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jon：时间之旅（小说）

引用 Dajon 2019-2-11 11:12 PM

本帖最后由 Dajon 于 2019-2-12 12:44 AM 编辑

2.

苏秀听了明丽的一番话后，心里像开了锅的水，咕嘟着冒泡。

在美国不烧开水，水龙头里的水打开就可以喝。但是这两天却不同寻常，因为水污染了。一连几天的大雨，把上游的湖水填满了，只好放到下游，结果就是水龙头里的水不能直接喝，要烧开了才行。

苏秀听着水开的声音，心里一丝温暖又不安，想到从前在国内，烧水喝太家常不过，真是习惯了那样，到美国生活了好久才习惯了打开水龙头，水接到杯子里就可以喝。终于习惯了这样，结果现在又要重回旧俗。

仿佛人的一生就是从一种习惯到另一种习惯的折腾中。就像性爱，先开始觉得性是真麻烦，前戏，做爱，做好了洗漱，好不容易习惯了，又变成了无性婚姻。

她跟贾林有多久没做了？可是就那一次又中了，once in a blue moon 也太寸了吧？还是贾林这小子在耍花招？要是早知道他这么热衷生孩子，才不跟他在一起。生孩子就能把你绑住，你以为这世界都是从前的小脚老太婆啊，告诉你，生孩子也没用。姑奶奶想走照样走。

她在心里把贾林骂了一通，想想有些解气。旧气过后，新气接踵而至。就说她家里吧，她妈如果生气，爸哪敢吱声？像贾林这样的真是少见，说爱你，那还不赶紧百依百顺，还挑刺。跟他说过一百次，他有一万个理由。还什么，爱也要讲道理，难道你错了也要百依百顺？

到了美国，别的没学会，你我倒是分得很清楚。在家又不是上班，哪里要这么理智。不过英语里的你我分的是清楚。This is mine 好像顿时下了界限。中文里的咱们，俺们英语里也是没有的，有的只是硬邦邦的We。那种亲密的共和体仿佛不存在了，还是如今全球同此凉热，只是她自己过分敏感而已？

苏秀心里嘀咕着，先把小军送去了学校，自己开车来到健身房。瑜伽培训下星期开始。她还是第一次来上这里。昨晚跟贾林说要来办个健身卡，他脸上一百个不乐意的样子，直到她说可以帮助生产，在健身房里面，也比较安全。游泳要比走路还适合孕妇。他这才松了口。

苏秀心里想，这下明白什么叫拿住七寸。你不是要生孩子吗？那好了，现在只要什么都往那边靠就是了。

说起来，人变化多大。他变她也变。她从前是多么地相信爱情，认为爱情是最伟大的感情。现在呢，不知道。

她上了二楼，一眼就瞥见了那张广告，瑜伽老师培训。这大概就是明丽说的那个吧，三个月200个小时。倒是快，三个月完毕，她那时肚子里的孩子也还不会太显形。时间也不错，周五和周日。贾林正好下班，可以带小军。她下意识地摸摸肚子，她要独立。这个证书拿到，就可以上课，也可以自己开瑜伽室。她在国内可是响当当的大学老师。现在呢，她想起那句虎落平阳被犬欺的话。

贾林还真不是属狗的，他属兔，她倒是属虎的，没想到还没他有虎性。

33岁是个坎，还是明丽说的吧。真是的，她觉得这一阵明显体力不如从前。以前熬夜到一两点钟没任何反应，现在第二天眼眶发黑，脸上长包。

不知道，自从来了美国，心里总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只有夜晚的时候，微信上看到国内朋友热火朝天的样子，好像才感觉到自己不是在半空钟飘着，双脚又踏着了地。有点儿像眼前这张广告吧，有一种定力，画中间那个人双手合十，很像中国图画中的观音，旁边的长条桌子上铺着一条黄色窄桌布，桌子上瓷器罐里还插着几束焚香。倒是真有几分宁静氛围。

对美国的感觉真是纠结，就像这两天水污染。第一天商店里买不到水，第二天就到处都有，有一种自家的感觉，会有人替你着想。

网恋还是值得怀疑。她当初跟贾林就是网上认识的，当然对别人都说是朋友介绍的。刚开始那一阵，感觉是真好，就是那种找到了知己一样的兴奋。现在想来，其实是寂寞。她那时候也老大不小了，家里又催，再加上贾林刚拿了去美国的签证，也是急着安顿，就这样一拍即合，水到渠成。现代话就是闪婚了，不到三个月就结婚了。

婚后也还好，甚至到了美国也还可以。问题似乎是从有了小军以后开始的。才发现贾林其实很大男人主义，什么都要插手。说他忙吧，什么小事儿都管，她吃什么了，这个健康，那个不健康了。说他不忙吧，一让他干活就有借口，要不他要赶进度，要不他要准备会议presentation。一回家就往计算机前面一坐，打游戏。怪不得张柏芝要跟谢霆锋离婚呢，打游戏这么上瘾的人，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不爱你。

周五到了，瑜伽培训正式开始。瑜伽室里，苏秀跟其他几个人围坐成一圈。

相互介绍，完毕，苏秀知道了瑜伽训练班里的十个同学来自东西半球，五洲四海，一个巴西，一个哥伦比亚，三个墨西哥，再加上她，以六对四的比例超过本土美国人。

瑜伽老师有三位，今天来上课的是蕊娜，来自牙买加。

蕊娜先教大家学打坐，每天20分钟，可以分开两次10分钟，又或者四次5分钟。苏秀心里想那每天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打坐的经验了。比如冥想，甚至发呆都是打坐的话，她经常在晚上小军睡着后，独自一人坐在床上想些心事，不知道那算不算。

