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荷是我為一個女人取的名字, 因為她就像一株飽經風雨摧殘的荷花, 挺拔地站立於水中, 雖然顏色已失, 花衫亦殘破, 卻仍不失她本有的風華。 認識雨荷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我住在紐約市郊一個以好學區聞名的小鎮上, 大約有一成的人口是中國人。我們為了在社區的學校及公共設施上爭取應得的權益, 自己成立了一個華人協會。 我那時也分擔了一點工職, 負責幫助新搬入社區的華人家庭。雨荷是出現在那年我們辦的迎新會上的。她的身材高窕, 梳著一頭光亮的髮几, 一襲淡紫飄逸的長裙配著短衫, 露出勻稱的雙臂; 一雙炯炯發亮的大眼睛鑲嵌在白皙的臉頰上, 粉紅色豐滿的嘴唇, 淺淺露著微笑, 嚴然一副盛裝與會的貴婦, 後頭跟著三個女孩及一個男孩。可以說, 雨荷是個美麗動人的中年女人, 而且韻味十足。她的出現, 在我們這群平日不大注意修飾的媽媽裡, 已然引起熱切的關注, 男士們顯然也受到一些波動。一種莫名的興奮夾雜著不安的氣息, 開始在空氣中傳播開來。雨荷填好入會表格交回給我時, 我注意到家長欄裡只有她一人的名字。三個女兒分別是十五、十三與十歲, 兒子是七歲。那個迎新晚會就在孩子們的舞台表演、吵雜的自助餐飲與歡笑聲中度過。我注意到雨荷與孩子們安靜的坐在一個角落, 在昏黃的燈光中, 顯得有些默落。 會後, 一陣混亂, 大家紛紛離去, 留下滿堂剩菜、殘羹與杯盤, 還有自願清理善後的義工。 我驟然發覺, 雨荷領著孩子們拿著黑色大垃圾袋, 正在收拾桌面的刀叉與杯盤。心中十分感動。十一點鐘, 我關了會堂的燈後, 準備離去, 外頭正下著不小的雨, 卻看見雨荷和孩子們立在門口不安的張望著。看到我, 她急著問我說:「 請問這裡怎麼叫計程車?」帶著濃濃的台灣口音。我深感訝異, 不禁一連串的問: 「 妳沒開車來嗎? 妳們剛才怎麼來的? 」那最大的女兒說:「 媽媽不會開車, 我們剛才是走路來的。」 我自然義不容辭的開車送她們回家。 原來她們就住在社區中那座佔有兩畝多地的西班牙式小古堡中。那座建造於三O年代的豪宅, 有著一屋頂紅瓦片, 屋子外牆是由花石磚砌成的。聽說室內設計不僅古色古香, 還有一個大型室內游泳池。更有人說, 屋主是在蘇士比房地產的雜誌上登的廣告。我估計, 從這兒走路到我們租用的社區會堂大約要一個小時。 九月開學後的一天, 我接到雨荷的電話, 她說學校發一大堆表格, 她和孩子們都不懂英文, 問我是否可幫她的忙? 並很熱情的邀我去她家喝茶。十多分鐘後, 我便來到這座小古堡前半圓型的青石板車道上。對於即將親自目賭這略帶神密氣息的老建築, 感覺特別興奮。踏上老石楠樹叢遮隱的石階拾級而上,一道中古式的厚重拱門赫然矗立在眼前。 深褐色的木門泛著黑翡翠的斑斑木紋, 微微發亮的古銅色門把, 門的上端古花玻璃透出暈黃的燈光。眼睛正沿著門緣搜索電鈴之類的按鈕, 發現右邊石牆上垂下一只老鐘, 那種類似教堂鐘樓上的銅鐘, 只是小多了。 捉住那根掛著鐘垂的銅鏈擺了幾下, 厚而沉的鐘聲響了起來, 正在四處張望, 懷疑這鐘聲是否傳得進厚石牆後的屋內時,一襲鵝黃長衫的身影已立在門前, 雨荷笑容可掬的招呼我進門。踏入黑白相間的花剛石前廳, 穿入一個原木西班牙式的栱門, 繞過一條長廊, 我們來到三面都是玻璃的茶室中。 光亮白樺木地板上擺著一張方型黑色的茶台, 四個繡著四季花卉的絲面軟墊, 顯然是得席地而坐了。我瞥見在兩片法式玻璃門的另一邊, 就是那人人稱道的巨型室內游泳池。高架的全透明玻璃屋頂下, 只感覺如淺藍寶石的水池中跳躍著燦爛的金光, 非常耀眼, 卻給人一種祥和的寧靜感。 陽光透過玻璃屋頂柔和的灑落下來, 雨荷白皙的臉上微微汎著紅暈, 似乎對我的來訪相當興奮。