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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caiqipp 于 2011-4-25 07:52 PM 编辑
金子银子长着脚，不是你的就跑了
我家住平房时，院门儿正对面儿是一条土路。这条路一头通到柏油马路，一头穿过小河进入机关宿舍大院儿。这条路与那条小河和马路围成了一块三角地带，这块三角地是一片树林。
树林里的树应该是五几年种的。树林外围种着一圈儿荆条，树林里多数是杨树，也有柳树、槐树等等，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儿的灌木。到了“文革”那年，那些杨树也不过只有碗口粗细。
树林里有蘑菇，我们院子里的孩子、大人都会采。采蘑菇要赶早儿，去晚了就让别人采光了。蘑菇愿意长在富含有机质的阴湿地方，比如树根下或灌木丛的根部。
好了，罗嗦了半天，这树林和蘑菇跟金子银子有什么关系？关系大了。
话说“文革”那年月，财富成了令人胆寒的东西。比如北京修环线地铁时沿着护城河走，为的是减少土石方工程量。听说工程兵用机械清理河道时就曾经挖到过金条银元什么的，可能就是有钱人怕被运动上扔在河里的。为什么不是古人扔的呢？金银都很重，如果是几百年前扔的，会沉得很深，轻易挖不着的。
再比如，我老妈曾经告诉过我，我姥姥就喜欢攒金戒指，只要结余的钱够了就买一个。不是显摆，是多年的经验告诉她，纸币会越来越毛，真金白银才靠得住。听姥姥说，五几年的时候，一个挺大个儿的纯金戒指才十几块钱一个。
但是“文革”的时候，我姥爷怕金戒指被抄家抄出来被人说是“想变天”，把姥姥的十几个金戒指都缴公了。姥姥心疼坏了，但是又拧不过姥爷。说是缴公，其实就是交给街道上的造反派，他们是上交了还是自己装了腰包就没人知道了。
有人说了：把戒指藏起来不就行了吗？
藏？往哪儿藏？到处都是警惕的眼睛，藏哪儿都可能被找出来，那罪过就更大了。
转回头来说树林和蘑菇。头天下了场雨，明天蘑菇一定很多。所以第二天我早早起了床，拎个小铲子和塑料网兜儿就出门了。可是还有比我早的，我发现蘑菇多的几个窝点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没办法，只好开辟新战场。
来到一丛灌木跟前，这里以前没有人挖到过蘑菇，也没什么人到这儿来。我拿起小铲子，拨开树丛，在腐殖质上探了探，再挖下去。结果蘑菇没挖到，铲子碰到了硬东西。又是掏讨厌的石头。再拨开腐殖质，看见一个手绢儿。往外一拽，起出来手绢儿包着的一坨东西，还挺重的。打开一看，立刻就呆了。
是银元！二十几块银元！这是这一辈子第一次看到和触摸银元。
您问了，第一次看见你怎么认识是银元呢？当然了，小人书里面见过嘛。
这一下捡宝了。一高兴，蘑菇也不挖了，赶紧屁颠儿屁颠儿地往家跑。到了家，老爸老妈上班走了，小妹去了幼儿园，就老奶奶在家。我就把银元拿给老奶奶看。
怎么，你不上学？是啊，停课闹革命了嘛。
我一边把早饭往嘴里扒拉，一边看老奶奶怎么对付那些银元。老奶奶眯起眼睛，先把银元一块一块拿到鼻子跟前端详，一边儿看一边儿念叨：“这个是鹰洋。看，上面是一只鹰。嗯，是。这块呐，...是龙洋。看到上面的龙没有？...这块也是。这块...是袁大头。这块...嗯，看着成色像是都不错。...嗯，掂着挺沉的。嗯，还得得看看是不是假的。”
然后老奶奶先把一块银元用食指和拇指捏着，让银元的周长竖直对准嘴巴，吸一口气，用力向银元吹过去，再迅速把银元放在耳边，屏住呼吸细听。如此反复几次。然后变换方法，拿两块银元互相轻击一下，又放在耳朵旁边听。等把每块银元都验了一遍之后，嘘了一口气，喃喃地说：“都是真的。”
“奶奶，袁大头是谁？你吹完了听到什么了？...”
老奶奶先一瞪眼：“说，这些银元是哪儿来的？”
“我挖蘑菇没挖着，到一个没人去的树丛里碰运气，就挖着了这些银元。埋在土里，就用这个手绢儿包着。”
老奶奶瞪了我半天，看得我后背冒凉气儿了，然后神色缓和了，说：“哼，这还差不多。谅你小子也不敢偷。”
我这个委屈：“奶奶，我怎么能偷呢？我挖到了还四处看，看是不是谁埋了，又回来找。可是没人。”
“这可值不少钱呐。还是埋回去吧。不是咱的东西嘛。不过现在大白天的别去，让人看见了说是咱家的就说不清楚了。”
等老爸回了家，我又把故事讲了一遍。老爸沉着脸说：“这东西你就不该拿回来。要是赶上抄家抄出来，就能说你是反革命要变天。...埋回去？要是让人看见了呢？再说，这埋银元的人也肯定没惦记把这东西再拿回家去，躲还来不及呢。埋回去也没用。”
然后呢？老爸经过仔细思考，决定了行动方案。我荣幸地成为执行这一行动的光荣配角儿。
等天彻底黑了，我先出门四下里侦查，看有没有邻居在院子里。没人，回去报告。
老爸怀里揣着那个手绢儿包出了门，跟在我后头。咱爷儿俩的头颈以脊椎为中心左右转动的频度那是相当高，旋转角度大于180度。出了院子往右转，沿着土路奔机关大院儿的方向走，沿途仍然维持脖子高速转动的频率。我偶尔回头，哈哈，我老爸那架势跟小炉匠栾平差不多。我呢？老爸没说，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路上有些行人，好在不多。到了跨河的小桥上，老爸面朝小河，挨着桥栏杆站定，我呢，站在老爸背后，接着锻炼颈部的灵活性。过一会儿，听到“噗通”一声，得，袁大头下去一块。一会儿又是一声。这时远处有人过来，我赶紧使劲儿咳嗽一声。然后等行人过去了，又接着噗通。等老爸说“行了，回家”的时候，咱这脖子可是真的不跟劲儿了。我想停下来，人家脖子不干，接着转。惯性。
等“文革”结束了，有一次我想起那些扔掉的银元，觉得可惜。老奶奶说：“用不着可惜。老话儿说：‘金子银子长着脚，不是你的就跑了（读LIAO，第三声）’。钱多了是好事儿，但是来路要正。不是你的你就没福消受，不是丢了就是让人抢了，再不然就是赌输了，为钱丢命的也不新鲜。”有道理吗?不知道。不过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可惜，那也算是文物吧。
等结婚了，有一次老爸老妈去岳父岳母家会亲家。我老妈讲到姥姥的戒指，我老婆就说：“哎呀，那多可惜呀！干嘛要上缴呢？文革的时候，我爸把我妈的金戒指都藏到牙膏里了。你看，我手上这个戒指就是这么留下来的。”
我妈问：“怎么藏的？”我岳父就说：“我把牙膏下面的铝皮封口打开，把戒指塞进去，再封上口，就行了。”
我老妈立刻就痛心疾首，说：“哎呀亲家，你这办法真是好。你说咱们两家那时候怎么就不认识呢？要是学了你这招儿，我就告诉我妈，那些金戒指就不用捐了。搁现在得值多少钱哪！”
晕倒。我们两家那时候隔着上千里地，我老婆还在幼儿园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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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4-23 22:38:56
发表于 2011-4-24 00:5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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