蕊娜仿佛听到她的心声，说，理想的打坐是放空心思。 打坐看起来容易，其实不那么简单。最高境界的打坐是冥想，想之想，非常想。

苏秀想这不是老庄的哲学吗。

蕊娜体型高而匀称，发型是无数个小鸟要离开鸟巢，脸庞看起来像小号的 Whoopi Golberg，30岁的伍琵。尤抱琵琶半遮面。她跳转身，猫步踏行的瞬间有点儿古画上二郎神反弹琵琶的神韵。苏秀觉得身边平息围坐一圈的十几个人就像是天兵天将。天兵们闭着眼睛，手握成杯状，等着接二郎神的神器。

苏秀的手势有些不太像杯子，蕊娜特别纠正了一下，苏秀睁眼的一瞬间瞄到了放进杯子里的东西。黑色的小小的什么，她用手触摸着，有蜡的质地，边角巨齿像自由女神头像上的帽子。

只听蕊娜在说，what is the hurry? 我们为什么每天总是很忙，有时候忙到焦头乱额不可开交，有没有想一想为什么会这样？

嗯，忙，汉语的忙字拆开来是“心亡”，心里没有想头才会像苍蝇一样忙乱。苏秀心里寻思着。

“其实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目标，然后全力以赴。其他的这些枝丫杈别都要忽略，有目的地忽略，才能全心全意做成一件事。” 蕊娜说。

“有目的地忽略”，突然像探照灯直刺到苏秀的心底。

引用 Dajon 2019-2-11 11:19 PM

本帖最后由 Dajon 于 2019-2-12 12:46 AM 编辑

3.

苏秀在山间小路上慢慢走着，耳机里播放着微信读书里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心下感慨，原来冥冥之中，很多东西都在第一时间就告诉过你了，或者预示给你看了，只不过你没有注意，或者还没有悟性。比如这个《包法利夫人》大学里就有，还是泛读课上的课本之一。她还记得那黄色的封面，并不厚，但是她好像也就记住了封面，或者看过，也不太记得内容。或者根本就没看。那时候大把时间，都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倒是去图书馆，好像也是为了应付考试。还有就是看中文书，爱情小说也有，对这种家庭以及社会关系问题的小说还是不大上心的。即便是读过，也不见得真懂。

她记起看过的一篇小说，两个人谈恋爱，开头就是一张传真机吐出来的纸片，女主角跟男主角说拜拜，因为她无法确定是否真的要离开丈夫。苏秀看了，就想，这有什么难的，爱是不会欺骗人的，你爱哪个就跟哪个不就行了吗。哈哈，现在她要笑晕，哪里有那么简单的婚外情。

先不说爱情是会变的。老子不是早说过的吗，名可名非常名，一切可以用语言名字表达的名称都不会是永恒的。有，都是有限。无，才是无限，无限的可能。

婚姻可真是个社会，就像贾林，每次一吵架就说他是家里唯一上班挣钱的人，所以他才是唯一的经济基础，也就是上层建筑。而苏秀认为自己虽然不上班，但是在家里分分钟在做贡献，洗衣做饭，接送孩子，哪个离了她玩得转。但是，她的创收就像大脑，重要却看不见。贾林于是越加趾高气扬，说，家里还有什么创收，洗衣做饭那点儿事儿我用脚趾头就能做好了。带孩子累，承认，那周末我全包了还不行吗。

他所谓的全包，就是全部放羊，随便玩。计算机前一坐，你打我杀，一个上午过去了，再点个披萨饼，孩子乐不可支。小祥就说愿意跟着爸爸啊，因为跟妈妈在一起，不是让他弹琴就是让他学中文，还不能老吃披萨饼，说是不健康。

苏秀想着，估计他们爷俩现在又在计算机前面守着呢，她管不了贾林，如今小军也成了造反派。所以，她摸摸肚子，心里一声叹息，再生一个又怎样，还不是一样跟她对着干。

山道弯弯，眼前的一片片绿草地真是令人心情舒畅。可惜走完了这圈就得回家。一圈下来也有一迈多了。这山道是个废弃的高尔夫球场，很宽敞，而且没车，人也不多，偶尔会有一两个遛狗的经过。

她一边走，一边想起白天瑜伽培训的经历，小高的话忍不住让她想笑。

瑜伽训练班里的几个同学里，小高是唯一的另一个中国人，一米八高个头，做过模特，来自昆明，春城无处不飞花。来美国五年了。

现代的女孩儿活得真是明白，革命生产两不误，走了十几年的T型台，娃儿如今也三岁了。在国内还开过瑜伽班，虽然没有证书也照样教，小高说。这次就是奔这个洋证书来的。

小高嫁了个台湾老公，培训第一天结束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停车场里，苏秀看到小高的老公来接她，笑眯眯的一张脸，看上去就是个老实人。当然了，人不可貌相，小高培训时就揭发老公说，刚才来还跟他吵了一架，因为跟他说五点开始培训，四点半要出发，要他早点儿回来。他倒好，快五点了才回来。跟他吵，他还说什么，培训又不是赶飞机，晚点儿有什么了不起。

小高说着又撅了嘴，道：没想到台湾男人也这么大男人主义。他家三兄弟，哥哥生了两个女儿，弟弟丁克族不要孩子，结果他这又是个女儿，所以他妈妈就老是给他压力。动不动教三岁的孙女儿跟小高说要弟弟。

哼哼，对我不好，姑奶奶不生了。小高念台词一样说道。

苏秀摸摸自己的肚皮，想起贾林那话：结婚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再进一步说，人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生儿育女。

