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时候,外婆跟我们一起过,所以我们对外婆比对自家的奶奶亲。外婆在亲情方面很霸道,她不喜欢外婆这个称呼,要我们叫她嗯奶,改叫自家的奶奶老奶,爷爷叫老爹,外公也不叫外公,而叫新村老爹,因为外公家的老屋在新村。源于此,我们对堂表叔伯的称呼混乱,男的全是二爷,女的全是二姨,加上名字做前缀以示区别,有一个甚至被称作眼镜二爷,因他恰好戴了副眼镜。
兄妹五个里,大姐跟我们不同姓,只因出生时外婆慈祥地说了一句:孩子你姓大陈吧。之后很多年,大姐深受其扰,别人都说,你弟弟妹妹都姓章,独你一人姓陈,你不会是领养的吧?三人成虎,时间长了,我们也觉得笑容甜美的大姐不像我们章家人。要不是大姐继承了母亲的“美人肩”,铁定要被我们开除“族籍”了。 外婆家是开油行的,家境殷实。外公家代客买卖,就是从北方收购一些花生、大枣之类的土特产,转手批发给南方的商人。淮安地处南北交界,做这类生意得天独厚。当时小城还有一张姓人家,也做同样营生,但生意远不及外公家。因为那些南方商人来了之后都要借住几天,那几天就由外婆给客人做饭,他们喜欢吃外婆做的淮扬菜。母亲当时还小,但做事认真,商人们带来大笔款项都放心地交给母亲保管:“喏,点清爽收好啦。” 听母亲讲,外婆年轻时也是一美人儿,跟外公的婚姻纯属媒妁之言。外公跛脚、纳言,师从小城中医,却因为不善言辞行医不能。因为中医三分医术,七分表述,有货道不出是行业大忌。1949年全国解放时,外公在师范学院小卖部谋一闲职,在三尺柜台里终老。外婆心高气傲,不甘嫁给外公这个“木疙瘩”,但自己只是一个缠了小脚的旧式妇女,又能怎样呢?外婆一辈子郁郁寡欢,唯有我们放学回家,一大家子香甜地吃着她用心做出来的饭菜时脸上才会露出细微的笑容。 外婆非常重男轻女。哥哥是老二,当时家中一男一女已经很好,但外婆觉得“不保险”,一定要母亲再为她多生几个男孩子,谁知直到我这个老五,接连三个都是女孩。生我时,外婆得知又是个丫头,很不高兴,过了两天才去医院,还对襁褓中的我说,我是来看你妈的,不是来看你的。 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孩子,外婆对哥哥看管得非常严,生怕有什么闪失。有一次哥哥偷偷跟人跑去游泳,可把外婆吓坏了,回来后罚他跪洗衣板,发毒誓。在我们几个女孩子心目中,哥哥就是家里的大熊猫。还好父母都是教师,懂得教育心理学,不特别偏袒某一个孩子,我们的童年并没留下什么阴影。其实外婆也只是嘴上那么讲,她对我们几个女孩子照顾得还是很细心的。她为我们全部蓄长发,每天早上赶在上学前梳四个头,辫八根长辫子。我们的衣着,虽然布料算不上高级,而且不少衣服都是“新老大,旧老二,缝缝补补是老三”,但都洗得干干净净,连补丁都是细细密密精致得很。 事实上,外婆最得意的还是一手道地的淮扬菜。前面说过,年轻时外婆的厨艺就已经为家族带来经济效益了。可惜外婆在我家的头几年,正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整个中国物质匮乏,加上我父母只是普通的中小学教师,孩子又多,收入仅够维持最基本的生存需要。俗语说巧妇难做无米之炊,那些年,外婆精打细算,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一日三餐上。虽然食材寒酸,外婆却总是一丝不苟,蒸炒溜炸,十八般武艺都用上,把缺油少肉的饭菜,做得有滋有味的。我们的胃因此变得挑剔,对做工粗糙的饭食天然抗拒,因为外婆让我们知道粗茶淡饭和粗制滥造是两个概念。 虽然隔了两代人,我们跟外婆聊天没有任何障碍。她接受新事物能力超强,谈话的时候满嘴的新名词,头脑的反应速度和思想的敏锐度一点不输年轻人。虽然我们都很爱外婆,上天并没有给我们很多共处的时间。我们相继成年之后,外婆得了乳腺癌,手术后又过了七、八年,癌细胞扩散,永远离开了我们,去世时只有六十多岁。 当时我在南大读书,为了不影响我的学习,家里没有告诉我,这成为我心中永远的痛。虽然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外婆说她不欢迎我,但因为我天资愚钝,后来外婆最疼的也是我。她到南京来看舅舅时,还跟舅舅一起到南大来看我,我带着他们在南大校园里闲逛,外婆脸上展着舒心的笑容,说,五子要好好读书啊,嗯奶等着你挣钱把我用呢。小的时候,外婆一对我好了,我就说长大挣钱给嗯奶花,看得出来外婆最喜欢听这句话了。 毕业后我被分配去北京工作,妈妈说要是奶奶活到今天不知道有多高兴呢,她一辈子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北京,听后我泪流满面。现在写到这里,依然不能自持。亲爱的嗯奶,你要是多活几年,五子不光要带你去北京,还要带你来加拿大看看呢。你在天堂还好吧?五子想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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