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苍山: 小学徒的故事（三）

单身宿舍坐落在厂区的西北部，除了五栋宿舍楼，还有一栋小洋楼。小洋楼原来是苏联专家招待所。WG中这小楼派上了用场，里面住进了十几个被WG打倒的封疆大吏-----浙江第一书记江华，江苏第一书记江渭清，湖南第一书记张平化等。地方干部穿上工作服，看上去就是老工人。军队干部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辨识起来就容易多了。李再含，人称“贵州小月亮”（对应北京的红太阳）。李是中等身材，偏瘦，有些嘬腮了，背微驼。印象中他总是很严肃的表情。和李再含的严肃不同，新疆王王恩茂倒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头，身材属于高大的那种。每天中午老爷子都准时到食堂吃饭，餐具是一个大号的搪瓷把缸子，一成不变地到小炒窗口打一个红烧肉。红烧肉是我们食堂最贵的菜，三毛。跟老王聊天才发现他其实才五十五岁，他说十五岁当红军，跟着毛主席闹革命四十年了。老王看上去老，可能是因为头发很少而且白了的缘故。新疆王就是不一般，别的诸侯都是坐小马扎做用小钉锤调钉子的工作，王恩茂老将军却是在三七连队（那时车间不叫车间，叫连队）开机床。后来王恩茂又回新疆主政了。有我们厂人员去新疆出差，王恩茂让秘书送了两筐哈密瓜。我也不知道那些人是否见到了王爷。

那时候常能见到一个女孩子从小洋楼到食堂打饭。女孩子有十六，七岁，身着国防绿，走起路总是急匆匆的。印象中她走路总是看着正前方的地。这女孩该不会是什么大人物吧。

三七连生产军工产品，厂房周围有院墙。起初院子大门有岗哨，后来保卫放松了，岗哨就撤了。三七连与单身宿舍是一墙之隔，墙上安装了铁蒺藜网。小青年们回宿舍有时候就抄近道翻墙而归。我一般是守规矩不跳墙的，可那天鬼使神差地走了个捷径。刚上墙头就觉得有人追上来。我不敢怠慢，跳下来就跑。上墙前我看过四周，没看见有人。那天是星期天，工厂，宿舍区都见不着个人。我回头查看究竟，有个人正从墙头一跃而下。来人五十来岁，中等身材，偏瘦，身着一套旧中山服。他手里拎着一个玻璃罐，还有一个长杆的抄子。不用说，那套家伙都是厂里材料制备的。拿这些东西，那是绝对走不出厂大门的。“中山服”快速走向一个下水道的井盖，伸手就把井盖大开了。原来他还带的开铸铁井盖的工具。我好奇问他意欲何为。回答说捞鱼虫。我寻思这下水道哪有鱼虫？北边有个小池塘，池塘附近的小水坑有的是鱼虫。“中山服”显然对我的情报不感兴趣。我倒是对“中山服”翻墙，开井盖的麻利挺佩服的。打听了一下，“中山服”名叫刘结挺，中央委员，四川革委会副主任。刘的妻子，张西挺（中央候补委员，四川革委会副主任）也在我们厂。那个打饭的女孩是他们的女儿。那个年代，大员们的活动范围是受限制的。刘结挺不可以走出厂区去捞鱼虫。

九一三事件前后，各路诸侯先后离开了。最后离开的是王恩茂中将和张宗逊上将（张幼侠的老爹）。刘结挺和张西挺没走。据说刘张WG前曾整过不少人。后来李井泉把他们俩下了大狱。WG了，刘张又把李搞得家破人亡。七六年深秋，那天我上夜班，停电了。我们一帮子人在大街上等电。街上没有路灯，很黑。这时街上来了一个车队，车大灯在黑暗中显得刺眼的亮，射出的光柱透着一股杀气，很像电影里的某些镜头。第二天传来消息，刘结挺和张西挺在头天晚上被抓走了。那个打饭的女孩也不知了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