去你的，那是你的人生目的，我可没说那是我的。苏秀在心底抛下一句。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些话根本没法儿跟贾林说。所谓不在一个邮编号，就是鸡同鸭讲，根本是三观不同，最多也就是对牛弹琴。

不过这个瑜伽培训还是学到不少知识，比如说今天讲到伤痛， 提到美国一个叫约翰的老医生（John E. Sarno），93岁了，一辈子专门治疗人体背部疼痛。根据他的理论，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五的后背疼痛是由于压抑的情感。用中医的解释即由于情绪得不到疏解而导致。

怪不得自己这一阵老是背痛呢，还以为是抱孩子烙下的毛病又犯了。小祥小时候苏秀抱得太多，右手臂硬是抱出伤痛。有一次把他往车里儿童座位上抱，他一挣扎，她的背部就给扭了，从此烙下了毛病。她有时候好奇，美国人是不一样，你看人家抱着拉着，都很有力气，真是喝牛奶长大得不一样呢。

一屋子的几个人也跟着唏嘘，都说得不到纾解的抑制感最伤后背。这似乎在讲‘气’。气顺了哪里都好，气不顺就伤身体。黄帝内经里老早就提到了。真没想到世界上这么多人在受气，或者说这么多人气不顺。

美国女人能干好像是普遍的一种文化。苏秀记起有一次也是在这山道上走路，那天刚下过雨，小河沟都给涨满了水，汹涌着有点儿大河奔涌的气势。

这时，有一家人走了过来。妈妈推着婴儿车里的小宝宝，还有个小女孩在前边跑，旁边跟着爸爸。那个妈妈大概是好奇，推着车一直到小河沟边缘去看水流。小山坡下去容易上来难，她推着婴儿车就更加磕磕绊绊。那男的袖手在前边走，根本没注意到，女的抬头看他两眼，他也没感觉。直到他偶然回头看到，才赶紧过来拉了一把。那小女孩儿又刚好给石头绊倒了，山道间顿时响起清脆的哭声。这一切都发生在几秒钟之间，真是瞬间变样。从一副美好的踏春画变成了手忙脚乱哭叫图。

苏秀就此想到了自己，她会是那个好奇下去看的妻子，但是贾林肯定不是那个跟着下去看的丈夫，而且还要阻止她下去。孩子哭吗？那也要先埋怨她挑这种地方来看风景。当然他也会跟这个丈夫一样，不太会注意她在推车挣扎，还以为她在享受母爱的泛滥呢。天下的男人真的跟女人这么不一样吗？还是因为孩子的出现放大了他们的不同？

引用 Dajon 2019-2-12 09:54 PM

4.

明丽听了苏秀的描述，笑着道，给你讲个我们邻居的故事，两个儿子，老大亚当跟凯文年龄差不多，经常一起玩。凯文说，亚当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着Ipad玩Minecraft， 他妈不让玩，就悄悄地拿到厕所里玩。那天，坐在厕所里正玩得得意，老二要上厕所，大喊大叫揭发哥哥在厕所玩游戏，这亚当真成了亚当，提拉着裤子就跑，一串手纸跟着拽起来跟着屁股后面像一条长长的尾巴。老二憋不住，尿了裤子，一边大哭着，把递过来的Ipad扔到地上，摔碎了。

苏秀听着，又是惊讶，又是好笑。

还有呢，明丽继续道，这对爸爸妈妈整天见着这俩兄弟日日上演争夺战，连厕所也要抢。最后只好求助心理医生。

三，四岁的小娃看心理医生？苏秀睁大了眼睛，说，这要是在过去，父母那代，一人拽过来一巴掌，什么都解决了。就是现代，不能打孩子，也可以给他讲，哪里还要什么心理医生。

别说，美国人很相信心理医生的。明丽说，就说这个亚当的爸爸吧，自己开软件公司，很有钱的，但是他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婚啊，我就问他会不会有影响。他说，你看呢？

我看不出来。明丽摇着头，要我看，非但没影响，还特别好。就是他妈妈把他培养的特别好吧。他大名叫尼克，真的是标准丈夫，对妻子百依百顺，老二小的时候，每天几乎不是叫外卖就是吃餐馆。有时候把凯文也带上，因为跟他家亚当玩得好。弄得凯文都要说，你怎么老做饭，亚当家天天在外面吃饭。

苏秀道：贾林才不会那么大方，要是让他天天在外面吃饭，还不是要他的命。

正说着，贾林从外面回来了。

这么早就下班了？明丽看一下墙上的钟，才四点半多一点儿。

早下班回来当厨师啊。贾林头也不抬地说。

幸福啊，明丽瞅了一眼苏秀。

苏秀却面无表情，道，他愿意的啊，他要孩子，那，他每天回来做饭好了。

明丽说，把刚才的故事讲完，就说这个亚当的爸爸不是单亲家庭吗，后来他妈又结婚了，那个后爸上次我们街区开爬梯，他还来了。正好坐我身边，不知道怎么聊起来，说，他的前妻有一个也是亚洲人，日本人。

是有一个哦，明丽扬起手，想不到吧，他竟然结过五次婚，在亚当奶奶前面还有四个。

苏秀笑出声来，美国人真是不把婚姻当回事儿。

就这么个老头，胡子都白了， 头发没几根，肚子像弥勒佛，明丽道，但是人家艳福不浅。亚当的爸爸也给培养的不错，哈佛毕业，自己有上市的公司。关键是善解人意。你看他整天陪着俩孩子玩，还动不动就带他们出去吃饭。他太太也没闲着，生完老二不久就回去上班了。雇了个专职保姆。要说，美国人真是放心，凯文长这么大，从来没雇过保姆。

