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郎：花眼醉语（四）

美国大选结束接近一个星期了，网上充斥着对两党竞选的各种利弊得失的分析，当然也有各种情绪的发泄。我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选民，现在就站在选民的立场透过这次选举来探讨美国的民主制度。

选举有胜负。这点最明显地表现在两个主要候选人身上。一般情况下民主选举没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结局，但这次未必。川普不但早在竞选辩论中就气势汹汹地叫嚣他当选后要设立特别检察官追查克林顿的罪责，把她送进监狱；而且从他目前选定的最高检察长及CIA的人选看，他已经在作人事安排上的准备。对于两个政党来说，胜负也是明确的：参议院和众议院的人数决定了今后2到4年的战略布局。具体到政客官员，选举的胜负就是职位、权力和利益的得失分配。但是对于一亿二千多万选民，这“胜负”就不是那么清晰，因为我相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并不是为了结果的胜负去投票的，换言之，他们不是去投票站买一张可能胜出的彩票。所以选举的结果，并不是他们的胜负结局。

选民选择政党，主要看它的政纲，看它能否反映、保护自己的经济利益，看它的理念是否符合自己的道德伦理观念。而在选择总统和其他行政官员、民意代表时，除了政见，还要观察他/她的人品，风格，资历等等。很不幸的是，这些参数太多，而且往往互相矛盾，要通盘权衡综合，实在超出大部分选民的思维能力。所以大家删繁就简，只取最重要的1-2条来决定自己的意向。这是人自身的条件限制，与民主制度没有太大关系。而这最重要的1-2条不仅因人而异，而且即使在同一个人身上，也随时间、境遇而变。所以我从一开始谈选举起，就声明我不认为对选举哪个政党、哪个个人可以做“正误”、“对错”的判断。民主制度的基本涵义，就是让选民自由地表达出他们各自的意愿之后，按多数人的意志办事。

当我写下“多数人”的时候，我是很有些犹豫。这不仅是因为美国的“选举人票”制度在总统选举中产生的实际得票数少的人当选的情况，更因为选票的多数与选民的多数不是一个概念。我手边没有确切的调查数据，但根据我的粗略估计，本届选举一亿两千三百多万张有效票，代表的未必达到有资格选民数的一半。存在着大量的不参加选举的选民，才是“民主制度”的一个极大的弊病。现代代议制的民主选举已经存在逾百年了，这个制度一直在成熟和完善的过程中，但对于大量选民不关心选举的问题却一直没有找到有效的解决办法。提高教育水平肯定是一个正确的方向，加强选举动员也是有效的措施，但“死角”不但存在，而且占了那么大的部分，就不能不让人对这个“最不坏的制度”叹息连连了。

正由于大量有资格选民的弃权，再加上大部分投票者只考虑一两个因素，容易受某个政客的煽动性言论而转向，这就使得大选的结果未必符合大多数选民的利益。我觉得这个现象在美国这样两个主要政党势均力敌的环境中更加明显。这次选举结果出来之后，许多人提出影响最终结果的是中西部和南部的低教育程度的白人工人。他们人数不少，虽然其本身尚未构成选民中的多数，却足以决定天平的倾斜。我在选举前后看到的PBS的新闻报道中都提到了当地的工会根本无法组织集体行动，因为历来支持民主党的工会与工人的意见完全相反。克林顿夫人及民主党在竞选过程中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到这些人的困难，空洞地应许解决他们的问题；而川普却明确地宣称要收回外包的生产，控制进口产品。尽管谁都知道他并没有任何切实可行的措施，但至少给人一点精神安慰。川普当选，我为这些工人庆幸，并祝愿他们的希望能够实现；同时我依然相信，全球化是世界经济发展的必然方向。

许多有资格的选民放弃投票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觉得不管选举结果如何，什么人当总统，美国的政策不会有多少变化。这是个历史事实，但我不认为政治官僚化是其主要原因。我的看法是任何法律、规则和政策，都是在损害某些人的利益的基础上施惠予另一些人。加税也好，减税也好，是一个明显的例子；川普提出举债搞基础建设，一方面增加了雇工，提高了GDP，有利于低教育程度的工人；但同时带来的巨额债务，主要还是得靠中产阶级来承担。政策、法规朝那个方向摆动，取决于国会内各派政治力量的角力。这不仅取决于人数，也依赖于成员的活动能力及策略。美国的政策在不同党派主政时没有大幅变更，反映了国内各种政治力量的均衡状态没有明显的变化。而两党都有足够的精英，尽管秉承不同的学派，但在面对类似的抗衡势力时，能找到的最佳应对方案基本上是雷同的。这与中国的“人治”，“一把手决定一切”的局面适成对比。

这次选举的结果，让共和党完全控制了总统府和两院，但他们在竞选中应许的事情还有待一步一步地按法律程序落实。不但两年之后有期中选举，选民们还可以随时对议员表达意见。我在这两天查看了一点有关民主党和共和党历史的简单介绍，发现林肯建立共和党的时候主要支持者是在东北部，而民主党支持着南方的庄园主。直到1964年之后，南方才转向共和党，而南部黑人则支持民主党。南北战争解放了黑奴，但黑人的公民权在1890年曾被重新剥夺。所以在美国不但是“党员”可以转党、“叛党”，连“党”本身，也可以不断地转换立场，一切都以“利益”为轴心。历史就是这样曲折盘旋地前进。

当然，以“社会的良心”自居的中产阶级知识分子，虽然在全体选民中永远只占少数，他们如果能够充分发挥作用，那或许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弥补“民主制度”的先天不足，改善人类历史向正确方向前进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