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几分伤感,几分失落, 那天午后我回到了故乡当年的中学,在那里我曾经度过了五年人生中最宝贵的青少年时光。昔日是一所巨大丑陋的四层楼红砖建筑, 现在矗立着一所现代化的高层教学大厦,堂皇的旋转门旁挂着一块区科学技术进修学院的大牌子,墨绿色的玻璃墙体上映射出了对面街道上的的车水马龙。我在大门口呆立了好一会, 没有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也终于没有勇气进去打听一下。真个是物非人亦非,流水落花春去也了。
独自默默地围绕着校园暗绿色的铁围栏走了一圈又一圈。不相干的路人们匆匆擦肩而过,街边的树木也肆意地在午后的热风中摇拽。仰望天空,又是一个灰蒙蒙的日子。从十七岁那年被迫上山下乡离开这里, 我再也没能长期回来生活过,这几十年来,那些我曾经爱过, 恨过,或者曾经害怕过,同情过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呢? 略感欣慰的是,远远望去,围墙内大操场最角落处的那棵百年老槐树居然还在,巨大的树冠下, 绿荫依然----- 而那里, 正是我和初恋女友的秘密约会之处。想到她,想到当年十五十六时那份刻骨铭心的热恋, 本以为久已忘却的酸甜苦辣竟然一起涌上心头。凝望着这块我们曾经无数次深情对视,却不敢大声多说一句话的神圣角落, 我的眼角湿润了。
转过脸去,操场正中间用粗劣的红砖垒起的主席台怎么不见了?那里曾经一字儿排开跪满了校长书记老师们这些" 牛鬼蛇神" ,我当时就坐在台下的学生队伍里, 被迫参加过一次又一次的批斗大会。 如今那里是一大片盛开的玫瑰, 鲜艳欲滴,只是,那美丽的红色勾起了我一阵阵可怕的血色回忆---
那是文革初期一次批斗大会开始之前的" 酝酿气氛”阶段。 在团员积极分子和男女红卫兵头头们的带领之下,一阵阵"打倒, 砸烂, 彻底批判----" 的口号声此起彼伏,一长串陪斗的校领导和老师们先被推上来低头站好。又一阵震耳欲聋的叫骂侮辱之声过后,批斗会的主角却迟迟没有露面。我和每一个人一样都在等待着, 等待着,一阵可怕的沉寂突然降临, 这是过去的批斗会上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突然,我周围有人大喊起来,还纷纷用手指向上方。 我远远望去,四楼的一个窗口人声杂乱,忽见空中有个黑影飘闪,紧接着是" 扑通"一声闷响! 我心里一震, 还没定过神来, 周围的人们哗啦啦站起一大片, 纷纷朝出事的地点跑去。 作为出身不好的学生,我没敢乱动。几分钟后,只听有人激动地喊叫, " 魏恕跳楼啦!她畏罪自杀啦!----
批斗会草草收场之后,杂乱的人流中,我看到闻讯赶来的一位老妇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伏在似乎还没咽气的魏老师的身上哀泣。她的衣裳上隐隐可以看到殷红的鲜血。她是我的俄语老师,北大毕业。她留着齐耳的短发,常常穿一件浅蓝色的长裙子, 不算漂亮, 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高雅的气质,上课时还经常带着微笑。我因为喜爱俄语,成绩又不错,被她任命为班上的科代表,那时常和她课后有所接触, 她对我一直很和蔼甚至亲切。一位不过三十几岁的年轻母亲,就这样去了, 在我的眼前,在全校师生的眼前。这是我迄今唯一一次亲眼目睹一个生命的逝去。第二天, 那块地上只剩下了一滩猩红色干涸的血迹,而祖孙三人那一阵阵凄惨的的哭声, 至今还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我的耳边响起。
人没有了,批斗会还要继续开。几天后,台上一个稻草人披上了她的沾满泥土的血衣。 她本来的罪名是不肯揭发被打成"历史反革命" 的右派丈夫,如今罪加一等,自己成了 “ 现行反革命份子”, 因为她竟胆敢 " 以死向党和人民示威!"。我当时随着众人一起呼喊打倒她的口号时脑海里一片茫然, 至今依旧。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是, 人类相残,怎么会沦落到了这等地步?
终于走累了,我在路边的一个石凳上坐了下来。满耳刮躁的蝉鸣,让我又回忆起另一位地理邓老师行尸走肉般的身影。记得他的批斗会上, 也是这样震耳欲聋的蝉鸣, 也是这样闷热的夏日午后。他的罪名是操纵群众运动的"黑手"。一派红卫兵强迫他表态支持自己,对立的另一派就把他抓起来毒打批斗。几个月的非人折磨之后,一身黑衣的他再次出现在批斗台上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幽灵。头发很长的他低着头,面如土色,随着手持棍棒的红卫兵打手们的呵斥推搡,他木偶般地或站或跪,用沙哑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作贱自己…… 往日里讲台上那位眉清目秀,意气风发的中年人哪里去了?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特别擅长画地图,讲课中信手拈来,如大匠运斤,极为精确。他在黑板上画的和地图册上相比,任何国家,省份,绝无半点差错----- 我至今对世界地理特别是地图兴趣浓厚, 完全是受了他的影响。假如邓老师还活着, 但愿他有个平静的晚年吧。
空气越来越热。我站起来,继续围着校园外的林荫道缓缓踱步, 无意中摸到了口袋里 ELIE WEISEL 的那本书 《 NIGHT 》 ,碰巧的是, 几天前他刚刚过世。这位闻名世界的犹太作家,纳粹集中营的幸存者, 1986年的诺贝尔和平奖得主 ,在谈及他写《 NIGHT 》 的原因时说," 如果忘记了奥斯维辛和所有集中营里那些无辜的死难者,就等于把他们再杀害一次----"
他的这部薄薄的小书震惊了人类的良知,先后被译成数十种文字在世界各地出版,仅在美国就发行了一千万册以上,可惜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中文译本。
也许, 译成中文本的历史性任务落在了我们这些人的身上了?归途中这样胡乱想着,不觉天色暗了下来,又到了倦鸟归林的时候了。 有谁知道,对于我们这些飘零於两大洋之间的浮萍来说,哪里才是真正的 " 家 " 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