那是，苏秀说，中国人都是要父母来帮忙了。

明丽走后。
苏秀听着贾林在那边锅碗瓢盆叮咚响着，忍不住说，其实你也用不着那么卖力，认识一个朋友，她家也是双职工，两个娃，每天都是买外卖。下班路上就顺便去中餐馆叫个外卖，也把孩子养大了。

贾林听到这里，终于说，天天吃外卖多不健康啊，餐馆里的菜很多油盐，迟早吃成大胖子。

苏秀想想他叫披萨饼的时候怎么不这么想。就说， 前几天这朋友还在网上晒感言，说，老公送给她婚后最好礼物就是不用做饭。结婚时买的锅铲到现在还都是新的。不用做饭，省了太多时间了，省了买，也省了洗洗涮涮。大把时间留下来可以陪孩子，所以她的日志都是很完整的。

贾林的脸绷着，要时间上网，你白天那么多时间还不够上网啊。什么网友，都是虚拟的。谁不是都是晒幸福，就没看到哪个是晒痛苦的。

我也没说一定要那样啊，只不过说说而已，怎么就给你上纲上线了。苏秀转身离开了客厅。

真是活该自己嫁给了他，当初要不是为了来美国，才不会跟他。奇怪了，美国有什么好的，她现在如果国内有机会，分分钟她都会转身离去豪不留恋。倒是他不愿意，像守着金子的葛朗台一样守在这里，寸土不离，贾林打来美国就没回去过，十多年有了。美国哪里就那么好了。上次她带着小军回国，发现国内真是日新月异，硬件更是超过了美国，别的不说，吃饭，看电影，一只手机就可以搞定。美国还是要拎着包，拿着卡。

可是真让她回，也不是那么容易了，不为别的，小军上学就是个问题。贾林不是说了吗，国内的人都把孩子往外面送，你还往回去。回去的朋友也说了，孩子在九岁前回去，语言就不会有问题。她必须给孩子创造最好的环境。还真像贾林说的那样了，孩子成了生活的目标。

孩子，苏秀望着墙上小军的照片，一张张笑脸，那一张她瘦的不像刚生完孩子的人，她抱着小军笑的如花灿烂，那时候她一夜一夜的不能睡，守在小军身旁。所以现在他不听她的，简直就要气炸了肺。那贾林还说什么，老吼孩子，影响孩子成长。她也不想吼啊，是他不听话，贾林不是应该跟自己站一起，共同教育孩子吗？所以有时候她就想转身离开，因为如果她一个人，小军是不会反抗的。别看五六岁小娃，很会看大人脸色的。就是为这，也应该跟贾林分开。

明丽讲的那个邻居故事不就是吗，如果亚当爸爸当初生活在两个一天到晚吵架的家里，肯定会不一样。真是宁缺勿滥，包括不合格的父母。

你就是想的太多了。明丽会说她，两个人哪有什么都是一样的。没听说吗，孩子是第三者，两个丁克族，估计有问题也没那么大的突破。孩子就是放大镜，没问题都成了有问题。所以有另一句，家庭就是互相伤害的地方，因为太近了。

引用 Dajon 2019-2-13 11:41 PM

5.

苏秀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奇怪了。明明是最年轻，最没有人生经验的青年期，却要去做最重要，决定生死的大事情。比如结婚，也比如生孩子。没有一件事应该在青春期做决定，但是自然好像就是要跟人作对。你如果青年时期不生孩子，那么后来很可能就没有孩子。这样说来，贾林似乎又对了，他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因为最终决定的是你是否要孩子，那不就是围着孩子的主题吗？

又或者只有这个是最容易的，就是单纯的繁殖。所以你看瑜伽训练班的几个人碰到一起，谈话说着说着最后也是你有几个小孩儿。那骄傲的人说，她已经做祖母了。  

这个做了祖母的人叫帕提玛，印度人，年龄也就五十多岁吧，女儿嫁给了从香港移民来的中国人。

很会做饭呢。帕提玛跟苏西赞不绝口道，伸出大拇指，说，中国饭很好吃。苏秀笑了。印度饭也不错啊，她说，想起印度薄饼和咖喱鸡。就是味道太浓，以前住公寓有人做一次咖喱饭，整个楼道都能闻到。

印度人名字也有趣，跟中国人名字一样是有特别意义的。比如帕提玛这名字就是成双出对的意思。就是她出生后，父亲看着她，说，跟姐姐长得一模一样吗，简直是大姐的翻版，于是起名帕提玛。跟汉语里的大双，小双有点儿想象吧。

帕提玛看起来粗壮敦实，皮肤黝黑，脸上笑眯眯的。苏秀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一把年龄了还来学瑜伽。这就像中国武术，公园里练太极拳的都是老头老太太，因为有闲，又能养生。

帕提玛说，可不是，瑜伽在印度非常普及，随处可见，啥人都能来两下。她的爸妈也会，并没特别学，但没事儿都会自己练。他们来美国探亲的时候，她都为特别为他们预备瑜伽垫子。

那天的瑜伽课正好是看片子，是印度高僧尤迦南達的故事。电影里恒河出现了，岸边人潮涌动，浩浩荡荡。苏秀忍不住想瑜伽在印度兴起也是有缘由的吧，天气热，光着上身，穿着裤头还大汗淋漓，骨头关节都是松弛的，正好可以练瑜伽。你要是生活在像西伯利亚，小兴安岭这种地方，大概只有滚雪球打雪仗。就像肯尼亚高山地区出长跑选手一样，很多时候，你从事什么活动似乎在生命当中也已经就注定的了。

