、主中宾、宾中主、
宾中宾。
③柏克《论崇高与美丽》(A Philosophical Inquiry into the Sublime and Beautiful)
第4部分第7节,波尔顿(J.T.Boulton)编校本174-5页。
④《牛津英语大字典》(O.E.D.)“Purple”,A.3。
⑤《春季》(Spring)109-10行,牛津版《汤姆逊诗全集》7页。
⑥《浮士德》第1部2038-9行。
⑦前篇引艾尔德曼《文字的意义》215-7页。参看狄奥·克利索斯东(Dio Chrysostom)《演
讲集》(Discourses)第7又19篇称美女色为“黄金”(golden)注,罗勃本第1册261页、第2
册263页。
⑧参看《管锥编·太平广记》卷论卷328《陆余庆》。
⑨参看《管锥编·老子》卷论第78章。
⑩《拉奥孔》第14章,111页;又《附录》270,298-9,308-10页。
⑾《天堂的丧失》(Paradise Lost)第1卷63行又第2卷67行,牛津版《弥尔顿诗集》183又
203页。弥尔顿的诗题,正象亚理奥士多和塔索的名著的题目,模仿拉丁语法;译为《天
堂的丧失》(不是《丧失的天堂》)、《奥兰都的疯狂》(不是《疯狂的奥兰都》)、
《耶路撒冷的解放》(不是《获得解放的耶路撒冷》),才不是误解语法,而能切合意
义。参看海德(G.Highet)《古典文学的传统》(The Classical Tradition)160页。
⑿雨果(Hugo)《静思集》(Les Contemplations)第6卷第26篇,欧伦托夫(Ollendorff)版
《雨果诗集》421页。
⒀手边所有芬尤(Ivan Fenyo)编《度勒画选》第56幅。
⒁雨果《莎士比亚论》第2部第2卷《哈姆雷德》节,欧伦托夫版130页。
⒂《拉奥孔·附录》298页。
⒃孟席尼(Menzini)语,转引自列奥巴迪(G.Leopardi)选《意大利诗文菁华录》(La
Crestomazia italiana),欧伯列(Hoepli)《经典丛书》本89页。
⒄格利尔巴泽(F.Grillparzer)《日记》,罗勒德(E.Rollett)与骚渥(A.Sauer)合编《全
集》第7册359页。
⒅或者是“超现实主义”的现代画。普拉兹(M.Praz)《美与怪》(Bellezza e Bizzaria)
104页举了些例,像:把自行车画成牛头,车上把手是两只角;把女明星的脸画成一间屋
子,嘴唇是沙发椅,鼻子是烟囱——末一形象当然使我们想起崔涯《嘲李端端》:“鼻
似烟窗耳似铛。”
⒆列普斯(T.Lipps)《滑稽与幽默》(Komik und Humor)27页。
⒇狄德罗《1761年画展》(Salon de 1761),《全集》的第10册111-2页。
(21)格雷扶斯(Richard Graves)《宗教信仰里的吉诃德》(The Spiritual Quixote)第2卷
第6章,台维斯(Peter Davis)版第2册16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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