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故乡,又是一个酷暑天。滚滚的热浪扑面而来,雾霾中灰色的太阳让人不辨晨昏。 上午,我独自在那陌生而又熟悉的的十字街头徘徊。让人有点奇怪的是,新建的高楼大厦群中,有许多窗户里晚上我始终没见到灯光, 白天的阳台上,也似乎并无人踪。连绵的森林般的阴影中,往日里那些 鲜红 的"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 和" 只生一个好, 国家来养老" 的大标语都不见了。如今硕大的广告牌上,一排排看过去,大多是" 温良恭俭让" 和 " 兄友弟恭" 之类古老的新内容。 不但图文并茂,偶尔还有名人手书的《劝学篇》,《三字经》之类,和《 人民日报》的阅报栏并列在一起。21世纪现代化大都市的熙熙攘攘中,突然间我感到一种错了位的诗情画意和人间温情在浮动。革命六十多年了,似乎转了一个大圆圈,又回到了起点。 不觉地又来到了上中学时每天的必经之路上。放眼望去, 车水马龙。当年那两排又高又直, 总在晨风中哗哗作响的白杨树列队而立的地方,现在耸立着一面巨大的电视墙,上面正在直播人民法庭审判某地下教会主持人的央视新闻。停下来耐心地看了半天,宣判结果是"颠覆国家政权罪" 成立。被告席上,有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学教授获刑七年。庭上给出的罪证是 几幅照片, 一些农民工模样的人打着横幅站在街头和平请愿,横幅上面的字迹却看不分明;接下来两位文质彬彬的被告都当庭表示认罪不上诉。特写镜头几次拉近,反复出现的是主审官一脸的庄严神圣, 被告人一脸的诚恳伏法。最后,两人分别大声念着稿子一再表示感谢政府宽大处理。揉揉眼睛,故乡街头的万丈红尘里,我一时间竟忘记了今夕何夕。 中午时分,为了躲避愈加闷热的天气和令人呼吸不畅的空气,我走进了意外发现的一家 " 起士林 " 点心店。凉爽的店里干净幽雅,一口浓重乡音的年轻女店员服务周到。没想到过去这家只有在六国租界一带才有的高级西餐厅如今在这里也有了分店。记得过去逢年过节能让大人领着去一趟" 起士林 ",便是我那一年里最美的回味了。坐下来慢慢吃过从小就喜欢的红豆刨冰后,我又到了对面一家新开张的理发店。只有我一半年龄不到的店老板殷勤相迎,边洗头边聊天时才发现, 我们不但是未曾谋面的老邻居,而且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和我家老院的直线距离竟然不超过300米。谈起旧居附近的百年老店和那家澡堂,他说那里早已改建为一片居民楼,过去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我从十七岁下乡之后浪迹天涯几十年, 他却至今从未离开过这片热土地。我说假设我们的经历对调一下呢?大镜子里两人相对而笑,复杂的人生原来不过如此简单。 晚饭时亲友们齐聚在一家酒楼。我们家下一代皆男孩,再下一代皆女娃,加在一起已经有五朵金花了,老天爷实在会开玩笑。如今该老的不该老的都变老了,代表着未来和希望的孙女辈们自然就成了生活的重心。两位至亲的两朵金花虽然相差七八岁, 却有一点相似, 都是万千宠爱在一身,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父母爷爷奶奶们的掌心中。正因为她们是下一代中的宠儿,虽然今晚不在场,依然是这一桌老头老太太们的话题之一。 席间闲聊中说起一朵金花的生日快到了该去哪家店订蛋糕。我本想推荐那家“ 起士林 ”,不知为啥却忽然问道,你们二老过生日孙女们可曾送过卡片?没有,礼物?没有,记得来家里说声生日快乐? 答案是沉默不语。我这才发现那位至亲饱经风霜的脸上, 竟然有了一丝惆怅---- 就是他, 一名退休的建筑工人,连续不知多少年,蹬着一辆三轮车,每天接送, 风雪无阻,把大孙女从幼儿园一直送进重点小学,中学, 最好的高中,如今又进了本地全国第一流的大学;就是她,一位普通的退休职员,任劳任怨, 把小孙女当成了小公主般宠爱有加,厨师保姆外加打杂,把孩子的一切包办起来, 为的是让儿子儿媳们可以专心上班放心过自己的二人世界。年年如此,月月如此, 日日如此。他现在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地拖着一条伤腿;不久前她突然查出有三条心血管严重堵塞,其中一条堵塞程度已经达到百分之八十五,高血压心脏病的阴影正在步步逼近---- 住在爷爷奶奶家里的小孙女还小, 放暑假除了每天沉迷于打电子游戏,就是粘在了电视机前看那些八卦,哪里顾得上弄清楚啥叫肌肉萎缩和心肌梗死。老师给她的评语是,长得漂亮, 但不爱用功,学习缺乏主动性云云。害得她的爸爸如今每天下班都要打电话到奶奶家, 检查她的暑期家庭作业是否完成了。这又变成了爷爷奶奶的一项额外负担, 毕竟他们的文化有限, 越来越对付不了小学五年级学生的算数难题了。