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1 黄昏 到了大上海,最不习惯的是上厕所。大街上车水马龙,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露天公厕,却不得不站着面对墙壁方便。身后人来人往,
大家见怪不怪。 如此的十里洋场,真是没料到。 12/13 稀罕事还有。 今天上午,上海外滩沿江的人行道上。 我突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江边不远处的两个人竟是晓龙和冯丽军,就是在操场上用鞭子抽打张书记等人特别狠的那个短发女生。他们两个人俯身石栏上正在望着江面出神,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熙攘的人群。我连忙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不想被发现。毕竟,跑到外滩来串联不是啥值得夸耀的革命行动。 远远望去,他们亲密地偎依在一起,和别的热恋中的青年男女并无任何不同。那个在操场上横眉竖眼,打人比男生还凶的冯丽军,如今竟满脸的温柔,一幅娇羞小女人的样子,这可是我从来也没有见到过的。而那位一向做高瞻远瞩状的高干子弟,团支部书记晓龙,
更肆无忌惮地用一条胳膊搂住了冯的肩膀。反正是在大上海,又没人认识吧。 我匆匆绕路躲开了他们。世界真是太小了点。 下午 南京路上人多得让我几乎脚不沾地,一直被人推挤着趔趄前行。大概全国的红卫兵们都跑到这里来串联了了,身边各种方言都能听到。 上海毕竟是最得风气之先的大地方,革命精神自然也是如此。在大字报和人们大辩论的激烈话语中,我不断听见了“
革命委员会” 和“我们造反派要夺权”
之类的新字眼。在一家用沙袋和铁丝网围起来的大工厂外面,我更是见到了“工总司”
和“ 赤卫队”两派人马剑拔弩张的紧张情形。好在是上海人,
双方摇旗呐喊了半天,除了唾沫星子乱飞外并未动手。 偶然经过《解放日报》大楼前面, 长长的围墙上充满硝烟味的大字报铺天盖地。一层刚刚贴出,另一层反对内容的大字报就完全将其覆盖。很快另一轮同样的争夺战又在反复上演。我驻足观看了好半天,内容大多是关于不久前发生的“安亭事件” —— 是革命行动还是镇压革命群众的反革命行动?双方观点针锋相对,围观的人们同样分成两派,辩论得个个面红耳赤。 那面墙上一会一个北京某首长来电支持赤卫队的特大新闻,很快又有一个中央文革来电支持工总司的最新消息。走马灯般的把戏最后看得我头昏眼花,决定还是去南京路和大世界转转吧。既然晓龙他们到了上海能在外滩快活,
我为何不能去逛逛大世界呢? 在大世界的哈哈镜里, 我仔细端详着自己滑稽的怪脸,忍不住地笑了。前行不远,我在机器打印画像前站住了。禁不住摊主的花言巧语,最后花一毛钱得到了一张自己的侧面画像。 晚上 上海的冬天怎么感觉比北方还冷? 冻得睡不着,干脆躺在课桌改成的床上欣赏自己的画像,还挺不错,哈哈。 12/13 冬雨滂沱。只好整天窝在杨浦中学接待站里,听外地来的串联者们瞎胡聊天。吃饭时意外地认识了同桌的杭州姑娘小钱。她母亲是越剧团演员,因此她对当地戏剧界的人和事知道很多。听说我喜欢京剧,她给我讲了八月间在杭州亲眼所见京剧著名武生,有江南“活武松”
美誉的盖叫天先生被批斗游街的事情。 她说, 盖先生之前在京剧团的批斗会上已经被打断了一条腿。这天北京来的红卫兵们和京剧团的造反派们又一次批斗他,然后把他押上了一辆粪车游街。盖先生在舞台上演了一辈子英雄,
台下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哪肯屈服,几次忍痛滚下粪车,又几次被强行按了回去。终归是好汉难敌人多啊!
她说着眼圈都红了。 我早就听父亲提起过盖先生的大名, 还在杂志上见到过他扮演的武松的彩色舞台照片, 印象很深。据说他有一次在台上演出“
血溅鸳鸯楼” 中武松怒杀张都监之后,
飞身跃下数丈高楼时不慎碰断右小腿的迎面骨。他落地后忍痛屹立, 一面用眼睛暗示后台人员赶紧闭幕。台下观众不知道,对他长时间金鸡独立的英姿报以热烈的掌声。 大幕落下的那一瞬间,他轰然倒地。外面热烈的掌声仍在持续。 听见我说起这些, 小钱姑娘说,事后她才听母亲说,
批斗折磨盖先生最狠的还不是北京戏校来的红卫兵们,而是杭州京剧团里的一些同行,其中不乏受过盖先生亲自教诲的徒弟。他们知道盖先生的右腿断过,就专门用道具棍子和刀枪殴打这里。这在一向尊师重道看重流派辈分的戏剧界是为人所不齿的事,只是现在----- 谁敢说啊! 江南女孩子口音自有特殊的韵味。听到秀丽的小钱姑娘那吴侬软语说到这样悲惨的事情,我欲哭无泪了。 我立刻决定明天就去杭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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