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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母亲身边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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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5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在中学时读古文,有关社会教化的篇章里,我最喜欢《礼运大同篇》中的一句:「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还有《孟子·梁惠王上》的一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年少时只是背诵,如今回头看才明白它不仅是理想,更是一种深刻在血液里的文化,而我最早的亲身体会是来自母亲。

我母亲是家族中同辈里的长女,外公又是同辈里的长兄。在那个年代长辈不仅是被尊敬的人更意味着责任,不但照顾族人,在关键时刻更要挺身出面的。我从小跟着母亲走访长辈,她做的不只是探望更是维系关系,在时间里延续人与人之间的紧密关系。后来我才明白我向来对「老人」的亲近感,应该就是源于童年跟着母亲去探望长辈而来的。

印象最深的是三婶婆一家。三婶婆是三叔公在前妻去世后再娶的,年纪更像母亲的姐姐。三叔公去世后,照顾三婶婆这一家便成为外公的责任,而母亲正是经常出面的那一位,也因此妈妈和三婶婆家的舅舅和阿姨们格外亲近。我年幼时那些舅舅阿姨经常在夏天晚饭后散步到家里来聊天,每当讲起往事,经常提及他们年幼时妈妈和外公对他们一家的照顾,言语间总带着一种感恩和怀念。其中最常提及的一件事是二战期间,由于在当时的台湾大部分食物都优先供应到日本军队,尤其肉类,一般老百姓是很难吃得到肉的,家里饭桌上最常看到的是番薯签稀饭和高丽菜。有一次外公一位在乡下的亲戚特别送来一大块私宰的猪肉,这在当时若被日本警察发现是要坐牢挨打的,母亲趁当时负责管家的阿嫲还不知情前,偷偷切下大半急忙送去三婶婆家。我可以想像当时三婶婆一家大小收到这块肉会有多惊喜。这个看似「壮举」的行为,不如说是她对三婶婆一家孤儿寡母的体恤和牵挂。

在这些记忆中,还有一位让我难忘的老人婶婆祖,叔公的母亲。她并非叔公的亲生母亲,但亲手带大叔公,叔公当年是镇里有名的留日妇产科医生,对她极其尊重。她皮肤白皙气质温婉,即使在家也穿着布料细软的旗袍。记得有一次我跟妈妈去她那里,她把礼佛的敬茶倒出来给我喝,说好让菩萨保佑我健康聪慧,眼里尽是慈祥,真是一位很亲切和蔼的长辈。可是她在家中却得承受媳妇的冷待,每次母亲去看她时,她总是轻声说话,有时眼眶泛红,母亲便在一旁陪着叹息和安慰。我从小看不得老人流泪,只觉得他们不像我还有父母可以疼惜。

还有一位印象深刻的舅公, 他总是西装笔挺,谈吐斯文,带着一种旧时代的稳重,记得是当地很受敬重的士绅。他家的房子在当时是很特别的西式平房,从进门后的玄关走到廊道,到客厅还有一个阶梯下去,放到现在来看一点也不逊色。 屋子四周有大片的落地窗,窗明几净,家具摆设简单清雅,桌上总有一盆素雅的插花。屋外是当时少有修剪整齐的韩国草坪和灌木花草,一进他家的院子就仿佛到了不同的世界。过年和爸妈去他家拜年是童年最期待的时刻,他给的红包是绿色的一百元的大钞,而不是常见的红色十元纸币,在心中也不禁窃喜,盘算着除了可以给妈妈付我的跳舞课学费,还可以去街角的柑仔店买白雪公主泡泡糖和小玩具,但最稀奇的莫过于过年的糖盒里锡箔纸包装入口即化的外国巧克力,每次去他家总有去参观大宅的兴奋。前几年回台北时经过一家以复古为主题的餐厅,餐厅外的橱窗里有旧时的摆设,有木制的儿童学步推车,锈迹斑斑的大茶壶和旧式的碗盘,墙上还贴着几张几十年前的旧报纸。从报纸上我赫然发现舅公的照片,照片里的他正是我熟悉的样子,身着西装,衬衫领口还打着黑色的领结。报纸上刊载的是当年竞选国大代表的名单,从照片下的介绍才知道他早年毕业于早稻田大学经济系,和外公上的是同一所大学。那些童年的片段瞬然在脑海里浮现,站在橱窗前,恍如隔世。