这可又让精灵的她有了和爷爷奶奶兜圈子打马虎眼的余地。 大金花呢?记得上次去她家做客,她的妈妈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得天昏地暗, 她却只会袖手旁观。见到 爷爷奶奶和客人来了,连主动倒个茶水都不懂得。今天席间据奶奶说, 这个孙女极聪明,不但功课好,还是多年的三好学生,经常天不亮就主动到学校扫教室和操场。有时去得实在太早,爷爷奶奶不放心,还要一路陪送---对了,她逢年过节给老师送礼之类的事情也极为熟谙, 因此深得老师们的欢心。我放下手里的酒杯问道, 花的是谁的钱?大家一起说,你醉了吧? 这个女孩的父亲是个普通的送水工,三百六十五天,辛辛苦苦地扛着沉重的水桶在居民楼中爬上爬下,每送一桶几十斤的水,只赚不到三元钱,每天要在不同的地方打三份 工。而她去外国游学,几周就花掉了三万元人民币, 这个暑假和同学坐飞机去南方旅游,几天前才刚刚回来。见到大家说起这些, 女孩的父亲笑笑说, 让她多个增长见识的机会吧。我说, 你需要送多少桶水才能供她读完四年大学呢?刚因为腿伤出院的他眨眨眼,憨厚地笑笑,似乎还没有精确的答案。我忽然想起了那句 " 用脚投票 "的话来。做对联的话, 下联该是 " 以腿献爱 " 了吧?横批呢? 我默默地思索了一会,在心里吟出"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句话来。当然,这副对联我没敢在席上讲出来。 从酒店回家的路上,出租车司机忿忿地说,今天的新闻里说滴滴打车收购了优步公司,这样的话,垄断就更厉害了,今后让我们这些开出租车的怎么活下去?我惊问为啥?他说竞争不合理呗。现在是个人有辆9万元以上的车就能参加滴滴接客,他们以后肯定会把价钱压得更低。 唉,当官的就没个人关心我们的死活。车内人默然。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晚上,94岁的老母亲晃动着满头白发,拉着我的手说, 我不让你走, 也不让他们走。" 他们 "是散席后一起来看望她的各路亲戚们。临睡前,她又对我说,儿子啊,替我把冷气关上,再把台灯打开,我一个人在这屋里有点怕黑---- 对了,咱们明天见 ----- 还买你最爱吃的鸭油包子!今天她突然出奇地明白, 除了打扑克的时候,脑子又不糊涂了。早上我为她录影时问她墙上的合影像是谁? 答曰, 我和你老爸啊。老父去世已经26年了, 她竟然还认得他---- 我遵照她的吩咐,把事情一一做完。最后替她盖好毯子, 我又默默地站了一会,看着她侧着身子, 一个人在床上渐渐入了梦乡,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孩子般的微笑。她的枕边,散落着一大把钞票, 那是她时刻准备塞给我的零花钱。 夜里, 听着她遥遥传过来的平稳呼吸声,我难以入睡。 明天见? 明天,我就要走了,到时候该怎么和她说呢? |
fanghua: "革命六十多年了,似乎转了一个大圆圈,又回到了起点"
能找回起点,继续朝对的方向走, 也是令人欣慰的! ...
seaside: 这样培养出来的孩子们中间,会出现具有悲天悯人的情怀,又有奉献精神的人吗?至于中国为啥500 年来连个曲别针都没能贡献给世界文明,14 亿人至今出现不了牛顿, ...

mist: ”我发现最常得到的回答是:都界样--- 用乡音说出来的这句话,似乎更有感染力。 “
哈哈,慕白兄,想想都能笑死:)))
是,我偶尔跟我姐说起这个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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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白: 谢谢雾妹的理解。
做父母的为子女儿孙无偿奉献近乎痴迷是国人如今的传统。对于达到了 盲目 孝顺 程度或更高级别的他们就此发出疑问, 我发现最常得到的回答是: ...
mist: 慕白兄这里提到的几个问题,一个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和只有父母对孩子的”孝顺“而却没有孩子对父母艰辛生活的体谅,还有就是我们这些人面对日益衰老风烛残年的 ...
慕白: 你说的有道理。作为旁人看来难以理解的事, 当父母的确实会这样想,这样做。图的就是个高兴。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我总觉得,父母高兴是一回事,从长远来看,给 ...
阿理郎: 花钱也好、出力也好,能换来心理的快活就值。人的行为的基本动因,不就是追求心理的快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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