还有一个有趣的事情是瑜伽都是用梵语教授，而梵语在印度等同于拉丁语，基本是消亡的节奏。苏秀羡慕帕提玛得天独厚，印度梵语对自己如天书，对帕提玛呢，估计就像现代中国人读论语，离骚，文言文一样，但是毕竟也还是自己的语言。

帕提玛看着电影感动得落泪。因为是下午，苏秀却好几次困得差点睡着了。终于打起精神时，就跟帕提玛说，印度的电影在中国以前可是红极一时。
宝莱坞吗？帕提玛笑。

苏秀想起那著名的曲子，流浪者之歌。

帕提玛讲起跟丈夫来美国已经三十多年了，两个女儿都大学毕业工作了。想当年她初到美国，还是跟着丈夫陪读来的，后来自己读了一个会计学位，工作许多年，只至最近退休。想想干啥呢，学瑜伽吧。瑜伽这些动作她虽然早知道，但是要连贯系统还是要好好学学。
苏秀忍不住又想到自己，她就是要来拿这个瑜伽证书，好能教课，那样，她也就独立了。

今天来上课的是蕊娜，她在讲解hatha yoga，的意思，这个梵语翻译成现代语言就是太阳（hat)和月亮(tha)结合的意思，阴阳的平衡。苏秀不免在心里惊奇，因为那天来的路上还想到这个词，结果就不谋而合了。原来古老的语言是相通的。汉语里不是早就有这种情形了吗。比如与身体有关的词都带个‘月’字。古人的确智慧，怎么就知道人的身体和月亮有关呢。因为她那两天心里不舒服，脾气似乎也就跟着上来了。往天上一望，果然是满月。  看看‘脑’这个字不是跟月亮最有关的吗。某小说里就提到，女人最好不要看月亮，看多了要出问题的。  

还是昨天的课上，老师说，这两天是满月，也就是说人身体内的什么和天体里的什么相互影响最大。所以呢，要控制情绪，尤其注意情绪的波动，不要被干扰，要且行且观察。看来还真有道理。

还顺便提到父母如何帮助小孩学会把自己的情绪规划分类，比如说，是快乐，悲哀，愤怒，感伤，等等。因为在你规划的一瞬间，情绪已经平和了一半。规划可以平和神经系统，跟左脑有关，也就是跟逻辑语言有关。因此可以平复脑神经。

苏秀心里一愣，成年人可以教导孩童梳理思绪划分情绪。那么大人的情绪如何梳理呢？她现在这样思考这个问题算不算就是规划的开始呢？就像她前边想过的那样，这些难道不是父母应该教给孩子的吗？可是她的父母没有教过，贾林的父母更是根本缺失的。那么，这些缺失的教育难道就靠后天的孩子自己去理会探索吗？或者说像田里的庄稼，自生自灭？田里的庄稼都需要呵护浇水施肥，人为什么竟然还不如庄稼？她的妈妈就说过，孩子还需要管什
么吗？

吃饱穿暖不就行了吗，剩下的不是有学校吗？再说，她自己小时候也没人管，不是也活的好好的吗。

苏秀不知道她妈妈这个好好是怎么定义的，就是活着，没有饿死，没有冻死，就是好的管教了。她没有责备母亲的意思。他们那一代人有太多的痛苦,  先天的战争，后天的动乱，似乎真的能活下来就是很大本事了，甚至那本身就在证明是靠天吃饭。她突然意识到，她的成长中缺失了多么重要的一课。好在，她有了这第二次机会，她不免对瑜伽训练的机会有了感动，对瑜伽有了重新的认识。

引用 Dajon 2019-2-14 10:53 PM

6.

苏秀回到家，小军已经睡下了。贾林还在计算机上鼓捣，噼噼啪啪激战。

她感觉肚子有些饿，就打开火炉下了一点挂面。她带了零食去培训班，六点的时候吃了一些垫补一下。现在肚子是真饿了，可是十一点吃完饭也实在是够晚的。她决定明天要带上晚餐。上次怀小军好像喜欢吃酸的，这次到没觉得，只是想吃辣的东西。她在冰箱里找到一罐辣椒汁，里面一个个绿色的辣椒士兵一样竖立在汤汁里，可惜倒不出来。墨西哥人制作的这种，据说辣椒非常辣，可惜瓶口只是一个比针尖大的小孔，往外面一滴滴倒辣椒汁，淋到面上，倒是辣还带点儿酸，很开胃。

贾林起身倒水，跟她说，锅里还有给她留的炒饭，小军吃了一大碗炒饭。

苏秀心里感激，小军吃东西挑剔，也是因为过敏体质，倒是蛋炒饭最对他胃口，又有营养。要是没有贾林在家，她还真要忙得脚朝天了。看美国人真不把这当回事儿，找个临时保姆，几十块钱就打发了。保姆还可以陪着看书，讲故事，说不上还有陪着练琴呢。她瞅一眼墙角的钢琴，凳子都没移动的痕迹，小军今晚肯定是又溜之大吉趁她不在家，正好不用弹琴。她想着连问一不用问了。贾林反正有的是理由，比如今晚是周末，放一天假也没啥。还要提兴趣。

他会提他的那套成功兴趣论，说，你看我就是喜欢计算机，从小就喜欢，也不需要大人来管，现在不是挺好吗。找工作没问题，买房子也没问题，再买两个也是可行的。而且也没学过钢琴啊，足球了，画画的，生活过的不是也挺好吗。小军就像我，感兴趣的根本不需要别人督促。

苏秀看他那得意样，就会反驳，兴趣是培养的，小军以前连游戏是什么都不懂，跑回来跟我说，在同学家里玩，回来要我给他下载。他以前玩Minecraft哪里会啊，可是你看他现在，嗖嗖的，可溜到了，那不是熟能生巧, 兴趣也越来越大，有这一半的功夫用在弹钢琴上，保证钢琴也拿手了。

