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风：我家有个男子汉(二)

还是从他小时候的事情说起吧.三个孩子里面,老二其实是最让我心疼的一个.从他出生两个月左右开始,就总有各种健康上的小毛病让他吃了很多苦头.陪着他一关关走到现在,我为他的成长在体力和精力上的付出是三个孩子中最大的一个,更不用说每次看着他吃苦,我心里所承受的煎熬.

老二出生两个月时就得了婴儿炎症性皮炎(infantile atopic dermatitis).这种病是婴儿过敏性疾病里比较常见的一种,统计数字男孩子得的几率要高些.大部分情况下如果控制预防得当,孩子到两三岁以后就会自己好起来.少部分情况下,症状严重或者是控制不好的孩子会并发对食物的过敏(比如鸡蛋,花生,海鲜食品等等),更严重的还会有过敏性哮喘等等.所有这些过敏性的疾病,起因主要都是因为新生儿的免疫系统还没发育好.通常情况下,婴儿的免疫系统在头三个月里不完全具备生产各种抗体的能力,母亲的免疫系统通过母乳为婴儿提供大量的抗体,帮助他们抵御疾病和感染—这也是为什么母乳喂养对婴儿有益的主要原因.这以后,婴儿的免疫系统逐渐成熟,在这个过程中,怎么给婴儿逐步引入各种食物是各种育儿书的主要话题之一.从免疫学的角度,如果过早过快给婴儿试尝一些容易产生过敏的食物,还没有发育成熟的免疫系统会误把这些正常食物当作抗原(antigen)来记忆,一但抗体(antibody)反应形成,激发出自身的炎症反应(inflammatory response)作为抵抗方式,最后的结果是免疫系统自伤自己的身体-这种过敏反应机制表现在皮肤上,就是婴儿炎症性皮炎.

在我们家老二的具体情况里,他可能是免疫系统发育得太早,特别敏感,比别的孩子能更早地产生抗体和炎症反应.再加上他先天皮肤比较干燥,不容易保持水分,造成皮肤骚痒,被抓破,然后产生感染.从两个月左右开始,我们经常发现老二的脸部和头部的皮肤会无端地起一片红疙瘩,他显然痒的很厉害.会不断自己用小手去抓.你抱着他的时候,他也会把痒处往你身上手臂上去蹭.这些红疙瘩只要一被抓破,就会有脓水流出,脓水沾过的皮肤,很快就再发出一片红疙瘩.如此恶性循环,很快他的脸上和头顶就几乎没有什么完整的皮肤了.

家里当时还有公公婆婆在帮忙. 当意识到问题的关键在不能让他抓破自己的皮肤以后,白天不管是他醒还是睡的时候,我们几个大人轮流紧紧看着他,基本能保证他不再去抓痒处,而由我们为他轻轻地揉,减缓痒的感觉.但到了晚上睡觉时,怎么预防他在睡梦中乱抓自己就成了一个巨大的挑战.说来别人可能不信,才两个多月大的孩子, 又是在睡觉中无意识的抓挠,我们为了防止他乱抓采取的种种办法,他居然都能一一”突破”. 比如:用专门给婴儿设计的小手套,他三下两下就能蹭掉;改用婴儿的袜子给他套在手上,居然几分钟以后也能自己双手摩擦着蹭掉.我们又想到成人的弹力袜子,给他一直套到胳膊肘上面,晚上一觉醒来,也被他设法蹭掉了……可见这种皮炎骚痒的程度有多厉害.最后我们实在没了别的招,决定晚上让他睡在我们中间,我和老公一人攒住他一只小手睡觉,他手一动,我们就惊醒并抓牢他的手,阻止他去抓.有些晚上老公太困盯不住的时候,我就把他搂在怀里,两手各抓住他的一只小手睡.那几个月里,我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可这些措施都是治表不治本,我们带他去看了很多医生,开始所有的医生都没有能确诊问题的根本所在,开的药也是完全不起作用.老二发得最厉害的是六个月大的时候,脸上只有鼻尖的皮肤是完整的,其他地方都因为痒,反复蹭,磨破并且发炎,表面的那层皮肤都没有了.我那段时间里的心疼难以言说……但让我惊讶的是,儿子虽然时时在经受皮肤炎症的折磨,却并不是个爱哭爱闹的孩子.晚上除了抓挠痒处,他很少哭,抓的时候也多是睡眠中无意识的举动.我半夜起来给他喂奶,他总是一气喝完,倒头就睡.白天尽管时不时要蹭痒,但还会很有兴趣地象别的孩子一样玩耍.最让我感动的是我替他涂药,处理他脸上头上的伤口的时候,他总是很配合地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我看,时不时还给我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好象是对我说:妈妈,真不好意思,我又长红疙瘩了…..给他洗澡时,他也总是很享受的样子,任由我慢慢用小手巾清理他头发窝里伤口的疤痕,有的时候我弄的时间稍微长了些,他就在澡盆里甜甜地睡着了…..

最后,我还是通过同事的推荐找到了一位儿童医院皮肤专科的医生,才确诊了问题的所在,开了特效药,可以快速止住炎症的发展,让皮肤创口收敛愈合.说到这种特效药,再多扯两句.这种特效药实际上是一种激素.说到给很小的孩子用激素,做父母的总有很多顾忌.当时的我也不例外,开始非常犹豫应不应该用.好在我学的专业和医学近,专业名词也比较熟,到处查找了一番资料以后,我明白了这种激素实际上是人体免疫系统的自然的产物.当免疫系统正常运作时,人体会分泌一定量的这种激素来帮助控制炎症.而在得炎症性皮炎的新生儿体内,除了免疫系统过度反应,同时也缺乏自己生产这种激素的能力,所以一但有了炎症,非常难靠自己的力量愈合.明白了这个道理,我决定听从医生的嘱咐给孩子用药.医生还介绍说,这药只是用在表皮,相比起人体自身产生的量并不算大,而且由于直接用在患处,起效非常快,副作用很小.一但发现有红疙瘩,要抢在皮肤被抓破前用,效果更好,用量也会最少.后来的事实说明这位医生的指导非常正确,儿子皮肤的炎症在几天的功夫里就被全面控制住了.这么多年观察下来,我也没有在儿子身上发现有任何用这种药物的副作用.

除了用药治愈他的炎症,医生说最重要的是他先天皮肤干燥,才容易引发起红疙瘩和导致骚痒,所以要以预防为主,帮助他保持皮肤的湿度,才能从根本上改善他的皮肤的健康状况.所以在他三岁以内的时间里,我每天晚上都要用特别的清洁液帮他洗澡—不能用普通的婴儿洗澡液,那对于他的皮肤刺激还是太强.然后趁着洗澡后皮肤还是湿润的时候,给他全身涂一种特别的油性润肤霜,以保住皮肤表面的水分.已经有炎症的部位还要特别涂药.这套程序必须天天重复,才能最大限度预防问题的发生.那段时间因为给他涂药涂润肤霜,我自己两只手的皮肤倒是因此特别好.这样坚持了三年左右,他自己的免疫系统慢慢发育完善起来,不再经常过分敏感,我才停止了这样每天帮他涂药的程序.现在的他,虽然时不时还会在气候干燥的时候有些皮肤骚痒,但他已经完全自己知道洗完澡后及时涂润肤霜,只在偶然发红疹子时再来找我涂药.