我盤腿坐下來, 一面問問題, 一面代她填著表格, 她則更專心的跪在軟墊上, 燒著一壺熱水, 準備茶具砌茶。雨荷遞過一個白底藍花精美的小瓷杯, 裡面盪漾著虎珀色的陳年普耳茶, 陣陣古老的茶香, 隨著她的介紹而彌漫開來。桌上放置各式茶點, 有茶梅、粟餅、紅豆軟糕 …… 美麗又精致, 讓我久久不忍下口; 她說這些都是她從台灣剛帶回來的。當然, 我一直沒忘記我的職責, 遂把話題轉向表格有關父母或監戶人那欄。雨荷的眼睛避開了我, 低垂著頭, 瞪著桌上的小茶壺; 豐厚的雙唇欲言又止, 久久不出聲; 玩弄杯子的手微微顫抖著。我趕緊告訴她, 填一人或兩人都無所謂的。不料, 她抬起頭來, 淚珠從她眼中頓時滾落下來, 喑啞的說:「 這真的不是我的錯!」帶著濃濃的台灣口音。對這突如其來的情緒反應, 我深深自責, 並對自己的莽撞至歉。 因為在美國是不會有人來追究這家長欄裡是一人或兩人, 婚姻狀態又如何? 雖然如此, 一張一張的資料表卻仍印製著家長或監戶人的祥細資訊欄。 雨荷拭去了淚水, 向僅有兩面之緣的我,開始滔淘不絕的說出一個令人動容的駭人遭遇, 她說: “我自認為是典型的賢妻良母。丈夫於十二年前到美國創業,我先後一人扛起養育四個孩子的責任,還要幫忙丈夫在台灣採購貨品出口。雖然分隔兩地,但因生意上的關係,經常電話、傳真密切聯繫。丈夫每隔幾個月總會回台辦貨並探望我們。雖然也耳聞他的風流韻事,但總不放在心上,男人嘛!只要他心中有這個家就好了。” 雨荷的眼中又湧出了淚水。 “半年多前,丈夫將我們全家辦好綠卡,移民來美。我心裡想這謠言不攻自破,要是他真有女人,就不可能申請我們來美了。到達紐約的甘迺迪機場已近午夜,驗關出來,心裡為著可以一家團圓重新過日子而充滿甜蜜。見到了一臉倦容的丈夫,卻沒有我預期的喜色。四個孩子,從小就很少見到他,所以對他一點也不熱絡,大家尷尬的僵站在一起。在那嚴冬的夜晚,我的內心感覺像個冰凍的荒原。 他叫了兩部計程車往紐約市開,送我們到一個公寓裡,有簡單的床鋪與家俱, 草草安頓了一番後說這公寓太小,住不下,他到別處去住。不待我有說話的機會, 就匆匆忙忙走了。這是一個令人難以入睡的夜晚,總總有關他的謠言又一一浮上心頭,但是我一廂情願的對丈夫的信念, 又一一將它們打倒,反覆折騰了一夜。 隔了三天, 丈夫才又出現。我緊抓著他,堅持要到辦公室去看看。他表示很為難,但是禁不住我的再三懇求,終於去了。原來辦公室內有一位職員們稱呼為老板娘的西裔女子 —— 年輕貌美, 嬌小玲瓏。我才恍然大悟, 丈夫的一切怪異行為終於找到答案。當時的我,理直氣壯,指著她,叫她出去。但是沒有想到的是,最後被丈夫趕出辦公室的是我,而不是她!”雨荷的音亮逐漸提高, 面部表情有種難言的憤怒和痛苦, 而我則處在完全的驚駭與尷尬中, 啞口無言。原本顯現在雨荷臉上的某種矜持與羞澀, 在我全神貫注的傾聽與偶而的輕嘆唏噓之下, 似乎全部融解。 她說,“ 當時的悲慟、絕望、憤怒、恐懼實不是用言語可以形容的。辦公室內一位過去經常電話聯絡的會計小姐, 看不過去, 陪我回到公寓。我不知如何面對四個孩子,大女兒十五歲,小兒子才七歲。剛到美國,還不知從何張羅三餐,天天吃麥當奴與泡麵。緊接著,又面對子女即將入學的問題。舉目無親,又無法回頭,覺得無顏見江東父老,該怎麼來解釋這一切!我那時候祇有一個念頭,一死百了。我已記不清楚那些日子是怎麼過的了。”雨荷的臉隨著陽光的消逝而蒙上了一層陰影, 她欠欠身為我再倒一杯熱茶, 全然沒有停止的意思。 “不久,丈夫怕我再去辦公室鬧,我及孩子就被搬到這裡來。他說這兒學區好。我的英文極差,也不會開車,不知東南西北,從此過著近乎與世隔絕的生活。丈夫一個星期送一點日常生活所需品與食物給我們。我的心中充滿了不平、憤怒、委曲,就像活在地獄中。” 