那贾林一听，正中下怀，就接道：你刚才说的对啊，他去小朋友家，人家都会玩，你不会，那不是不合群吗，再说了，人际关系从小就要开始培养，就是要学会跟大家相处。peer pressure讲的就是这个，学会为人处世要比什么成功都重要。

苏秀觉得真是驴唇不对马嘴，又给他偷梁换柱，从兴趣跑到爪洼国去了，怎样都是他有理。其实都是拿他自己的经验说事儿。这样下去，计算机真是天下最好的兴趣，现在小孩儿更是得天独厚，每人一个Ipad，每天对着照，还哪里有不感兴趣的可能。别说是Ipad, 就是水仙花王子对着河水每天照一百次也要对自己感兴趣了。

这些话跟贾林讲不清楚。苏秀叹了口气，摸摸肚子里的孩子，这个宝贝生出来，她一定要先下手为强，绝不能让贾林占了上风。小军就是给他洗脑了，现在才不听她的话，她说什么，他都小脑袋一拨棱，说爸爸不是那样说的。

所谓世界上所有的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那她如今的痛苦真的是对自己的状态无能为力了。可是也不对。照这么说，那英国女王怎么算？女王可是要什么有什么吧，难道说她就没有痛苦了？

所以她要努力，一定要把这个瑜伽训练书拿到手，那样到时候她就有主动权了。不会再听贾林说什么，他是经济基础，所以决定上层建筑。连小军都学会了说，你没有钱，爸爸有钱。你整天就会睡大觉。

小军第一次这样说她的时候，她瞪大了眼睛，肺都要气炸了。她很想去质问贾林，孩子这样说话，毫无疑问是跟大人学的。她哪里对不住他了，要这样教唆孩子反对自己的妈妈？

贾林一听，自然满口否认。我怎么会那样跟他说呢？你什么时候看到我那样跟他说了。

你不是那天还说，你妈最拿手的事情就是睡觉吗？小军就在旁边。

那也是事实啊，贾林笑着道，再说也是对你的恭维。我这人就是不能随时躺下就睡着。对有这种能力的人就特别佩服。

苏秀气得手发麻，说，你废话，怀孕容易疲力你又不是不知道，这跟能不能睡觉有什么关系。你自己整天长在计算机上，打游戏打得昏天暗地，脑子都是激动的，睡不着怎么能赖别人。

他们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刀剑一样来往。好在小军睡着了，不然也是麻烦。

那天车上，小军就问她，Why did you marry him?

苏秀一愣，后视镜里望着坐在车后座儿童椅上的儿子， 为什么跟他结婚呢？ 孩子都这么洞察。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想说，妈妈犯了一个错误。这是一个师姐的话。那个师姐是跟男友赌气嫁给了另一个人。师姐当时说这话时，苏秀还不解，心想那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嫁错人了吗，改正就好了。殊不知结婚如盖楼，嫁人的那一瞬间地基就盖起来了。盖着盖着，你说你不愿意了，那楼怎么办？扒了，住哪里？楼歪了，至少还能住，楼扒了那就是连栖身之地也没有了。所以才难啊。

那时的她就对师姐说，再盖一幢。

真是说得轻松，师姐说，先不说盖楼是力气活，年轻力壮盖的楼能和七老八十盖的一样吗？再说楼里的东西，常年心血收集起来的记忆和着泥土，早已经和砖瓦交织在一起了，说不要就不要了？还有那爱情的结晶，哈哈，不如说荷尔蒙的结晶，怎么办呢？

苏秀想小军还真是爱情的结晶，她那时跟贾林真是你侬我侬，情投意合。肚子里的这个呢，就是师姐说的荷尔蒙的结晶了。一家孩子也真有意思，就像女娲补天的多少块石头一样，有的就是能够做顶梁柱，有的就是派不上用场。可是终究是补天用的，剩下的那块不是也变成贾宝玉的故事了吗。所以孩子太重要了。 不管是哪一种结晶。

还是师姐那句话：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生孩子。

哎，这不是又回到贾林的理论上去了吗？

引用 Dajon 2019-2-14 10:56 PM

回复风雨站长。好像我的贴子都是在这个栏目里，所以当时想也没想就放这里了。

谢谢星光阅读点评

引用 Dajon 2019-2-19 12:45 PM

7.

这天的瑜伽课上，苏秀坐在雅丽桑达身边。

苏秀觉得雅丽桑达的名字像西藏人，事实上她来自墨西哥，苏秀先前不知道，还以为她是地道的老美，因为她说的英语流利得听不出口音。现在雅丽桑达一说她来自墨西哥，苏秀觉得还真是了。桑达身材粗壮，在墨西哥应该是美的象征吧。

午餐时间，苏秀跟桑达坐在一起，太阳姣好，云朵高远，忍不住心思飞絮，西藏的云彩也许就是这样的吧？

只有德州的云彩才是这样啊，桑达说，你一定要去看看Santa Fe的太阳。阳光照在沙滩上，散落的沙砾放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束。

圣塔菲，我一直想去的。苏秀说，想起了欧姬芙（Georgia O'Keeffe）的沙漠牛角。圣塔菲在新墨西哥州，跟德州毗邻，地理位置上有点像新疆跟西藏。
桑达咬了一口花生果酱三明治，旁边是早进了肚的香蕉皮。瑜伽这一周课程是实施素食。望一眼自己饭盒里的是胡萝卜火鸡馅水饺，苏秀想起那句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话。她可以不吃肉，肚子里的宝宝还是要营养权衡。当然不吃甜食不喝酒，对她很容易。她本来就不喜欢甜食，喝酒也过敏，现在这情形就更是远离任何酒精，连做菜都少放料酒了。  