另一位会去拜访的长辈是胖阿姨,她是哥哥们小时的保姆。母亲每次去乡下看她,总会带着她喜欢的茄汁鱼罐头和给她孙子的肉松。那时她行动已经很不太方便了,却总会一拐一拐费劲去厨房找碗盘柜里装在酱瓜玻璃罐子里的柑仔糖给我,那些糖并不好吃色素又重,但妈妈还是会让我礼貌地吃下。母亲每次去最喜欢吃她田里种的番薯叶,那时市场里是看不到这种比较低贱的菜的。把番薯叶烫一下,加上大蒜麻油酱油,胖阿姨一端上桌妈妈便笑眯了眼,因为番薯叶总会令她想起抗战时随着亲外婆到乡下亲戚家避难时的情景。那种情怀也影响了我,想念母亲时我也经常会买她曾经喜欢吃的东西,彷佛在食物里又找到了跟她的连结。

随着时间推移,我们探望的人,从「祖」字辈,慢慢变成「公、婆」辈,再到母亲这一辈。后来我们搬到另一个城市,年轻一辈的亲戚或妈妈曾教过的学生开始会来探望母亲,让我为她觉得安慰。她也曾帮我的一位同事修改他写给日本指导教授的日文信件,除了感谢,同事对她的日文造诣非常惊讶和佩服,特别是那时她已经退休,再次被肯定被需要也让她重新感受到自己的价值。

来到美国之后,我也认识一些年纪足以当我长辈的朋友,其中一对夫妇是克明与吉妮,他们是广东来的第二代移民。克明曾参加韩战,他给我看过一张照片是韩战结束后,年轻帅气的他穿着一身卡其军服,头戴船型帽,在西雅图港口与母亲重逢,从照片里母亲的表情和盛装可以感受她的慎重和骄傲。过节时我经常会带着节日的食物去看他们,跟他们分享他们不那么熟悉的中国文化,他们也总会忆及一些儿时吃过的食物。克明尤其最喜欢吃粽子,每回端午节前送粽子去给他们时,他总会忍不住回忆当年母亲和祖母包粽子时的热闹情景。他说当年包在粽子里的咸蛋黄都是他家养的鸭子下的,就可以想象那碗里一颗粽子背后的“工程浩大”了! 那些回忆是他们在美国出生长大的孩子无法体会的情怀。

那些年里我也经常因为不知道如何处理孩子们作为第二代移民在美国成长时期所面对的身份认同问题而烦恼,从克明和吉妮分享他们成长的点点滴滴,也让我更能理解孩子的心理。克明和吉妮感情甚笃,彼此互相扶持一直到克明九十五岁去世,不到半年吉妮也离开了,他们的离世很令我不舍,彷佛失去了我的美国爸妈。在克明去世后的追思会里,我看到的是旧友们的重见欢聚,看着他过去的照片,回忆他们和克明之间的美好过往。吉妮就像个节日聚会的女主人,穿着整齐在每个有着花草和点心饮料的桌子前和他们寒暄,脸上没有一丝悲哀。吉妮说那是克明所要的,藉着他离去的机会让故友们能够重新相聚,那气氛是温馨而轻松的,一反一般中国人面对死亡和分离的哀恸,我相信这种面对死亡的从容来自于他们的基督信仰。跟他们交往的二十多年里,与其说我是去“给‘,其实我从他们那里”得“的更多更多。

到了这个年纪,能当「小」的时候越来越少了,然而我仍然喜欢接近比我年长的人,听他们说人生的起伏和走过风雨后的平静圆融。学校教德语的同事萝莉比我大许多,初去中学教书时给了我很大的带领和帮助,像一个大姐姐般。 她就提醒我该把中国这种敬老的文化教给那些美国学生。“本应如此的” 她如是说。 萝莉是中西部长大的第三代德国后裔,到现在仍然和住在远方的家族保持着很紧密的关系。

渐渐地我也成为别人眼中的长辈了,而我终于明白母亲教给我的不仅仅是去探望照顾别人和维系感情,更是在这过程中学会了对人的理解尊重与温柔。希望我也会是个年轻人愿意坐下来听我说话的长辈,听我讲那些走过的路——那些高高低低、弯弯曲曲的人生,而我也明白那些年跟着母亲身边走过的步伐,其实未曾停止过。

终稿于4.28.2026 (母亲102岁冥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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