我瞪大眼睛, 難以相信這段近乎離奇又荒謬的故事, 竟然會發生在這個文明超前的都市中, 在我們引以為傲的文化社區裡。屋外天色漸暗, 我雖然疑雲重重, 也很想聽聽續集, 但雨荷看到孩子們回來了, 才意識到她該做晚餐了。我亦急忙站起身來告辭。 自此之後, 雨荷似乎把我當成無話不說的好朋友。 有可能因我是一個極真誠的傾聽者, 更可能的是基於一種同病相憐的互濡作用, 因為我也曾遭遇婚變, 變成一個單親媽媽。我知道她學會了開車, 也經常到佛寺走動。她更透露出回台籌錢買了這棟百萬豪宅, 為得是挽回丈夫的心。雨荷持續作著浪子回頭金不換的美夢, 她為丈夫找到一切可以出軌的正當理由 , 並且寬容的一一原諒了他。似乎只要他願意回來, 她甚至準備接納丈夫在外有個小妾的事實。但事情的演化卻是令人沮喪的。一日清晨, 我開車經過她那區, 見到雨荷走在社區內的馬路上, 意態闌姍, 神情萎靡, 正納悶她為何又走起路來? 她見到是我, 急忙跳上車來, 眼下兩道黑暈, 面色極差。我以一貫的緘默等待她開口。她說, 她在作晨走運動。難怪一身難得見的白色短褲、海藍T恤, 腳上一雙白色鑲著藍邊的軟底便鞋。雨荷總是會在穿著顏色上作出令人賞心悅目的搭配。接著, 只聽她重重的嘆了口氣說: “他和那女人, 孩子都生了, 還求我跟他簽字離婚!”像是自言自語, 又像是在徵詢我的意見, 她說:“妳說我該不該簽哪?” 我知道雨荷是真正被擊敗了, 她的夢已被無情撕得個粉碎! 雨荷或許真的受了佛法的薰陶, 她說她日日唸誦 «金剛經», 了悟人生如夢幻泡影的真象; 她說她也持«大悲咒», 每日迴向給丈夫, 希望他能回心轉意。然而, 今生緣份若已盡, 她也必須割捨自己對丈夫的痴愛與妄想, 行個菩薩道, 成全他們三人的緣。雨荷無條件地簽字離婚了。對於她的勇敢與豪情, 我衷心佩服! 也深深訝異宗教所顯現的力量, 可將如此困境下的人心焠鍊成金剛鑽, 閃爍著聖潔與晶瑩的光。不過, 我細細思量, 倘若一個女人面對此情此景, 若仍堅持不離婚, 狀況後果又會如何呢? 一直到後來, 雨荷終於說出真心話。 她說, 從她第一眼看到這女人開始, 她就已經知道被打敗了! 因為丈夫一生最大的夢想就是娶個纖細、柔弱的美嬌娘。 而雨荷卻是個身材高窕、能幹獨立的女強人。雨荷感嘆著, 他最終還是不顧一切去追逐自己的最愛, 不管傷害了多少人。 我開始注意到雨荷的轉變是在一次華人的家長會上。 為了替孩子們製作中國新年的表演節目, 雨荷熱心邀請大家利用她的大廳開會或排練。那個黃昏, 我因有事,嚴重遲到了。昏暗中只見馬路兩邊停著兩排長長的車, 在一排老山月桂樹叢後的玻璃窗內, 兩盞水晶吊燈, 光芒四射。雨荷剪成一頭短髮, 神彩飛楊, 忙碌的穿梭於賓客間。男女賓客手持高杯或站或坐, 儀態悠閒; 大理石的長桌上, 擺滿了食盤。 顯然一個歡樂的聚會正在進行中。我獨自站在黑暗中, 靜靜的欣賞這個美麗的畫面。出乎意料的, 籌備委員會的每個會員都出席了, 打破以往任何一次開會的出席率。更令人興奮的是, 有許多爸爸們也願意分擔重任。這次開會不僅分配好各人的工作, 也約定了到雨荷家開會或排練的時間表。 我刻意留下幫忙善後, 發現她的指甲塗著殷紅的蔻丹, 隨著她蒼白的手指揮舞時, 那耀眼欲滴的血紅令人昏眩; 層次有致的短髮, 在她搖動時晃出深紫色的髮波。她指著自己的眉毛與眼睛下方的黑眼線說 :“ 都是電紋的, 一勞永逸”。 緊接著, 振振有詞的像在說服我一般的說: “這叫作改頭換面, 重新來過。我們女人, 得自己救自己。”雨荷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的說, 好像是爭札著想說出比較標准的國語, 卻更像是拿著一根鐵鎚, 將釘子一根根狠狠的釘在牆壁上。我感受到她內心的無奈與傷慟。 我的單親媽媽的日子, 天天就在一襲牛仔褲與短衫、長衫或套頭毛衣的更替中度過, 忙碌而平靜。