苏秀看着桑达，感觉西方女人到底能干，自己也来美五年了，除了生了一个娃，再加上肚子里的半个娃，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再看桑达，也是来美五年了，这五年里她学法语两年，学摄影，学做蛋糕，现在又来学瑜伽。还是三个娃的妈。她的英语也好得没话说，虽然桑达母语西班牙语属于西方语系，跟英语接近，但是要英语说得一点儿口音也没有还是不容易。桑达说她正在学习一种墨西哥方言，就是在墨西哥的某一个地区特别流行。苏秀马上想到粤语，就跟她说Cantonese也是这样，在香港和广州都特别流行。所以即便是老外，都有专门要求学粤语的。

桑达立刻很兴奋，对于爱语言的人，仿佛又多了一种共同语言。桑达讲起来，西班牙语，法语，意大利语，葡萄牙语，这些语种之间都是相互关联的。她那七岁的小女儿也在学法语，而且很喜欢读爱情小说。

苏秀想说小军也在学中文，但是他那个中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实在算不上正经学习。好在他们在家里一直坚持说中文，也就不能不说他是每天学中文呢。
桑达身处虽然不出众，皮肤却很白，头发尤其漂亮，洋娃娃一样的棕色大卷发。从来没发现一个人眼角的皱纹可以并不显露苍老。也许是白皙的缘故，那一排的小扇子在她眼角散开着，像手风琴，只是让人想到音乐和轻松。

桑达这个样子，却原来也只是私下里聊天大方。因为真到了要她去上台做老师，领着大家做瑜伽的时候，她那个别扭，简直跟让她上刑场差不多。脸红得一片云，英语也变成了磕巴，上句不接下句。苏秀就想到自己的样子，她的英语自然比不上美国人甚至西方人，包括墨西哥，印度人。中国人喜欢称呼他们为老墨和老印，就是他们的英语比较过关。他们就像说宁波话和四川话的人，跟普通话到底是一个系统和范围。好在苏秀有讲台经验，所以一站到台上就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弄得蕊娜老师都一个劲儿地说，喔。没想到啊，平时一声不吭的苏秀原来很有爆发力。

苏秀笑，爆发力，你要是看到我在家吵架，那才叫爆发力呢。

小高说，哈哈，中国女人吵架那绝对是天底下第一的。然后，问蕊娜，你们不吵架吗？好像美国女人个个都是贤妻良母，不吵架的。

蕊娜抿嘴笑，不说话，终于说，在吵起来之前先就砍断了。

苏秀想，怪不得，蕊娜也好，艾米也好都是单身妈妈。美国女人是不吃那一套的，看你不顺眼，一跺脚就可以跟你离婚。中国女人现在也学会了这一套，贾林会说，闹离婚的都是过腻歪了，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折腾的女人才会离婚。

苏秀想不通，像蕊娜这样的，单靠上瑜伽课是养不起自己的，她另外还在公司上班。艾米倒是在健身房上班，但是每周瑜伽课要上二十多个小时，还要做管理，一天八小时呆在健身房里。苏秀想想这两周一天呆在健身房里都憋得难受，感觉像地鼠，整天不见阳光。

这个世界怎样都是不完美。尤其是像她这样的，到了海外，靠自己，就得跟原来的轨迹相违背。她从前是学日语的，英语只是二外，虽然捡起来容易，但是在一个英语国家 靠语言吃饭 ，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教中文倒是少了一半的竞争力，只是在自己的同胞里竞争。教瑜伽就是竞争力翻倍，跟老美们竞争。
要说教中文也好笑，老美不懂以为是个中国人就会教中文。殊不知南腔北调的中文教得美国学生说出来的更是啼笑皆非。苏秀想起朋友老施，湖北人，N, L 不分，国内是学政治的，一点儿语言教学基础没有，硬是在社区大学教中文。贾林同事的儿子还好笑，本来在中学教数学，但是校长一定要他教中文，就因为他是中国人。岂不知他是海二代，根本中国话都讲不利索。这儿子就时不时拿着练习簿让他老子问贾林。贾林回来问苏秀，这个词到底有几个念法。

如今上这个瑜伽课，苏秀也算明白了一些道理。

苏秀盯着黑板，艾米在讲话，她是今天的主讲老师，主题是瑜伽练习中会遇到的五个困难。艾米今天穿了一件短袖紧身衣配一条热裤，身材突出，就是肚腩间的肉太多了，其他都好，脖子上绿色碎花围巾尤其好，飘逸又女性。看着艾米腰间的肉，苏秀想到瑜伽这个东西真不是减肥的，艾米练瑜伽有年头了，肉一点没减少，反倒有增多的趋势。

不过瑜伽本来也不是减肥的。艾米说，瑜伽甚至不全是运动，不全是为运动而运动。那它是来干什么的？

是管理你的心思。艾米道，你是天空，你的心思就是云和天气。

关于胖子，艾米一点儿也不隐晦，说，瑜伽的一个高手也是胖子呢，不是周身，就是腰间的救生圈。

如果没有这圈肉，我哪里还敢拥抱你。高手如是说，我周身的电会把你电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苏秀于是想到就像学中文，原来美国人对中文老师的甄别就跟她自己对练习瑜伽的概念一样，都存在着误区。

引用 Dajon 2019-2-19 12:48 PM

8.

