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7 今天是“ 七七 事变” 纪念日。我还记得去年此日黄老师给我们讲的卢沟桥抗战开始那一天的故事。他虽然严厉,但肚子里确实有学问,几十年前发生的历史事件能讲得活龙活现,都好久了我还一直在琢磨那个失踪的日军士兵到底找到没有? 没想到的是,宛平城外那个引起中日两国大战的家伙的下落还没弄明白,黄老师他自己倒不见了!一连两天不见他來学校上班接受革命师生的批判,校方开始警觉起来。今天的“ 早请示 ” 还没结束, 工作组就派人来班上催问。 晓龙他们几个人冲出教室时的神情,让我有些替黄老师担心起来。 晚上回家和家人提及此事,父亲低声只说了半句话, 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 ------- July 9 黄老师果然失踪了!这还得了? 学校里立刻上报公安部门通缉, 工作组大规模地发动全校革命群众全面出击,同时大幅加强对所有已被揪出来的牛鬼蛇神们的监视。 工作组正式宣布魏恕为现行反革命份子, 不许回家了。因为她的右派丈夫近日竟敢大搞翻案活动, 而她不但不揭发检举, 还帮着丈夫寄告状信给北京的中央文革和本市的民盟领导机关----- 最最恶劣的是,在信里他们夫妇联名污蔑本校的文化大革命和群众运动。这不是向无产阶级专政猖狂挑衅的现行反革命活动又是什么?这样一来,本不起眼的陪斗者魏恕忽然成了学校里阶级斗争新动向的聚焦点。大会批, 小会斗 ,仅今天她就被各班级和教研组轮流揪斗七八次。 她个子不高,齐耳的短发,文静的圆脸上戴一副细边黑色眼镜,夏天常穿一件漂亮的碎花苏式布拉吉 (连衣裙 ),一个典型的知识女性。她一向很和蔼, 从来没见过她动高声训斥学生。我印象里最深的是有一次在课堂上,她讲到俄国诗歌时眼睛里似乎闪烁着小小的两朵火花。也正是她, 让我特别喜欢普希金。 语言, 她轻轻用粉笔在黑板上点了点这个俄文单词说,语言,是一切艺术的土壤。俄罗斯语言极富音乐之美,就是完全不懂俄语的人,也能听出来。这也是为何俄国在十九世纪突然涌现了那么多耀眼的大师级的诗人音乐家和作家----- 学过俄语的人都知道," CCCP " 中的 “ p ” 是非常难发准确的卷舌尖颤音,天生的难,许多人注定永远也学不会,可她总是微笑着耐心地纠正学生。 如今,校门口最显眼的大字报栏上宣布,明天要召开批斗现行反革命份子魏恕的全校大会。班上有消息流传说, 会后她会被公安机关当场逮捕。 July 10 今天上午在大操场上召开的批斗大会上,张书记李副校长好几位老师这一长串牛鬼蛇神们反倒成了配角,早早就被押上去跪在两侧等待陪斗。热风中,我坐在黄土地上距离主席台很近,不但看得见摆在中间的“ 斗鬼台” —— 那个三条腿的破桌子, 就连会场后面的红砖教学楼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台上红旗翻卷,台下一千多人的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张组长主持会议。他宣读过罪状后,厉声喝令把现行反革命份子魏恕带上来,几个身穿旧军装的女学生挥动着手里的皮带迅速跑步离开会场。就在此时, 我远远看到四楼拐角处开着的的窗子内人影晃动。那里本是图书馆, 现在是关押牛鬼蛇神的地方。图书馆里突然起了一阵骚乱,还没等我细看,一个黑衣人已经攀上了窗台。后面有好几支胳膊乱晃,似乎想把此人拉下去。紧接着,我周围的人群里一阵惊呼, 跳楼了!跳楼了! 一切是那样地块,就像一片黑云在空中飘落。只听见”
扑通 ” 一声, 沉闷而短促。 一阵黄色的尘土扬起, 转瞬就消失了。会场上的人们像炸开了锅似的, 不顾命令,纷纷站起来涌向跳楼处。 一片可怕的混乱和喊打喊杀声中,我始终垂头默默地坐在黄沙里, 一动也不能动。 有生以来第一次, 如此近距离地目睹一个生命的结束。 但愿, 此生不会再有第二次。 Later 那一片黑云仍在我的眼前不停地晃动,批斗大会已宣布继续进行。 不同的是, 会场中央高悬的巨大横幅改成了“ 畏罪自杀向人民示威 ” 云云。而那张破桌子上竖起了一个匆匆扎起来的稻草人,身上披着血迹未干的一件黑色上衣, 下摆处,有一条长长的撕裂痕迹。不远处,闻讯赶来 俯尸恸哭的是她的白发婆母和两个小儿女。身后有人小声议论, 说刚才似乎她的身体似乎还有动静。一阵惊慌之后,又有人说, 她丈夫单位师院不准他前来收尸。 然后是一阵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今夜里, 不知还有谁,和我一样沉默而无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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