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前面一篇文章谈到了玛雅文明消亡过程中的生态破坏与气候变迁的所起的作用。于是，榕树网友评论说，“当年的文明一下子没了，但创造这个文明的人还在繁衍”？这才是“很奇怪的事”。所以我想接着这个话题，说一下我对玛雅文明消亡其他原因一些看法。 事实上，黎京网友的文章中还提到了过第三个可能的原因，就是“外族入侵”。但是他不太认可这种说法。他的理由是，“即便是阿兹特克人与玛雅多年来的征战，也不过是在争夺土地资源，但文明是不可能消失的，因为他们之间在文化上的联系是互为渗透，相互影响的。即使也许后来 玛雅被阿兹特克人所征服，但他们的文明很有可能被另一个民族所延续，也许随着历史不断翻新，会在原有文明的基础之上更加完善、完美。” 我觉得，外族入侵对一个民族的文明与文化究竟是起到推动还是融合还是摧毁，可能没有一定的方向。历史上一个文明比较先进发达的民族被另外一个落后野蛮民族所击败是常有的事情。但是，一个被击败被征服的先进发达的文明能不能被延续下来，会有很多原因。比如说所谓的“四大文明古国”中，古埃及的文明并没有得以流传到现代。与此相反，当罗马战胜希腊之后，罗马人愿意吸收希腊文明并且在希腊文明基础上进一步发扬光大。在中国的历史上，一个个落后的游牧民族在战胜中华帝国之前，都对先进的中华文明怀有景仰之心。所以他们在对中华民族取得军事胜利之后，也愿意加入中华文明，所以就造就了中华民族几千年连绵不断的文明传承。 我对先后战胜玛雅人的托尔托克人阿兹特克人了解不多，只是从历史的后视镜望过去，至少这两个民族并没有对玛雅文明的延续起过什么积极作用。所以，从常理推论，如果这两个民族没有足够的进取心，只是好战黩武，或者随遇而安，那么他们完全有可能无视玛雅文明在历史上曾经有过的种种辉煌。事实上，托尔托克人可能是在玛雅人失去赖以生存了的雨林之后，也就是玛雅文明开始崩溃之后才开始与玛雅人交战并且取得胜利的。所以，这些通过武力战胜的外族，对于曾经辉煌过的玛雅文明可能并不具有多大的兴趣，更谈不上继承与发扬光大。 谈到在历史上对玛雅文明的起了重大打击的“外族入侵”行为，我觉得有必要提一下西班牙主教Diego de Landa于1562年7月对玛雅典籍的“焚书”之举。十五世纪末，哥伦布开辟了从欧洲到美洲的航线之后，来自西班牙的传教士与西班牙征服者一起来到并且占领了玛雅人聚居的地方。西班牙的传教士对居住在雨林的玛雅人进行传教活动，让他们改信天主教，成为“上帝的子民”。1562年7月，年仅二十多岁的Diego de Landa主教发现了玛雅人私下还在按照玛雅历法举行宗教祭典，于是他在尤卡坦的玛尼城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宗教仪式，把当时所能收集到的玛雅文物，包括玛雅典籍与偶像当作邪魔的象征，全部投入烈火中烧毁。据说这次烧毁的玛雅典籍与文物有五千件左右，只留下三四本经书被送往西班牙作为征服的纪念品。如今还收藏在马德里的博物馆中。这场大火之后，极少发现有幸免存留下来的玛雅典籍。 Diego de Landa主教点起的这场大火完全断绝了玛雅文明的精神命脉，说明了一个民族的文明不一定都会被一个入侵的外族所继承。与此同时，我倒是感觉到玛雅文明本身可能有一些内在的缺陷，因而导致了无法延续发展。我们知道，至少从目前的信息来看，玛雅文明发展得不平衡，甚至说比较畸形。一方面他们有很先进的历法数学等学科，另外一方面，他们和印加文明一样，连轮子都没有发明出来。即使是在那些金字塔被建造出来的时候，他们也还只是处在石器与铜器并用的年代。但更值得指出的是，玛雅文明中的知识记录与文化传播的水准，可能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短板。 这里不妨让我们来看一件马德里收藏的玛雅历书中的一页。图中的一个个小方块，就是玛雅文字。带有点横结构的符号是数字。（我曾在小站上写过一篇短文《小识玛雅文化中的二十进制》。）我不知道这件文物是否属于1562年被送往马德里中的一部分，也不知道这里的图文内容具体产生在什么年代。但是目前存世的玛雅典籍上的文字，与玛雅鼎盛时期的遗留建筑物及其其他遗迹上的文字基本是吻合的。
我们知道，人类在文明发展进程中所获得的种种知识，通常不能像生物技能那样，通过基因来传递，而是必须通过文字记录加以积累，同时还必须有人识读，才能穿越时空得以传播。古希腊的文明之所以能传流到今天，就是因为希腊文字在被外族入侵之前，已经具备了足以记录与流传的水平，有足够的人口能使用这些语言文字，而且产生了相当数量的文化典籍。这些文化典籍后来有的被辗转传抄，有的还被翻译成其他的文字。在这些种种条件具备的情况下，古希腊的文明薪火才有可能传送到现在。而玛雅人的文字系统很繁杂，还没有进化到足以广泛使用的程度，内容也比较单一，所以通晓这些文字的人数应该也比较少。尤其是当玛雅文明衰退之后，玛雅的文字体系基本上就被凝固住了。在这个文字体系上所产生典籍的数量以及能够识读典籍的人数都比较少而集中，所以才会被最后的一场大火所摧毁。 换一句话说，玛雅文明消亡的第四个原因，可能是玛雅文明达到巅峰的时候，玛雅文字系统与推广程度，并没有发展到critical mass（临界质量）的程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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