苏秀回到家，看看小军倒是吃完饭了。锅碗瓢盆堆了一水池。贾林照旧守在计算机前面。

小军咳嗽了几声。贾林立刻说，你怎么咳嗽了，得去看看医生。

苏秀没吱声，心想，咳嗽都不让了，他自己怎么咳嗽都没事儿，别人咳嗽一两声立马就是有问题。于是说，没关系的，奥斯汀这个季节过敏太多了，咳嗽两声也正常。

贾林抬起头，说，哪里是两声，小军说晚上睡觉都睡不着了。不信你问他。

苏秀一听，说，他昨晚睡得好好的，我看着他上床的，也没咳嗽啊，怎么会影响睡觉了。

贾林大声道，小军，跟你妈说，我说的对不对，是不是咳嗽得睡不着觉。

小军怯怯地抬起头看一眼贾林，又看一眼苏秀，说，我睡觉前嗓子难受，想咳嗽，睡着就好了。

苏秀看看儿子，看看贾林，说，那你带他去看医生好了，既然你坚持觉得需要。心里却在想每次都是这样，为一点儿小事儿大动肝火吵架。没意思，她要用瑜伽课上学的知识，看看有没有用。那就是有目的的选择性。于是她像另一个人面对着自己，跟自己对话起来。

——好吧，承认，贾林可能过于防范，但是他出发点是好的，就是防患于未然。去看看医生，也没什么大问题。

他每次都是这样，上次我带着小军去看医生，心里就是因为生气把车都撞树上了。好在只是擦了点儿皮。

——你为什么那么生气呢？

因为我觉得他就是无事生非。孩子没生病也给他诅咒出病来了。比如咳嗽一两声，谁不会啊，如果加重了，再去看不就行了吗。

——那是你的认为，如果有些人就要认为必须马上也没什么大坏处，特别是对待孩子。

所以这次我就让他自己去。省的每次想一出是一出，就知道指使别人。

这天正好是周六，贾林带着小军去了医生那里。

苏秀在家一边做家务，就拨通了明丽的电话。把这一通跟明丽聊了一番。

明丽说，是这样的，不错啊，这样就对了，总比那生刚烈铁一定要离婚的强。

苏秀听这口气，就问，谁又离婚了。这年头离婚成了人间正道。

明丽说，肖艳，也是我的邻居，你不记得了，她家的女儿也跟小军凯文差不多大。跟她老公离婚了。刚签的字，我们都劝她别签，她很坚定，说到做到，净身出户，一分钱不要，连女儿都留给了那男的。

啊？苏秀忍不住大叹：她有问题吗？一般女方有很大问题，才会把孩子什么都判给男方。

有什么问题，她好像就是性格有点儿刚烈，其它还真没听说什么。倒是这男的像有问题，回国参加同学会，说是碰到了初恋，正好也刚离婚。于是回来就跟她闹离婚，说她哪里都不好，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要告他先出轨才对。苏秀说。

是啊，美国法律是保护妇女和儿童的。如果换成任何一个老美女人，这个婚铁定离不成，至少男人不愿意离婚。

你看美国男人哪有愿意离婚的，一离婚身家立刻分给对方一大半，像她这样有小小孩儿的，又没工作的，更是要付瞻养费，孩子教育费，还有可能无家可归。

是啊，明丽说，这男的可倒好，不但一分钱不用付，还拿了房子，因为小孩儿在他这里。我这朋友反倒成了一文不名，自己搬出去了事儿。

那她怎么活？苏秀忍不住问道。

她在国内是学医的，所以很快就找到工作，找到了一家医疗机构，照顾老人之类的工作。美国这里很需要医生护士之类的，所以她倒是真有骨气，就是跟这个男的一刀了断，也不要他的钱。

看来那句话真是有道理，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苏秀忍不住想，自己就可惜当初没学理科。不过她也不后悔，因为就像克里斯朵夫说的那样：理科是有用，但是文科让人奋发并且更超脱。

那男的还有意思，明丽又道：回国跟初恋结婚，把初恋的女儿也接出来了，来这里念书。不过，这个初恋是看起来比较不错，人也柔和一些。

苏秀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她想说，这样的男人用现代的话说就是渣男，他对自己的孩子的妈可以如此狠心，那么，你有什么理由相信他就不会对你如此呢。可是，这，不是她要担心的事情。

明丽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说，不过刚结婚谁不是蜜月期，等着七年以后再说。七年以后还好，那就是真好。

苏秀却说，不用等了。这样的人不用等也知道。

贾林带着小军回来了。

怎么样？医生说什么？明丽问道。

贾林低头道：医生说，不是细菌感染，是病毒，就是要等过三天，所以也没开药。

苏秀于是道：我不是早说了吗，要你别着急，等两天再去看。你不听，怎么样，白跑了一趟，还花了个冤枉钱。

周末看医生要比平常多出一倍的挂号费。

也没有。贾林说，医生说来到正好，顺便打了个预防流感的针。

苏秀哭笑不得，如果你听我的，在家呆两天，病毒过去，自然就好了。也不用正巧才去打预防针，学校就有打的，还是免费。

这个也是免费的。贾林说。

苏秀不理他，真是算术也不会算了，那三十几刀的挂号费不算了。

但是，她如今学乖了，或者是跟着瑜伽老师学会了交流。反正你无法改变别人，只能改变自己。苏秀又想起明丽说的那个朋友。那样坚钢利铁的斩断也是一种方法吗？那孩子不要受伤害吗？她看着小军那样子，硬是给大人拉着去看医生。虽然说是为了以防万一，但是医院那个地方，能躲开谁会愿意去呢？

怪不得原生家庭这么重要，有多少这样的时刻会在孩子的成长中产生影响。孩子长大后又要有多少需要重新来过。无怪那句话，就是每个人长大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把所有从前的东西都吐出来。

引用 Dajon 2019-3-2 01:09 PM

世界日报已经刊出了，站友们就在这里追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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