一種貞節烈「母」的情操, 在婚姻破裂的剎那間就已然銘刻在心, 扶養孩子長大成器變成是此生唯一的目標。 雨荷卻大不以為然, “我們也是人啊! 我們有感覺, 也須要愛啊!”她認為若是自己過得不快樂, 又怎麼引導孩子們走向快樂? 對此, 我無力辯駁, 只覺得內心中嚴密守護著的禁區, 被雨荷無情的侵犯著。畢竟, 一身兼二職的單親媽媽, 還有什麼時間與精力去照顧自己的感覺? 我下意識的疏遠雨荷, 深怕再受傷, 也不想受干擾。因為, 我只知道把頭埋在沙裡, 至少心理上覺得很安全。 有一陣子, 雨荷試著邀我一起去打高爾夫球, 偶兒神秘兮兮地要帶我去跳古典交際舞或去酒廊喝酒, 她說這些都是非常「正當」有助身心健康的活動, 還能有機會認識男人。每次見到我, 她總嚐試著為我改變「造型」。她認為, 要是剪掉那一頭的清湯掛麵, 我的臉型輪闊可以彰顯出來, 馬上年輕三分。我該穿質地柔軟的衣裙, 女人味自然流露出來。 她還說, 我的小腿與腳裸非常性感, 該穿無後的高跟鞋。我覺得, 她的世界離我越來越遠。 隨著節慶, 感恩節、聖誕節、新年的到來, 大伙兒一起聚集在雨荷家, 似乎已是天經地義的事了! 她也大方的開放游泳池、撞球室供大家使用。這些年來, 那兒已然變成社區華人的娛樂文化活動中心。 她的慷慨與熱情已是眾所皆知的。我一向很少與人閒聊瞎扯, 一方面不想聽別人的閒事, 一方面也不想讓別人有議論自己的話題, 僅只在工作上與人交往。那年, 華人協會通知下回開會改變場地, 因為雨荷在整修室內裝簧, 不方便出借。沒想到, 從此不見她的蹤影, 她再也沒參加任何華人活動。電話換了, 去她家敲門, 也沒人回應。偶兒聽到一些風言風語, 某某與先生鬧婚變, 似乎和雨荷打高爾夫球有關。隔了好一陣子, 我們發現有人新搬進雨荷的家。可是自始至終, 沒有人知道她何時搬走, 搬到那裡去。對她的不告而別, 我也十分納悶, 久久不能釋懷。 再度見到雨荷是好幾年後的事。那時, 我的孩子上了大學, 我也搬離那地稅昂貴的學區。我們是在唐人街上不期而遇的。我緊緊握住她的手, 深怕她又從我眼前消失。 我們在一個西點鋪坐了下來。雨荷的神情有點窘迫, 雖然仍舊衣著端莊, 頭髮亮麗, 但臉上增添了許多褐斑, 眼角也現出魚尾紋。我不禁脫口而出:“ 瞧! 我們都老了! ” 說起當年的不告而別, 她說由於不懂英文, 雖然由她回台籌現錢一百五十萬美金買房子, 地契卻僅是前夫一人的名字。離婚時, 她任由前夫與律師作離婚案, 她僅知和孩子可以住在那房子一輩子的。沒料到前夫生意經營不善, 把房子拿去銀行做抵押貸款, 無力償還,被法院通告必須搬出。她和孩子搬到離唐人街不遠的小公寓, 她馬上到一紙盒製造工廠當女工, 憑她的手藝與才智, 雖然英文不好, 但現在已是管理級的經理了。我的心境頓然回到剛剛認識雨荷的時候, 似乎一切有關女人的不幸都落在她身上, 而她竟然也一一過關了。她說兒子今年要上大學了, 她也可以開始到處去旅遊。她知道我最想問什麼, 她說答案是: “沒有。但畢竟我努力嚐試過 !” 她又說: “一個離婚的女人帶著一堆孩子, 當妳有錢時, 男人敢跟妳玩玩; 當妳落魄時,一個個逃之夭夭。”言語中僅是感嘆, 絲毫聽不出憤慨。“人性嘛! 男人也可以是脆弱的。” 雨荷用一個「人性」包容了她一生的苦難, 再次讓我動容。最後, 她望著我的臉片刻說: “把這頭亂髮剪層次, 再護染成紫絳色, 馬上年輕三分。”當走到路口分手時, 她還回頭大聲的說:“ 非找一天得帶妳去跳舞不可。”在車水馬龍的喧囂中, 彷彿聽到她略帶嘻謔的笑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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